晨楓| 不敢動用核武器？普京：俄羅斯不是“説説而已”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在消息飛了一晚上之後，11月21日，俄羅斯總統普京發表講話稱，“俄軍對烏克蘭軍工企業進行了聯合打擊。攻擊中俄軍測試了沒有搭載核彈頭、代號‘榛子’的新型中程高超音速導彈”。普京聲稱，“榛子”導彈能夠以10馬赫的速度打擊目標，目前沒有反導系統可以攔截這種類型的導彈。

早在6月28日，普京就在國家安全視頻會議上説：俄羅斯應該開始生產新型中程導彈，然後決定部署問題，以確保北約國家和美國的亞洲盟友在射程範圍內。看起來，俄羅斯已經行動了。

這次導彈的彈着點在扎波羅熱以北90公里的第聶伯河邊。從戰術上説，這樣做並無必要。扎波羅熱有俄軍控制區，第聶伯羅離頓涅茨克也只有200多公里，俄軍完全可以用射程小得多、成本低得多、使用靈活得多的戰術導彈發動攻擊，包括量大管飽的“小摩托”。但俄軍選擇了雷聲大、雨點大的中程導彈。

烏克蘭方面一開始宣稱，俄軍發射了RS26洲際導彈，當然最後被證實是誤傳。其實這也不是説不可能。RS26的射程至少為5800公里，這是在從普列謝茨克發射場到庫拉導彈靶場的試射中實測過的。但按照烏克蘭的説法，導彈從阿斯特拉罕發射，只有1000多公里，需要用高彈道才行。

社交媒體上流傳的據稱是俄導彈分彈頭落地畫面

但烏克蘭方面也不完全是誤傳。據報道，“榛子”是俄羅斯進入21世紀後新研製的中程高超音速導彈，確實是基於RS26。RS26可搭載分導式多彈頭（MIRV）、機動彈頭（MaRV）和“先鋒”高超音速滑翔彈頭。根據媒體視頻，落入第聶伯羅的導彈有6道明亮的彈跡，符合多彈頭的特徵。6000公里的射程剛好超出一般認為的5500公里中程導彈上限，改裝成先進中程導彈正合適。甚至有人認為，俄羅斯研發這樣一款射程勉強達到洲際的導彈，本意就是研發替代SS20的中程導彈，只是研發時俄羅斯尚未退出《中導條約》，需要掩人耳目一下。

“榛子”既然是中程導彈，射程相比於洲際導彈的RS26可能有所縮短。比照SS20的射程，可能也在5000公里級。得益於12x12的機動發射系統，“榛子”的部署和使用十分靈活。西方原本認為這是一款還在測試階段的導彈，但俄羅斯正在通過實戰來測試這一全新的導彈，矛頭則清晰無誤地直指北約，包括美國。

1987年，里根和戈爾巴喬夫簽訂美蘇《中導條約》，禁止美蘇研發和部署500-5500公里射程範圍內的陸基導彈，包括巡航導彈。根據條約，美國拆除所有“潘興”中程導彈和陸基“戰斧”巡航導彈，蘇聯拆除所有SS20中程導彈，兩國都不再擁有中程導彈。

1987年，里根和戈爾巴喬夫簽訂美蘇《中導條約》（資料圖）

《中導條約》是美蘇核軍備控制的里程碑，但在2019年被特朗普廢除了，直接理由是俄羅斯的SSC8陸基巡航導彈已經違反了《中導條約》，真實理由實際上是中國拒絕加入《中導條約》，形成對美國的單邊優勢。

退出《中導條約》後，美國重新研製中程導彈，OpFires和高超音速的LRHW都屬於中程導彈，目標當然是中國。直到烏克蘭戰爭爆發，美國認為俄羅斯已經是死老虎了，只是需要再踩上一隻腳，確保永世不得翻身。

中程導彈的射程低於洲際導彈，主要用於戰區範圍的打擊。比如説，SS20可以從蘇聯境內打擊整個歐洲的目標，“潘興2”則可從中歐打擊大部分烏拉爾以西的目標。

中程導彈曾經全部是核彈頭的，美蘇《中導條約》一刀切地禁止一切中程導彈，包括中程彈道導彈和陸基巡航導彈，核彈頭和常規彈頭，但對空射和艦射（包括潛射）巡航導彈網開一面。

