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新育：敍利亞變天禍起“阿克薩洪水” | 聯合早報

作者：梅新育

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發動“阿克薩洪水”行動進攻以色列，卻在一年多以後淹沒了敍利亞。從11月27日敍利亞叛軍猝然發難到12月8日大馬士革陷落，短短12天就終結了歷時61年的復興黨敍利亞政權、53年的阿薩德家族統治。這場震驚世界的劇變，本質上是以色列-哈馬斯戰爭的連鎖反應。

不錯，敍利亞劇變建立在該國2011年內戰爆發以來13年經濟、政治、軍事各方面矛盾困難積累的基礎之上，但在去年10月7日以哈戰爭爆發前，敍利亞國內停戰持續、兩大關鍵盟友度過最困難關頭，而敵國土耳其深陷經濟危機困境，敍利亞的經濟社會和外交環境日益改善，有望延續休養生息的良性循環，是以哈戰爭打斷了上述良性循環而急速激化了各方面矛盾衝突，終於給土耳其支持的叛軍武裝創造了可乘之機。

在國內經濟社會穩定方面，“阿克薩洪水”之前，敍利亞及其關鍵盟友伊朗收穫的最大利好莫過於國際市場糧價持續暴跌，因為民以食為天，而經濟、社會兩方面機制決定了敍利亞等阿拉伯/穆斯林國家在遭受糧價上漲衝擊時政治穩定性最差。在以小麥為主食的西亞北非穆斯林國家，國際市場小麥價格顯著上漲通常會引發社會動盪，2010年底“阿拉伯之春”爆發，翌年敍利亞內戰打開，當時國際市場麥價猛漲就發揮了重要作用；以大米為主食的孟加拉國今年8月政治劇變，哈西娜政府一月之內倒台，重要誘因之一是2023年以來國際市場大米價格暴漲50%以上（以美元計價）。

2023年全年直至2024年前三個季度，國際市場麥價和穀物價格整體持續暴跌，美國軟紅冬小麥2023年均價格（257.7美元/噸）比2022年均價格（381.9美元/噸）低約1/3，今年8月份已經進一步下跌至205.8美元/噸，相當於2018年水平；世界銀行中低收入國家商品價格指數（2010年=100）穀物指數從2022年的150.4下降到2023年的133.0，2024年繼續一路下降至8月份的106.3，對中東各國利好可想而知。

與此同時，敍利亞兩大關鍵盟國俄羅斯、伊朗在“阿克薩洪水”之前已經度過最艱難關口，內外環境日益向好。

俄羅斯在2023年5月20日結束的阿爾喬莫夫斯克/巴赫穆特戰役中扭轉了戰略被動，隨之度過烏克蘭“夏季大反攻”考驗，在軍事上將這場戰爭牢固鎖定在傷亡交換比有利於俄羅斯的持久戰軌道，外加經濟貿易反制裁成功，2023年實際GDP增長率超過美國、德國、法國而通貨膨脹率與整個歐元區相當，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伊朗也度過了2018年美國退出伊朗核協議衝擊的高峯，經濟實現了較大的恢復，2023年以美元現價計算的伊朗GDP從2020年1955億美元的低谷恢復到4035億美元，消費者價格指數漲幅也從上年的45.8%下降至40.7%。這樣的經濟條件，不足以支持伊朗投入大規模戰爭，但足以支持其在和平環境下有序實施適度戰略收縮，改善外交環境，爭取轉向可持續發展。

相反，與敍利亞接壤且存在領土爭端的兩大敵國在“阿克薩洪水”前夕均遭遇困局，這次支持叛軍顛覆敍利亞政權的土耳其更是深陷經濟危機，剛剛勉強爬出政治危機。

其中，以色列2023年以美元現價計算的GDP從2022年的5250億美元下降3%至5095億美元，拖累對華貿易額也極其罕見地比上年減少7.4%。內塔尼亞胡同時又因司法改革而與美國拜登政府深陷齟齬，以色列反對派在拜登政府公開表態支持下發動大規模遊行示威，持續數月之久，本質上是以色列建國以來第一次遭遇美國對其“顏色革命”風險。

土耳其更是深陷2014年以來“埃爾多安經濟學”破產的痛苦之中，以美元現價計算的土耳其名義GDP從2013年達到的9575億美元頂峯一路下降至2020年的7201億美元低谷，尚不及2008年水平（7708億美元），2022年土耳其名義GDP（8535億美元）仍不及2012年（8801億美元），通貨膨脹、貨幣匯率等宏觀經濟穩定性指標也全面大幅度惡化，2021—2023年消費者價格指數漲幅分別高達19.6%、72.3%和53.9%，2024年11月初土耳其央行預測的年底通貨膨脹率從38%提升到了44%，土耳其貨幣對美元年均匯率從2005—2013年的1.30︰1—1.90︰1到2021年跌破8︰1關口，2023年12月跌破29︰1關口。

由於“埃爾多安經濟學”破產，自2019年地方選舉以來埃爾多安及其正義與發展黨連遭選舉重挫，2023年5月土耳其大選中險些敗陣，勉強勝選之後被迫邀請5年前自己親手解職的希姆謝克（Mehmet Simsek）重新出山擔任財政部長，為其收拾“埃爾多安經濟學”留下的爛攤子。

同時，敍利亞在迴歸國際舞台方面取得了長足進展，2021年以來與約旦等國和阿拉伯國家聯盟（阿盟）關係解凍，實現了出訪阿聯酋等一度斷交國家，2023年5月恢復了阿盟成員國資格，2023年9月21—26日巴沙爾時隔19年再度訪華。

綜上所述，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發動“阿克薩洪水”行動之前，敍利亞這個猶如明火加熱高壓鍋的國家正在熄火，等待鍋體逐步降温，鍋內氣壓下降，最終解除爆炸風險。但在被動捲入以哈戰爭後，敍利亞殘餘國力快速耗竭，內部矛盾急劇升温，其關鍵盟友伊朗在戰爭中遭受多方面重創而無力繼續大力支持，俄羅斯即使願意把部分陸海空精鋭調回敍利亞支持巴沙爾，也面臨土耳其“卡脖子”而無法通過黑海海峽的難關。最終被土耳其及其支持的敍利亞叛軍乘虛而入，一擊得逞，實屬難免。

亞馬遜雨林中一隻蝴蝶扇動幾下翅膀，可能在兩週後的得克薩斯州引發一場龍捲風；從中東地緣政治格局，到國際航運市場，到國際投資市場上中東資本流向，到海灣這個全世界名列前茅的勞動力輸入市場的調整，到去年11月荷蘭大選右翼勝出至今年美國大選特朗普-共和黨陣營大獲全勝的歐美政壇“向右轉”潮流，到今年8月孟加拉國政治劇變……走向“大爭之世”邊緣，在這個充滿複雜張力的世界上，爆發於五海三洲交匯樞紐、三大國際性宗教發祥地的以哈戰爭引發的漣漪還將進一步發展，從而影響中國的經濟、政治乃至軍事等各方面利益與安全，敍利亞不是第一個受影響而爆發顛覆性變局的國家，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需要實事求是正視關注。

作者是中國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