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國中小學生禁用手機，反響如何？

【環球時報綜合報道】編者的話：澳大利亞“兒童新聞”網站近日報道稱，最新研究顯示，超過50%的受訪兒童表示社交媒體導致他們浪費時間，近30%的兒童表示社交媒體導致他們睡眠不足。智能手機的飛速發展和社交媒體的信息轟炸令各國教育工作者頭疼不已，更有心理專家將社交媒體和智能手機斥為“邪惡雙胞胎”，利用多巴胺的分泌機制偷走了孩子們的青春華年。對此，法國、澳大利亞、意大利等國紛紛出台政策試圖改變這一現象，保護青少年成長。

“數字暫停”，要解決實操性

從2024年秋季學期起，法國中小學將進行“數字暫停”試驗，禁止中小學生在校園內使用手機、智能手錶和能夠聯網的平板電腦等電子通信設備。時任國民教育部長妮可·貝盧貝特表示，已有199所中學自願加入該試驗，涉及超過5萬名學生。如試驗順利，法國政府將計劃在明年1月起全面推廣該措施。

據法國《資本》雜誌報道，這項措施與2023年4月發佈的一份專家報告相呼應。這份由法國總統馬克龍委託的研究警告稱，兒童存在“過度使用網絡的問題”以及這對兒童的健康、發展和未來存在不良影響。專家建議，禁止11歲以下的兒童使用手機，應從13歲開始使用互聯網，社交網絡的使用年齡應推遲到15歲。

報告贏得了許多學生家長的認可。巴黎十六區一所初中的家長奧黛麗告訴《環球時報》特派記者，手機就像一種安慰劑或毒藥，它不應該出現在學校。另一名家長加布裏埃爾表示，贊成在初中全面禁止使用手機，因為法國民眾對手機上癮的程度是顯而易見的。

2018年起，法國幼兒園和小學已經禁止學生攜帶手機，手機在初中也被禁止使用。初中生必須將手機關機並放在書包裏。但實際上，移動電子設備在學校內屢禁不止，學生常在走廊、衞生間等場所偷偷使用。因此，“數字暫停”的目標是全面禁止在初中校園內使用所有通信工具。

根據法國國民教育部官網的解釋，此類智能設備的使用是學校內大部分不文明行為和擾亂秩序的根源。其一，使用手機會嚴重損害教學活動所需的學生聽力和注意力，還可能引發同學間的嫉妒、敲詐勒索和盜竊行為。其二，手機在學校內的使用降低了校園集體生活的質量。此外，手機還可能成為網絡騷擾的工具，甚至讓青少年通過互聯網接觸暴力圖像和色情內容。

儘管“數字暫停”的試驗目標獲得法國社會的普遍支持，但教育專業人士對試驗前景表示謹慎。他們擔憂，在實際操作中檢查學生帶沒帶手機十分困難。法國初中教師工會秘書長索菲·維尼蒂泰在接受《費加羅報》採訪時表示，“要確保所有學生都交出了手機，並且沒有藏着第二部手機，需要在校園入口處進行嚴格檢查。要想有效執行，必須和機場安檢保持同樣的水平。”

校方還面臨後勤和預算等具體挑戰，譬如，誰來負責檢查手機是否妥善存放？如果發生盜竊，誰負責？當工作人員不被允許搜查書包時，他們如何確保學生身上沒有第二部手機？“無論採取何種方法，如果這一禁令被普遍實施，這將讓學校又多了一項任務，而這與我們的職責並不相符。”蒙特勒伊市一所初中的校長坦布拉擔憂道。法國自治工會教師分會負責人富尼耶質疑，把數百部手機存放在同一個地方，這涉及重大責任分配問題。“在實際操作上，我不知道我們該怎麼做。”富尼耶對法媒表示。

在沒有官方指南的情況下，參與試驗的學校已經嘗試“摸着石頭過河”。從9月開始，法國上薩瓦省邦昂沙布萊初中已經正式禁止學生使用手機等移動設備。校方為每個班級配備了一個手提箱，併為每個孩子分發進行標註的手機袋，用於在校期間存放手機。

