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克和DOGE：修復政府還是廢除憲法？_風聞

作者 | 胡安

作為新成立的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 DOGE)的負責人，馬斯克和他的團隊在川普新政府上任的頭三個星期裏，就把華盛頓搞得天翻地覆。

DOGE的目標是大幅削減聯邦政府：作為投資者，馬斯克認為，企業轉型需要快速、激烈和顛覆性的措施。現在，他正在把同樣的策略應用到美國最大的僱主——聯邦政府，馬斯克表示，他相信他可以通過清理浪費、關閉機構、出售房地產和解僱一大批政府工作人員來節省2萬億美元，同時藉機把那些提出法律和道德異議的公務員拒之門外。

無論哪個黨派執政，國會都無法解決預算赤字問題，前幾任總統，如里根，曾承諾要追求更小的政府，但都失敗了。里根本人曾在1964年打趣説，“政府機構是我們在這個地球上看到的最接近永生的東西。”

而現在，馬斯克和DOGE作為局外人，正在撕裂聯邦政府：它已經讓上萬名聯邦官員休假，獲得了敏感的聯邦支付系統的權限，並領導了關閉聯邦機構的行動，當中包括了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

對於川普的支持者來説，馬斯克為改革納税人資助的機構帶來的硅谷精神，正是華府需要他的原因。幾周以來，馬斯克睡在辦公室地板上的AI生成圖片被瘋轉，網民讚美他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他大筆一揮革除關鍵部門的舉動更是被賦予了悲壯氣息，網民稱他為了清除“深層政府”和背後的資本，已經到了置個人安危於不顧的地步。    

圖片來源: X

馬斯克和DOGE鬧出的這場革命帶來了很多問題，比如他對準的USAID真的是一個鋪張浪費的機構嗎？明明政府各部門支出都在網站上(https://www.usaspending.gov/)有據可查，為什麼馬斯克每次一發帖，就像是揭開了什麼了不得的內幕？他的舉動真的能降本增效嗎？我們將一一解釋。不過，最基本的一個問題是，做這些事合法嗎？

馬斯克做出了哪些舉動？

在某些方面，馬斯克似乎在遵循他接管推特時的策略，當時他以一封主題為“岔路口”的電子郵件作為開場，裁員近80%。    

不過，改造一傢俬營公司與改革聯邦政府相去甚遠。雖然許多美國人認為華盛頓的官僚機構效率低下，希望像馬斯克這樣的人才可以革新政府的科技系統，比如免費方便的網上報税平台，但重塑公共機構的法律限制遠遠多於私營的營利性企業。

馬斯克的大量行動已經引發了法律挑戰。

“你被解僱了”

DOGE和川普政府縮減規模舉措的一個關鍵特徵是試圖裁員。

與馬斯克剛接管推特時一樣，他最近也給200萬聯邦僱員發了一封同樣主題“岔路口”的郵件。川普政府還向中央情報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國家安全局(National Security Agency)和國家情報總監辦公室(Office of The Director of National Intelligence)的僱員提出“延期辭職”。白宮新聞秘書萊維特上週四表示，到目前為止，約有4萬名工人（約佔聯邦勞動力的2%）接受了這一提議。

DOGE現在還下令並獲得了一份聯邦調查局僱員的名單，這些僱員曾參與處理與川普和2021年1月6日衝擊美國國會大廈有關的案件。

批評人士對此類行動的合法性提出質疑，並警告説，這些行動可能會引發安全問題。《紐約時報》上週三報道稱，在發給美國人事管理辦公室(Office of Personnel Management)官員的一封非機密電子郵件中，列出了一些中情局僱員的名字。

一羣不願透露姓名的FBI特工已經提起訴訟，尋求保護個人信息。他們認為，川普政府針對特定員工的努力違反了聯邦隱私法，並將他們置於危險之中。             

數據安全之爭

基於對美國數字服務局的行政命令，DOGE在技術上被允許訪問聯邦政府的計算機系統。但是，關於DOGE員工所尋求的信息類型，以及他們可能如何使用或濫用這些信息，已經爆發了衝突。

例如，在醫療保險和醫療補助服務中心，DOGE正在那裏尋找福利欺詐的證據。在財政部，DOGE員工尋求進入每年用於處理數萬億美元付款的系統。這些系統包括姓名、地址和社會安全號碼。作為正在進行的訴訟的一部分，一名聯邦法官上週四限制了DOGE獲取財政部數據的權限。在此前的文章《馬斯克已經是美國總統》裏，我們介紹了他和員工獲得如此敏感信息的危險和潛在的利益衝突。

聲稱有權關閉整個機構

DOGE和川普政府也在尋求重組，甚至可能取消整個聯邦機構。

上週DOGE告訴USAID的員工第二天不要來上班。馬斯克在社交媒體上寫道，這個管理着全球數十億美元民間外援的發展機構正在“被扔進伐木機”。他聲稱得到了川普的全力支持，並表示要“關閉它”。

DOGE也一直在審查教育部的運作，川普在競選期間曾承諾要關閉教育部。和美國國際開發署一樣，國務院也是由國會創建並資助的。

一些人警告説，一場憲法危機正在發生，因為馬斯克和團隊無視各種管理行政部門運作的法規，以及對職業公務員的保護。川普的顧問回擊稱，其中一些法律本身是對行政部門的違憲限制。    

