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面面觀丨敍利亞2024：政局突變的“黑天鵝”與危機交織的博弈場
即便是反對派武裝當中的很多人，在2024年初都沒有預料到他們能夠在年末佔領敍利亞首都大馬士革。
這是總枱記者在採訪中的真切感受，也是很多觀察家將敍利亞的政局突變看作是“黑天鵝”事件的依據之一。過去一年中，敍利亞經濟加劇惡化，政治外交尋求突破卻難以實現，國土又經歷多輪戰火洗禮。歲末的大馬士革儘管看似恢復了平靜，實則依然暗流湧動。
連年戰亂與西方制裁疊加 國民經濟面臨空前危機
2023年12月，敍利亞人民議會批准2024財年國家預算法草案，政府預算從前一年的55.2億美元鋭減至31億美元。這一指標性數據充分反映出國家面臨的經濟困境。
農業和畜牧業是敍利亞最重要的產業之一，也是2024年最困難的產業之一。連年的戰亂使得敍利亞境內絕大部分農業基礎設施無法正常使用，受天氣乾旱、水資源短缺、燃料成本高企和政府大幅削減補貼等因素綜合影響，今年敍利亞境內糧食作物和畜牧業產量再度大幅下降。聯合國和世界糧食計劃署的報告顯示，這個曾經糧食自給自足的國家如今有300萬人嚴重缺乏糧食保障，另有1240萬人面臨陷入糧食不安全的風險。
記者在採訪中發現，就連首都大馬士革的相當一部分民眾也無法保證基本的生活。與2023年同期相比，多數生活必需品的價格上漲了80%，雪上加霜的是，敍利亞貨幣敍鎊持續貶值，而政府的最低工資標準僅能滿足單個家庭基本糧食需求的五分之一，以至於部分大馬士革人被迫一天只吃一頓飯。
西方制裁遲遲未能解除 外交突破難以實現
2023年巴沙爾·阿薩德參加阿拉伯國家聯盟年度峯會時，敍利亞曾看到一絲實現外交突破的曙光。2024年1月，曾有沙特和阿聯酋等阿拉伯國家重新派出駐敍利亞外交官，意大利也在2024年7月任命其駐敍大使，成為敍利亞危機以來第一個任命大使的七國集團國家，但西方國家整體對於敍利亞的態度依然保持着此前12年的一貫態度，特別是美國不僅沒有放鬆對敍利亞的經濟制裁，反而繼續搶掠其資源。
2024年5月，阿薩德參加阿盟年度峯會時出人意料地沒有發表講話，而在11月舉行的阿拉伯——伊斯蘭國家領導人特別峯會上，他的講話則是緊緊圍繞巴勒斯坦問題展開的。儘管在兩場峯會期間他和包括沙特王儲和伊朗總統在內的多國領導人會面，但並沒有實現與土耳其或卡塔爾兩國的“破冰”。
7月與俄總統普京在莫斯科的會面可謂是阿薩德一年當中在外交舞台上為數不多的高光時刻。敍利亞危機爆發後，俄羅斯和伊朗持續為阿薩德提供軍事支持，不斷打擊反對派武裝，一度幫助其奪回對敍利亞大部分地區的控制權，但在俄烏衝突爆發後，俄羅斯將大部分軍事資源集中在烏克蘭，伊朗也被新一輪大規模巴以衝突消耗了大量精力。普京在會面時對阿薩德表示，中東局勢有繼續升級和變化的趨勢，“這不僅適用於巴以，也適用於敍利亞”。
反對派12天內佔領首都 古老國度再成地緣政治博弈場
2024年10月1日，以色列對敍利亞的鄰國黎巴嫩發動“有限地面軍事行動”，導致很多原本在黎巴嫩避難的敍利亞人只得返回祖國。11月27日，以色列與黎巴嫩達成的停火協議生效當天，由“沙姆解放組織”領導的敍利亞反政府武裝從敍利亞西北部伊德利卜省開始發動攻勢，幾天之內控制敍利亞最大的城市阿勒頗，隨後迅速向南推進，最終在12月8日佔領首都大馬士革。巴沙爾·阿薩德乘坐俄羅斯軍機前往莫斯科避難。
這已經不是敍利亞在這一年中第一次遭遇戰火。2023年新一輪巴以大規模衝突爆發後，由於擔心伊朗通過敍利亞向黎巴嫩真主黨提供武器，以色列持續對敍利亞境內目標實施襲擊，不完全統計顯示，從2024年初到10月底的襲擊就超過170次，其中包括150多次空襲。敍利亞政局突變之後，以色列更是對敍利亞軍用目標實施了空前規模的空襲，摧毀大量基礎設施和上百架直升機和戰鬥機，停放在拉塔基亞港的多艘敍利亞軍艦也被擊沉。
對敍利亞虎視眈眈的遠不止一個國家。就在以色列國防軍佔領以敍之間的戈蘭高地緩衝區，並宣佈擴建在以佔戈蘭高地上定居點的同時，土耳其也對敍利亞境內的庫爾德武裝發動了空襲，土耳其支持的敍利亞武裝派別則從庫爾德武裝手中奪取敍土邊境城市曼比季。
最值得關注的是距離敍利亞數千公里之外的美國。公開資料顯示，美國目前在敍利亞境內駐有至少900名軍事人員，其中大部分駐紮在敍利亞東北部。反對派武裝佔領大馬士革並宣佈建立“過渡政府”後，美國派遣代表團與反對派首領艾哈邁德·沙拉見面，並取消對其發佈的價值1000萬美元懸賞令。在此之前，美國、英國和歐盟均將艾哈邁德·沙拉領導的“沙姆解放組織”視為恐怖組織，1000萬美元的“大禮”自然不是為了支持重建，而是希望美國自身在敍利亞的利益不會受到政局變動的影響。
敍利亞的2024似乎是這片土地過去十幾年經歷的縮影。12月24日，敍利亞“過渡政府”發表聲明稱，敍境內各派別已經達成一致，將把所有武裝力量合併至其下屬的國防部，但就在兩天之後，“過渡政府”的內政部下屬人員在塔爾圖斯省執行任務遭遇武裝分子伏擊，導致14人死亡，另有10人受傷。
敍利亞的2024又像是這片土地幾千年歷史的重演。腓尼基人、希臘人、波斯人、亞述人、羅馬人、阿拉伯人、奧斯曼土耳其人和法國人都曾來了又走，留下各式各樣文化和歷史遺產的同時，也曾無數次將這裏變成金戈鐵馬的戰場，2024的歲末，歐美國家的代表團走馬燈似的紛至沓來，卻鮮少談及敍利亞戰後重建的具體計劃。
敍利亞的2024還是一個嚴肅的提醒。對任何一個國家來説，政治安全、政權安全都是根本所在，而對任何一個政權來説，唯有不斷發展經濟，改善民生，懲治腐敗，維護穩定；對外始終堅持獨立自主，不諂媚依附於任何霸權，成為維護和平的積極力量，安而不忘危，治而不忘亂，不斷防範化解各類重大風險，方能得道多助、持久穩固。
監製丨穆莉
製片人丨李超
記者丨王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