很顯然，美國拒絕放棄自己的優勢領域。蘇聯曾經認為自己能趕上來，同意了美國把空射和艦射巡航導彈排除在外，但蘇聯解體使得這一期望落空，直到近些年才開始大量部署可供實戰的空射和艦射巡航導彈，並在敍利亞和烏克蘭的戰爭中得到使用，尤其是大名鼎鼎的“克拉布”（也譯作“俱樂部”）艦射巡航導彈和Kh55/101空射巡航導彈。

普京講話特指中程核導彈，但擴大到中程常規導彈也是可以想象的事情。在第聶伯羅實戰使用的“榛子”導彈就是常規彈頭的。

實際上，中程常規導彈是中國的發明。

中國長期缺乏戰區打擊力量。在導彈時代之前，轟-6是唯一具有某種戰區打擊能力的武器平台，但過於老舊，實戰價值不高。因此，中國另闢蹊徑，將中程導彈核常兩用化，東風26就是典型，還有東風21。東風17甚至東風16的射程，也大大超過中程導彈下限，現在還要加上巡航導彈。

在海上和空中，中國也研製和裝備了各種新型導彈，初步具備完備的戰區打擊能力。重要的是，中國的戰區打擊導彈具有很大的數量，不僅具有核打擊能力，用於常規打擊也能造成有效的殺傷和摧毀。

現在，遙遠的關島都成為中國戰區打擊力量的目標，日本、菲律賓更是在火力範圍之內，極大地破壞了美國在西太平洋的戰略部署。

相比之下，俄羅斯在按照《中導條約》要求拆除SS20後，巡航導彈長期接不上，戰區打擊能力依賴圖-22M和圖-160轟炸機。多次實戰表明，這些轟炸機的實戰效果低於期望，使得俄羅斯的戰區打擊能力形成短板。

在烏克蘭戰爭中，俄羅斯通過在加里寧格勒部署的“伊斯坎德爾”短程彈道導彈威脅北約國家，但射程總是侷促了一點。而且加里寧格勒不大，夾在波蘭和立陶宛之間，是不與俄羅斯本土接壤的飛地，戰略地位脆弱，很容易被一鍋端。

用米格-31發射的“匕首”高超音速導彈（實際上是“伊斯坎德爾”的某種空射變型），在戰術使用上更加靈活，但米格-31數量有限，機械狀態普遍不好，也需要前出突防、深入到戰線後方一定深度後，才能到達有效發射位置。

俄羅斯重新部署大量“榛子”中程導彈後，打擊選擇就多了。

SS20是核彈頭的。由於機動發射、精度很高，發射準備時間很短，在冷戰末年對北約構成嚴重威脅。機動發射、發射準備時間短的作用是顯而易見的，但高精度核武器的作用就不那麼顯而易見。

核武器威力大，但威力並不是越大越好。用於戰術核打擊的話，核武器的威力需要“剛好”，既確保摧毀目標，又降低附帶殺傷。這是避免不可控核升級的關鍵。

誰都希望戰術核武器不僅是威懾，也是可用的選項。一跨過核門檻就自動觸發互相摧毀，是關於核戰爭的迷思。在核大國之間，互相摧毀是用於確保不會一敗塗地，不可能導向勝利。在還有一線希望的時候，誰都不會輕易走上共同自殺的不歸路。“大不了同歸於盡”是幼稚的爽語，不是成年人的思維。

因此，命中精度很重要，威力可調同樣重要，這是使得戰術核武器具有可用性的關鍵。SS20做到了高精度，還沒有做到威力可調，但已經威脅夠大了。作為SS20的替代，“榛子”應該配備了可調威力的核彈頭。還能搭載常規彈頭，這在第聶伯羅的實戰中已經驗證過了。核常兩用使得“榛子”的有用性大大提高，而且這是與高超滑翔彈頭相結合的新型中程導彈。

