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應如何看待“女神節”?_風聞
驱逐舰051-人民主体的历史和政治哲学。昨天 21:29
以往到了3月8日總要寫一些有關女性的文字,特別是為“國際勞動婦女節”正名,抨擊“女神節”這種貌似神化實則物化女性的消費主義符號的文字。
但近幾年,我卻不怎麼寫了。
原因之一,是我逐漸認識到:這樣的話主要應該由廣大女性尤其是年輕的女同志們自己去説——應該是她們自己拿起批判的武器,而不是總由別人來指手畫腳乃至包辦代替。
在1927年3月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針對當時領導農民運動的某些先進分子急於去打掉農民供奉的菩薩像,引起農民反感,被土豪劣紳利用來反對農民運動的問題,毛澤東同志指出:
“菩薩是農民立起來的,到了一定時期農民會用他們自己的雙手丟開這些菩薩,無須旁人過早地代庖丟菩薩。共產黨對於這些東西的宣傳政策應當是:“引而不發,躍如也。”菩薩要農民自己去丟,烈女祠、節孝坊要農民自己去摧毀,別人代庖是不對的。”
毛澤東思想的精髓有三條:“實事求是”“羣眾路線”和“獨立自主”。這三條綜合到一起,就是要尊重併發揮羣眾的自主性,從實際出發去分析和解決問題。
正如農民運動是農民自己的運動,婦女解放也是婦女的自我解放。“女神節”如果是像“蕩婦羞辱”那樣完全是強加給女性的侮辱,我們當然應該毫不遲疑地批判那些辱罵者。但目前大多數年輕女性確實不樂意自稱為“婦女”(參看中國人民大學宋少鵬等2016年與人民大學7個學院14名女生的座談,載《文化縱橫》2016年第2期),而願意戴上她們自己也知道有些虛幻的“女神”的光環。這種情況下,我們就不宜強加於人了。此時,最好是由廣大女性自己去討論這個問題,特別是那些不喜歡所謂“女神節”的女同胞們,可以將自己為什麼不願意當這個“神”的理由好好擺一擺;那些願意接受“婦女節”的年輕女性們更可以好好談一談這個稱謂為什麼不會令自己不適。這兩個“特別是”並不是因為我贊同她們——雖然我的確贊同——而是因為我估計她們在今天的女性中是少數,她們的聲音更不容易被聽到。
原因之二,是我認識到“女神”這個稱呼會自我消解。這不僅是因為《婦女兒童權益保護法》永遠不可能改為《女神兒童權益保護法》,“全國婦聯”永遠不可能改成“全國神聯”,也因為即使那些喜歡被這麼稱呼的女同胞,心裏也明白這是帶有戲謔的恭維,是“梗”。所有的“梗”,保質期都不長,都會自我解構,否則總是同一個梗,就不好玩了,而不好玩的梗就不再是梗了。尤其在一個大家其實都不信神的社會里,説你是“神”,還不只是戲謔那麼簡單,它的潛台詞是“你是我造出來的”“你的身份是不真實的”“這個稱謂意味着什麼,全看我怎麼説”。換言之,被神化,正好意味着不能自主,意味着你將被迫迎合那些説你是“神”的人,將他們對你的規訓絕對化、神聖化。一句話,“神”的命運就是被解構為“工具人”。
但是大家不要誤會,我寫出這第二個原因,並不是要女同胞們拒絕“女神”這個稱呼。
恰恰相反,女同胞們如果願意被“梗”化,我認為這很好,很富有自嘲精神。在當今語境下,自嘲不僅有趣,而且等於疊甲,換來的可以是系統脱敏和無限開火權。
女同胞們如果願意被“工具人”化,我認為也很好。“工具人化”是一次絕大的冒險,因為這在一個有階級衝突的社會里,意味着將自己變成了武器。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列寧同志告訴各國無產階級的母親們:資產階級要將你們的孩子送上前線當炮灰,為他們瓜分世界的強盜戰爭火中取栗了,可是不要緊,告訴孩子們:去,因為資產階級會把最新式的機關槍和速射炮交到你們手裏,而這些是你們用來爭取解放的好東西,要好好地學會使用它們。無論是軍事意義還是經濟意義上的“工具人化”(例如消費主義的工具人化),都意味着接受規訓。但正如我在1月30日的説説中指出的:深度接受與理解規訓,也意味着利用與超越規訓——嚴詠春與魯迅的例子告訴我們:一切規訓都是被接受它最深的人毀滅的。
“女神節”是在用消費主義乃至男性凝視來規訓女性、物化女性,但這又怎麼樣呢?對女性的規訓和物化難道只在這一天嗎?那不是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的事情嗎?難道不正是因為要和“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這個討厭的稱謂作鬥爭,結果用“女神節”這個誇張到可笑的符號將這種已經令女性們習焉不察的規訓與物化十分鮮明地標記出來了嗎?即使那些被它迎合得很舒服的女同胞們,不也已經知道了它在刺痛着另一些女性,並且大致理解了她們為什麼刺痛嗎?
這就標明瞭一個戰場,也藴涵了通向團結與解放的可能。
昨天是“女神節”,我還參加了為女神們送上祝福的活動。那天我當然不能掃大家的興,而且內心也認為:馬克思主義主張“勞工神聖”,所以將偉大的勞動女性們稱為“女神”並無不妥。她們是物質生產和文化生產的半邊天,還是人類自身生產的主要承擔者,所以我們不稱“男神”而她們可稱“女神”是有道理的——中國最早的神像,不是男性,而是5000年前遼寧牛河梁紅山文化的女神像(很可能就是女媧的原型),説明我們的祖先也同意這一點。
當然,這個“女神”的意義與今天某些人制造的“女神”符號的意義是大相徑庭乃至截然相反的。紅山文化先民們崇敬的那個既不是“梗”也不是“工具人”的真正偉大的“女神”,正是今天被某些人污名化的“婦女”。
先民們的這種真正的“女神崇拜”五千年來一直流淌在中華兒女的血脈之中,所以我們將祖國稱為“母親”,將黃河、長江稱為“母親河”,也將我們民族的發祥地看成女神手中的一個巨大的搖籃。
“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恢復的正是”女神”的這一偉大的本義——革命,既是開新,又是返本。
我們應該相信女同胞們的智慧與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