“這種對行政權力的看法極其危險，”前總統喬治·W·布什的白宮首席道德律師理查德·佩特(Richard Painter)對《基督教科學箴言報》表示。

法律學者和政府運作專家表示，他們在憲法或美國法律中幾乎看不到支持行政部門單獨行動推翻國會授權和資助的先例。

北卡羅來納大學法學教授邁克爾·格哈特(Michael Gerhardt)對事實核查網站PolitiFact表示：“這個問題有一個非常明確的答案：**國會，也只有國會有權制定撥款措施。**總統沒有單方面的權力在沒有國會授權的情況下關閉由國會資助的支出或工具。”

DOGE是一個真正的政府機構嗎？

DOGE不是一個傳統的政府機構；政府機構通常是由國會設立的，有一定的使命和固定的資金。相比之下，DOGE的預算和人員配置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謎。

川普政府於1月20日通過行政命令建立了DOGE。

行政命令稱，將由一名向白宮辦公廳主任彙報工作的行政人員領導總務辦公室，其運作將於2026年7月4日停止。該命令還在每個聯邦機構內建立至少四人的“DOGE小組”。

白宮表示，馬斯克是一名“特殊政府僱員”，這是一個有幾十年歷史的政府類別，適用於一年中工作130天或更少的人。特殊政府僱員可能有薪，也可能無薪——目前還不清楚馬斯克屬於哪一類——但關鍵是他們必須披露財務信息，遵守道德規範，包括不參與他們有經濟利益的事務，而據《紐約時報》報道，馬斯克的公司，包括SpaceX和特斯拉，在過去十年中至少獲得了154億美元的政府合同。    

DOGE有權做出開支決定嗎？

大量的法律專家對DOGE削減已經由國會撥款並由總統簽署的開支是否合法表示懷疑。

DOGE的一個關鍵障礙是憲法，特別是第1條，它賦予國會財政權力，並授權立法部門撥出資金。“任何資金不得從國庫中提取，除非依法撥款，”它説。

除此之外，國會制定了法律，總統簽署了法律來重申這一原則。1974年的《蓄水控制法》(impoundcontrol Act)制定了一個詳細的程序，規定當總統對是否使用國會批准的資金持不同意見時，他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該法律規定，如果行政部門想要取消支出，它必須提出削減方案。在議員們考慮削減開支的過程中，暫停開支的時間不能超過45天。

近年來，最高法院阻止了行政部門超越國會授權的權力，比如拜登總統申請免除學生貸款債務。

亞利桑那州立大學政治學家史蒂文·史密斯(Steven Smith)説，通常情況下，行政命令的評估是由行政管理和預算辦公室和司法部按照約翰·肯尼迪總統在行政命令中規定的程序進行的。史密斯説：“這個程序對擬議的行政命令進行審查，包括其合憲性和合法性。”但考慮到川普在宣誓就職當天簽署的關於司法部長的命令的速度，以及聯邦政府內部的人員流動，史密斯説，他沒有看到川普遵循這一長期的審議程序的跡象。

與此同時，法律專家表示，川普政府聲稱擁有扣押資金的權利，來為數百萬願意離職的聯邦僱員提供買斷計劃，但這樣一來，政府實際上已經承諾支付國會尚未撥款的資金。史密斯説，目前的聯邦資金將於3月14日到期，“在沒有法律依據的情況下”承諾在此之後支付款項是非法的。    

DOGE有權關閉項目或無視聯邦法律嗎？

法律專家還認為，基於同樣的法律依據，即憲法賦予國會財政權力，DOGE無權直接關閉整個聯邦機構。馬斯克正在試圖取消美國國際開發署的獨立地位，將該機構併入國務院，並承諾解僱其大部分員工。

密蘇里大學法學教授弗蘭克·鮑曼三世(Frank O. Bowman III)説，根據《蓄水控制法》等現行法律，“在某些情況下，總統當然可以出於特定原因或在短期內停止支付特定款項。但絕對清楚的是，根據憲法，總統不能單方面關閉整個國會創建的機構及其所有項目。”

即將到來的權力制衡之戰

現在，國會的財政權力岌岌可危，但它並非無能為力：國會可以通過一項法律，阻止DOGE，或至少挑戰它的一些做法。否則，立法者就有可能失去國會擁有了兩個半世紀的權力。

明尼蘇達州前共和黨國會議員韋伯(Vin Weber)説，最好的情況是，國會最終與政府合作，通過控制赤字的支出法案。

韋伯説，一個不那麼樂觀的結果將是曠日持久的訴訟，這將使選民對政府的效力更加不滿。不管怎樣，議員們都要為一個功能失調的支出法案體系而承擔責任。“國會需要照照鏡子。如果他們保護了常規撥款程序，我認為我們不會有今天的局面。”

馬斯克現在似乎是在以硅谷的方式進行治理創新，然而，他參與其中的深層動機不太可能是純粹的利他主義。

馬斯克擁有一個龐大的企業帝國，在人工智能方面雄心勃勃，渴望獲得金融權力，長期以來一直蔑視政府監管。他可以進入敏感的政府系統，並有能力重組機構，而到目前為止，DOGE的決策一直是不透明的，這使得馬斯克能夠為自己和他的公司獲得前所未有的財務和戰略利益。

一個歷史上的相似之處尤其引人注目。1600年，商船公司英國東印度公司開始擁有在印度洋地區進行貿易的專有權，後來慢慢獲得了準政府權力，最終以鐵腕手段統治了英國在亞洲的殖民地，包括現在印度的大部分地區。1677年，該公司獲得了代表英國王室鑄造貨幣的權利。

然而，在殖民時代需要幾個世紀才能完成的事情，如今通過數字手段在短短幾天內以閃電般的速度展開。在21世紀，數據訪問和數字金融系統已經取代了實體貿易站和私人軍隊。他和他的網絡大軍是權力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