RS-26“邊界”導彈是一種基於RS-24“亞爾斯”導彈研製的新型導彈，圖為2024年莫斯科勝利日閲兵式上的RS-24洲際彈道導彈系統 視覺中國

中程導彈彈道低，飛行時間短，發射陣位和目標選擇靈活，不易被攔截。除非導彈彈跡剛好飛越攔截陣地上空，攔截彈很可能還沒有飛完斜距，來襲導彈已經飛出攔截窗口了。

中程導彈的飛行速度大大超過短程彈道導彈。採用高超滑翔彈頭後，彈道更加低平，而且機動多變，現有以逆彈道為基礎的反導機制很難應對。不管是“愛國者”還是“薩德”，都不能可靠攔截。這使得射程之內的指揮中心、通信中心、防空陣地、機場都成為優先目標。

俄羅斯方面明確點名在波蘭、羅馬尼亞的“陸基宙斯盾”基地為潛在的優先打擊目標，這些都在北約國家境內。但俄羅斯認為，北約武器直接打擊俄羅斯境內目標，俄羅斯武器也能直接打擊北約境內目標。

對於烏克蘭戰場，中程導彈也有大用，尤其具有嚴密防空保護的高度設防目標。中程導彈的“不可攔截”性確保可靠打擊。

一段時間以來，北約不顧俄羅斯的一再警告，對烏克蘭的武器援助不斷升級，戰爭早就不限制在烏克蘭境內。烏軍突入庫爾斯克更是對俄羅斯的直接入侵。説起來，這也是禮尚往來，但禮尚往來肯定是雙向的，尤其在俄羅斯有能力擴大戰場的情況下。

普京在6月28日的視頻講話裏，還提到“美國的亞洲盟友”，這主要指日本和韓國。日本和韓國離俄羅斯遠東很近，“伊斯坎德爾”的射程只有500公里，但“榛子”覆蓋整個日本列島和韓國就毫無壓力了。

而“榛子”一旦部署到堪察加半島，就是全新的維度。從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發射，整個阿拉斯加（尤其是格里森堡的中段反導基地）都在射程範圍之內，夏威夷也在射程之內。如果射程達到6000公里，則西雅圖、舊金山也在射程之內。

但歐洲部署才是重點。

在烏克蘭戰爭中，美國ATACMS戰術彈道導彈和英國“風暴影”巡航導彈，早就用於打擊俄羅斯境內目標，現在美英公開取消使用限制，放手讓烏軍用北約提供的戰區打擊武器發動攻擊。

必須説，不管是數量還是威力，這些導彈對俄羅斯來説，只能製造一點皮肉傷，不能左右戰場。但這樣的逐步升級很煩人。考慮到烏軍的戰場危局，接下來很可能是北約部隊成建制參戰，這將極大擴大戰爭規模。俄羅斯不怕打大，但還是希望避免打大。提高威懾等級就是用來幹這個的。

另一個危險的方向是芬蘭。芬蘭和瑞典加入北約後，上躥下跳，頻繁在芬俄邊境舉行大規模演習。即使在冷戰時代，這也是蘇聯的“安全方向”，現在不同了，成為不可承受之重。

普京強勢回擊，修改核政策，無核國家在有核國家的支持下對俄羅斯發動攻擊，俄羅斯將視作聯合攻擊，有權動用核反擊。對第聶伯羅的“榛子”攻擊，清楚地展示了俄羅斯動用核武器的決心，不要再把俄羅斯關於核升級的立場當作空洞的威脅。

在“榛子”之前，俄羅斯只有米格-31發射“匕首”這一個辦法，但火力密度太低，這裏的“有辦法”只是比“沒有辦法”強一點。大量部署中程導彈後就不一樣了，俄羅斯有能力不再只是“説説而已”了。

在北約東擴、俄羅斯步步退後的情況下，重新擁有中程導彈使得俄羅斯再次擁有可以打擊整個歐洲的手段，實質性地改變了歐洲軍事力量對比。“榛子”毫無疑問具有攜帶核彈頭的能力，但核常兩用的話，將大大降低使用門檻，提高戰術靈活性。

普京重新研發和部署中程導彈，可能一石激起千層浪，比他動用核武器的威脅要有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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