盧瓦雷省巴布羅·畢加索初中允許學生將手機保留在身邊，但必須將手機放入一個保密袋中，並在到校後密封袋子，只有離校時通過特殊磁性終端才能打開。該校六年級學生露西對法媒表示，“我覺得這很好，這可以避免騷擾行為。否則，一些學生會在課間偷拍同學的照片，然後發到社交網絡上。”（環球時報駐法國特派記者 於超凡）

手機禁用，不良行為減少

手機、智能手錶與社交媒體一直是困擾澳大利亞中小學教師和學生家長的“技術”難題。澳政府逐步推行中小學手機禁令的同時，正考慮進一步限制青少年使用社交媒體，以促進學生在批判性思維、創新以及溝通能力等全方位發展。

從去年開始，《環球時報》特約記者注意到，澳大利亞越來越多的學校給家長提交關於中小學生使用電子設備的説明信。記者本人收到兒子小學發來的《小學生電子設備使用説明》，上書：“根據州法律，家長不能為小學生提供手機。學生佩戴的有通訊功能的智能手錶在校期間要調至飛行模式。學校為每個學生提供一個經州教育局審核過的平板電腦作為日常學習使用，家長不能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在該平板電腦上安裝軟件。”同時，《説明》還建議家長不要為學生申請社交媒體賬號，遊戲機上也要設置“兒童模式”，任何遊戲軟件的安裝和變更都須經家長同意。

在與多位家長溝通的過程中，記者瞭解到，幾乎所有家長都支持關於中小學生在校期間的手機禁令，也願意配合學校嚴格把控孩子們的社交媒體賬號。一位名叫黛西的媽媽告訴記者，由政府頒發禁令更具有統一性和約束力。過去家長們會為了給不給孩子玩手機和註冊社交媒體賬號而發生爭執。現在有了禁令，大家都按法律法規辦事，不僅約束孩子，也減少了父母和親人間的不和諧，“孩子們安靜了，大人們也有法可依。”

據悉，澳大利亞已經在全國範圍內實現公立中小學生在校期間不得使用手機或智能手錶，澳各州政府正在推動將這一禁令擴大至私立學校和教會學校。各州在具體的規定上有所不同，例如，西澳州和北領地規定幼兒園至小學6年級學生不得擁有手機，7—12年級學生可以擁有手機，但在校期間必須將其關機並收起，智能手錶在校期間必須保持飛行模式。新南威爾士州更加嚴格，禁止中小學生使用手機，由各學校具體落實禁令。維多利亞州明確規定，除了禁止使用手機和智能手錶外，中小學生必須保證其他可穿戴設備、平板電腦和個人電子設備在校期間靜音。

此舉在去年開始實施時，一度受到來自學生及部分家長的質疑。不過，禁令落實後，人們發現這確實解決了中小學生的許多不良行為和暴力傾向等問題。

澳大利亞“9 News”新聞網報道稱，以南澳州為例，從去年下半年開始，該州中小學生在到校後必須將手機存放在個人儲物櫃中，直到放學才能取出。過去一年中，南澳州公立學校的不良行為比前一年減少54%；用手機拍攝他人的事件減少10%；涉及社交媒體的嚴重事件下降高達63%。南澳州州長馬思諾表示：“我們看到手機禁令實施12個月後取得巨大成功。”南澳州教育局長布萊爾·博耶稱，“禁止手機從一開始就阻止了孩子們互相傷害。”來自安德代爾高中的9年級學生娜佳表示，以前去學校圖書館，看到的都是玩手機的同學；禁令實施後，在圖書館裏可以看到同學們在進行下棋、玩桌面遊戲等集體活動。

學生的態度也在發生變化，從一開始的不理解、抗拒到接受、支持。有學生對記者表示，這一政策“實際上真的很好”，同學間的交談增加了，更願意一起散步和運動。還有高年級的學生表示，手機禁令幫助她減少了社交媒體的使用，校外亦如是。在禁令見效後，以南澳州州長馬斯諾為代表的地方政府負責人正在醖釀一項新計劃，禁止14歲以下的兒童和青少年擁有社交媒體賬號。（環球時報駐澳大利亞特約記者 達喬）

