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然：法院遭打砸搶，首爾再現“暴力一夜”_風聞

國民力量黨既“拋棄尹錫悦”，也“利用尹錫悦”

倒下的門牌，遺落在地上被反覆踩踏的韓國國旗，破碎的外牆和窗户，到處都是傾倒的桌椅、打鬥的痕跡和滅火器的乾粉……4年前“國會山騷亂”後美國國會大廈的場景，在2025年1月19日的韓國首爾西區地方法院重現。

當天凌晨3時左右，首爾西區地方法院正式對已因“非法戒嚴”鬧劇被彈劾的韓國總統尹錫悦發佈逮捕令。知曉這一消息後，聚集在法院外的尹錫悦支持者立刻開始“政變”。他們衝開警方設置的路障，翻牆、破門、破窗進入法院大樓，向警察投擲椅子和煙灰缸，噴灑滅火劑。視頻顯示，還有人從警察手裏搶到了警用盾牌，用來砸開玻璃門。大樓裏，示威者一邊喊着尹錫悦的名字，一邊高呼“殺光他們”。

暴力早有預兆。1月初，韓國高級公職人員犯罪調查處（CIO）和警方開始試圖逮捕尹錫悦時，尹錫悦的支持者就通過社交媒體傳播過暴力阻攔的計劃。1月18日，在法院正式發佈逮捕令前夕，兩輛CIO用車被尹錫悦示威者打砸，韓國警方當天亦逮捕了40名試圖闖入法院大樓的示威者。但是，由於此前抓捕尹錫悦的過程比較順利，警方對於尹錫悦支持者的暴力行動重視不足。19日凌晨的暴力事件發生後，韓國警方才緊急調集上千警力。

不過，和2024年12月3日尹錫悦發動的“戒嚴政變”一樣，其支持者發起的這次衝擊法院行動，也只持續了幾個小時。打砸從凌晨3時20分左右開始，至清晨6時被警方完全肅清，46名“表現突出者”被拘捕。

這場被輿論戲稱為“韓國版國會山騷亂”的事件，立刻引發韓國朝野各界批評。韓國大法院（最高法院）第一時間表態，稱此事“絕不可容忍”。此前對尹錫悦被捕問題態度模糊的代理總統崔相穆亦發表聲明，對這一“難以想象的非法暴力事件”表示強烈譴責，要求警方展開調查，嚴肅追責。

值得注意的是，尹錫悦所屬執政黨國民力量黨緊急對策委員會委員長（臨時黨首）權寧世，當天也公開表示，尹錫悦支持者闖入首爾西區地方法院是“非法暴力行為”，這“對任何人都沒有幫助，甚至對總統（尹錫悦）也沒有幫助”。

國民力量黨資深政客、首爾市長吳世勳亦表示：“這是破壞法治，任何人都不能容忍。”他還在社交媒體上寫道：“看看法庭破碎窗户的照片，我不禁想到一個可能崩潰的國家的未來。”

2024年12月，國民力量黨黨首韓東勳在推動國會通過尹錫悦彈劾案後辭職，權寧世當選為臨時黨首。這位保守陣營老將，是2016年到2017年朴槿惠執政危機的親歷者，並親自領導了保守陣營在那場危機後的重組重建。如今，面對尹錫悦被捕、支持者使用暴力帶來的新一輪危機，他將如何帶領執政黨走出陰影，和李在明抗衡？

1月19日凌晨，尹錫悦支持者衝入首爾西區地方法院。圖/社交媒體視頻截圖

一步步和尹錫悦切割

過去一個月，權寧世一直在做“時間的朋友”。隨着戒嚴和彈劾尹錫悦的風波過去，國民力量黨的支持率從24%的低點不斷回升，共同民主黨的支持率則從48%的高點不斷下降。到1月中旬，國民力量黨甚至在蓋洛普民調中以39%：36%的綜合支持率額反超共同民主黨。自尹錫悦上台以來，這還是從未出現過的新情況。

在國民力量黨1月14日的新年晚會上，權寧世指出，支持率的回升是因為“主要在野黨忙於動搖政府和執政黨，無視民生，瘋了一樣奪取政權”。國民力量黨院內代表（國會領袖）權性東説得更直白：“不是我們做得好，而是共同民主黨的奪權慾望（太大），結果我們的支持率一點點上升，這是好事。”