在手機之外提供更有吸引力的選項

“我不相信學生在中學畢業之前能用手機好好學習。”意大利教育部長朱塞佩·瓦爾迪塔拉在今年暑假期間簽署了一份命令，2024-2025學年期間，禁止初中生和小學生在校使用智能手機。2022年，意教育部發布通知曾表示應“有效防止通訊設備的不當使用”，因為上課玩手機是對老師的不尊重。在英國、法國、荷蘭等，學生被要求在校關閉或上交智能手機。

意教育部此舉引發廣泛社會反響。9月，一些意大利專家在“Change.org”平台上發起請願，要求意大利進一步禁止14歲以下青少年使用智能手機，16歲以下青少年禁止使用社交網絡平台，並在24小時內徵集超過5000個簽名。

意社會對此事的看法不一。請願發起人之一、意大利教育和衝突管理心理教育中心創始人兼主任丹尼爾·諾瓦拉認為，兒童過早接觸智能手機和社交網絡其害有二：一方面可能直接導致成癮，另一方面 “虛擬的屏幕剝奪了孩子們的感官體驗、與自然的接觸、與同學的互動”。瓦爾迪塔拉在簽署命令時引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023年和國際學生評估項目（PISA）2022年的報告，稱這兩項研究肯定地指出，即使是出於教育目的，使用智能手機“也會對自然認知發展產生負面影響，尤其是導致注意力和記憶力的喪失，以及辯證技能、批判思維和適應能力的下降，還有社交退縮。”

但另一方面，請願發起方也強調這份呼籲並非反技術的，而是由於青少年心智不成熟，難以把控智能手機，因此他們建議包括平板電腦在內的電子設備只能由教師使用，以豐富教學，不得讓15歲以下學生在課堂上或在家中獨立使用。

同時，手機也非百害無一利。意數字議程網站認為，數字技術對學習有中等程度的積極影響，並將智能手機本身列為可以改善教育的數字工具。PISA報告稱，過度使用並不等於不使用，教育部的做法是從一個極端到了另一極端。對於手機分散注意力的問題，我們討論的不是被動地使用智能手機，而是使用智能手機作為製作內容（音頻、視頻、圖像等）的工具或作為調查和記錄的工具，並且21世紀的學習環境必須集成諸如此類的工具。

米蘭比可卡大學教育技術教授保羅·費裏也反對教育部禁令，他認為，只有學校才能教育人們有意識地使用技術，因為家庭不會這樣做，最好“從娃娃抓起”——這是避免過度使用手機的不二法門。他還表示，意大利的經濟和社會數字化指數在歐盟排名倒數第五，禁止青少年使用手機對提高數字技能顯然沒有好處。

意大利預防和社會兒科協會健康教育和傳播負責人利奧·文圖雷利則保持中立。他認為，問題在於父母的放縱：孩子們在很小的時候就習慣玩手機，因為爸爸媽媽經常把手機遞給他們娛樂。手機變成了一種低成本的保姆和討價還價的籌碼，尤其是在吃飯時或者餐館裏“如果你吃飯或者停止發脾氣，我會讓你玩手機、看視頻”。因此，父母應該花更多的時間陪伴孩子。與其呵斥孩子玩手機太久，不如讓他分享通過手機學到了什麼內容，以建立更持續性的親子對話。

米蘭比可卡大學“數字健康”研究中心聯合其他社會組織發起了數字契約項目，號召家長、老師和孩子共同制定規則，以健康的方式使用智能手機，目前已在15個大區建立了70個協會。博洛尼亞馬爾皮基高中校長馬爾科·法拉利表示，自2021年起，該校學生每天上課都會把手機鎖在櫃子裏，已經收到很好效果：“最重要的是在手機之外，為學生們提供更具吸引力的選項。”（環球時報駐意大利特派記者 謝亞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