由於進步陣營內追隨前總統文在寅的“反明”成員大多已離開領導核心，以李在明為首的共同民主黨領導層，親歷政治逆境的經驗不如權寧世、權性東這些經歷過朴槿惠執政危機的政客豐富。共同民主黨內也有聲音指出，尹錫悦被彈劾後，李在明為首的進步陣營領導人急於窮追猛打，甚至彈劾了以“無黨無派”著稱的代理總統韓德洙，從而觸怒了希望國政儘快穩定的民意。

不過，權寧世和權性東都強調，國民力量黨不應為支持率回升感到高興，因為事實上“我們沒有得到充分支持”。民調同時顯示，絕大多數韓國民眾依然對尹錫悦持負面立場。支持尹錫悦的人羣，在國民力量黨的“基本盤”中，所佔比例也越來越小。韓國警方兩次嘗試逮捕尹錫悦期間，尹錫悦的極端支持者在總統官邸附近聚集試圖暴力阻攔，但最多時也只聚集了6500人。警方為此出動約3000警力在總統官邸附近維持秩序。

1月19日的騷亂髮生前，在首爾西區地方法院門口示威的尹錫悦支持者，最多時據稱達到4.4萬人。但考慮到警方僅出動1400人即控制住秩序，兩天共逮捕86名鬧事者，可見暴力示威的羣體規模並不大。有現場視頻顯示，一些被捕者和參與者對警方表示，自己只是“被帶進來”或者“因為好奇來到這裏”。無論如何渲染，這和此前韓國國會彈劾尹錫悦時的百萬遊行示威民眾相比，規模也不可同日而語。

對權寧世來説，“不走極端”是國民力量黨挽回聲譽的關鍵。這意味着在共同民主黨走向“極端”、擾亂國政時堅定支持代理總統，也意味着在尹錫悦和“尹派”人物擾亂公共秩序時，和他們及時切割。

過去一個月，在輿論目光聚焦於尹錫悦和共同民主黨時，權寧世已經默默採取一系列行動。首先是重新團結黨內。韓東勳辭去黨首職務後，國民力量黨內最反對尹錫悦的“韓派”被迅速邊緣化。但對於韓東勳重用的人物，權寧世並未一併排斥。

資深政客金尚勳是韓東勳任命的國民力量黨政策委員會委員長。他行事低調中庸，自朴槿惠時代開始就有擅長管理黨務的名聲，將大邱經營為保守陣營領先優勢最大的“鐵票倉”。2024年12月的戒嚴事件發生後，金尚勳想辭去黨內職務，但被權寧世慰留，至今位列該黨最高領導層之列。

1月20日的美國總統就職典禮，更體現出權寧世的謀略。2017年1月，特朗普的第一個任期開始時，韓國正經歷朴槿惠彈劾危機，韓國國會僅派出3人代表團。這一次，特朗普的第二個任期開始又遇上了尹錫悦彈劾危機。有韓國官員坦言，由於彈劾導致政府信譽下降，“希望通過增加國會層面的外交活動來振興外交”。對此，權寧世積極支持朝野合作，推出國會外交與統一委員會的7名兩黨議員組成跨黨派代表團出席特朗普的就職典禮。

但與此同時，權寧世另外派出羅景垣等4名國民力量黨議員組成的黨派代表團出席就職典禮。他們將比韓國國會代表團多在美國停留一天，並和小特朗普及新一屆美國政府的內閣提名人選舉行會晤，“傳達權寧世的信息”。

值得注意的是，現任韓國國會外交與統一委員會委員長金碩基，是國民力量黨內的“尹派”成員，至今不承認尹錫悦的戒嚴“非法”。而代表權寧世本人赴美的羅景垣，則是黨內知名的“非尹”人物，並被視為朴槿惠之後最有可能進入保守陣營最高領導層的女性。一些分析認為，權寧世將和特朗普團隊溝通的真正任務交給羅景垣，顯示出他正試圖建立一個後尹錫悦時代的國民力量黨領導體系。

1月19日凌晨，尹錫悦支持者衝入首爾西區地方法院。圖/韓國媒體報道截圖

“拋棄尹錫悦”，也“利用尹錫悦”

對於尹錫悦，權寧世和國民力量黨也不是簡單地“拋棄了之”。在19日的記者會上，權寧世強調，尹錫悦在被國會彈劾後，已經處於“事實上被軟禁的狀態”，而參與戒嚴的其他主要人員都已被調查、拘捕、起訴。在此背景下，是否真的有必要因為“擔心尹錫悦毀滅證據”就將其逮捕，值得商榷。

權寧世特別指出，共同民主黨黨首李在明面臨的一系列檢控，都是在未曾拘捕的情況下進行的。他説，為了維護“法律的公正原則”，李在明應當受到“同等拘捕”。

將李在明所涉“干預選舉案”和尹錫悦的“內亂罪”混為一談，是一種頗具技巧性的發言。但這體現出權寧世當前的工作重心：他一再催促司法機關從速審理李在明案，以期儘快得出終審判決，剝奪李在明參加公職選舉的資格。如果共同民主黨屆時難以推出共識性候選人，李在明亦不願退居幕後，那麼，實現重組團結的國民力量黨，或許能在總統選舉中有一戰之力。

為了進一步拖延提前選舉的時間，權寧世近日還反覆提到“總統魔咒”。他説，大多數總統在任期結束後都“經歷不幸”，是韓國的總統制度出現了問題，所以應當對1987年憲法規定的韓國政治體制進行修訂，然後再進行新的總統選舉，“以防止不幸事件重演”。

對於這種觀點，曾任韓國前總統金大中秘書的青瓦台前國政運營室局長權起植指出，執政的成功與失敗取決於領導人本身，韓國的總統制度並非沒有問題，但“總統的治國能力和與民眾溝通的能力更為重要”。“民主化之後的總統如金泳三、金大中都享以高壽。而尹錫悦總統上台後，為了避免‘青瓦台魔咒’將總統府遷往龍山，他的結局又如何呢？”

事實上，國民力量黨內部對於是否要修憲、如何修憲也沒有達成共識，一種觀點是將總統制修改為內閣制，將國會一院制修改為兩院制。這幾乎“動搖國本”，朝野多數對此並無興趣。因此，所謂“先修憲再選舉”，其實是拖延時間的一種政治手段。國民力量黨內的“非尹”派代表人物、現任首爾市長吳世勳就積極支持權寧世的這一主張。吳世勳被認為是“後尹錫悦時代”國民力量黨可能的總統競爭人選之一。

不過，無論如何利用尹錫悦的話題進行政治操作，國民力量黨最終都要拋棄尹錫悦重新出發。保守陣營輿論已經指出，不能再將尹錫悦和這些暴力人員劃入己方陣營。親國民力量黨媒體韓國《中央日報》1月19日發表評論稱，尹錫悦一再感謝其支持者的“忠誠”，但拒絕對戒嚴事件道歉，“難道他暗示只有支持他的人才是這個國家的真正公民”？該報認為，這是一種“既不體面又對公眾無禮的態度”。

為選舉準備，權寧世已經開始積極和尹錫悦政府最不得人心的政策切割。醫生羣體原本是國民力量黨的票倉。但2024年，醫生罷工成為最令尹錫悦頭疼的問題之一，在發佈戒嚴令時，他都不忘寫入用武力迫使醫生返工的內容。

2025年1月17日，韓國醫學會、韓國醫師協會舉行新年晚會，權寧世、權性東率領11位國民力量黨政要集體捧場。權寧世親口批評尹錫悦政府“去年未解決與醫學界的問題”，承諾自己“做好充分準備”，“將以開放的心態進行對話和溝通”。另一邊，共同民主黨黨首李在明、院內代表樸贊大均未出席，僅發賀電。

尹錫悦如何看待權寧世最近一個月的種種行動，外界尚不清楚。2025年以來，尹錫悦多次公開發聲、錄製視頻或發佈手寫信照片，但喊話對象都是自己的堅定支持者羣體，而不是國民力量黨領導層。被捕前，他説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將與人民一起戰鬥到底。”

1月19日被正式逮捕後，尹錫悦將在首爾拘留所進行體檢。他會從嫌疑人候審室轉移到普通囚犯區，依然關在單間牢房裏，但是將被分配囚犯編號、穿上囚服，拍攝“入獄大頭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