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局】博弈各方在想啥？_風聞

【俠客島按】

4月27日，特朗普稱，澤連斯基“願意放棄克里米亞，作為達成和平協議的一部分”。對此，烏方尚未明確回應。

4月29日，特朗普上台已滿百日，但俄烏停火談判仍陷僵局，白宮“百日和平計劃”似乎很難實現。“美國對斡旋俄烏衝突越發不耐煩”，外媒指出，此時俄方表態停火，向美方釋放對和平仍有意向的信號，而特朗普稱澤連斯基願意放棄克里米亞，似乎是有意施壓烏方，以此拉快俄烏談判“進度條”。

這種施壓能否奏效？談判能否加速？和平能否到來？我們專訪了北京外國語大學區域與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教授崔洪建。

4月26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與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梵蒂岡會面。圖源：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

1、俠客島：美聯社認為，特朗普的言論是在施壓烏克蘭，要求其作出讓步以結束俄烏衝突。如何看特朗普相關言論的意圖？

**崔洪建：**這或許是美方急於推進俄烏談判的策略。

前段時間，美國推動俄烏談判，遇到很大挫折。特朗普政府在國內外被批評。烏克蘭及其歐洲盟友認為，美國對俄羅斯過於軟弱，對烏克蘭施壓過多；美國推動的臨時停火協議，俄烏雙方也未真正落實。這些讓白宮產生強烈的挫折感和危機感，希望重新推動談判。

目前，特朗普政府調整了策略，一方面同時施壓俄烏，另一方面繞過難獲進展的停火問題，從俄烏雙方的核心問題及主要關切入手。最近，美國提出所謂俄烏“和平計劃”，就涉及俄烏雙方核心問題，包括與克里米亞相關的領土問題。

美國似乎想讓俄烏雙方就領土問題達成“交易”：以烏克蘭公開承認克里米亞在事實上和法理上歸屬俄羅斯，換取俄烏直接談判，進一步換取俄羅斯同意將已控制的烏東四州作為中間地帶，或作為可談判的空間。

2、俠客島：4月25日，澤連斯基稱“絕不會在法律上承認任何臨時被佔領土屬於俄羅斯”。28日，就俄羅斯宣佈5月8日至10日停火72小時的決定，烏克蘭外長瑟比加稱，烏克蘭準備支持持久、可信和徹底的停火，停火應至少持續30天。烏方這些回應表明了何種態度？

**崔洪建：**俄烏雙方都在打對各自有利的牌。烏克蘭迴避了領土問題，將全面停火作為談判的前提條件提出來。一方面因為停火是烏方的原有主張，另一方面可能想以此對沖俄方提出的“無條件談判”，淡化美國方面有關克里米亞的説法。

俄方近期表示，願意在沒有先決條件的情況下與烏克蘭進行談判。但在烏方看來，停火是表達談判誠意的條件。烏方想通過停火一事向美國傳遞信息，即認為俄方在參與談判問題上缺乏誠意。實際上，俄烏是在就“無條件談判”還是“有條件談判”進行博弈。

當前，美俄烏三方形成一種微妙的局面。無論俄羅斯提出無條件談判，還是烏克蘭提出長期全面停火，實際都在爭奪美國支持。在俄烏看來，如果美國將壓力集中在哪方，哪方就會處境相對不利。

美國白宮（圖源：央視新聞）

3、俠客島：此前有消息稱，美方提議從法律上承認俄羅斯對克里米亞的控制權，但烏克蘭及其歐洲盟友表示，這是不可跨越的紅線。德國國防部長皮斯托裏烏斯27日警告烏克蘭，不要同意一項包含放棄大量領土的停火協議，説這相當於“投降”。烏克蘭是否真可能在美國的壓力之下放棄克里米亞？  

**崔洪建：**2014年後，克里米亞已處於俄羅斯的實際控制下，在心理上，烏克蘭及其歐洲盟友也接受了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但烏克蘭及其歐洲盟友不會接受公開承認克里米亞歸屬俄羅斯，因為一旦鬆口，就承認了俄羅斯對克里米亞軍事行為的合法性。如果今後形勢變化，再想改變克里米亞歸屬權，就沒了法理依據。

考慮到國內支持率，澤連斯基政府也不會在克里米亞問題上輕易鬆口。此前烏方試圖在美烏礦產協議上讓步，就在國內面臨巨大壓力。克里米亞問題涉及領土，意義更重大。

4、俠客島：4月18日，美國務卿魯比奧在法國訪問時曾説，若未來幾天內俄烏談判無實質進展，美國將終止斡旋努力。若烏克蘭在克里米亞問題上不鬆口會怎樣？

**崔洪建：**主要看兩方面進展。一是烏克蘭及其歐洲盟友需要協調立場，如果能在克里米亞問題上綁定立場，烏克蘭將更有底氣。二是烏克蘭需做好準備應對最糟糕的情況。如果堅持不讓步，美國可能撒手不管，不再推進俄烏談判，並停止對烏援助。正因如此，烏克蘭當前強調停火，且是長期停火，希望爭取到更多時間，應對美國完全退出俄烏談判這一最壞情形。

2月2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迎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圖源：新華社

5、俠客島：普京宣佈5月8日至11日停火，路透社説這是在美國對斡旋“日益不耐煩”的背景下克里姆林宮向美方發信號。是真不耐煩還是談判策略？三方真實態度如何？

**崔洪建：**5月9日，俄羅斯將舉行紀念衞國戰爭勝利80週年閲兵。在這個重要節點前夕，俄羅斯軍事上宣佈收復庫爾斯克州，外交上釋放“願意無條件談判”的關鍵信號，就是向外界宣告：俄在軍事上有足夠籌碼，將保持主動、強硬的談判姿態。“願意無條件談判”，是主動；不在烏東四州等問題上輕易讓步，是強硬。

現在三方的説法和策略都有調整。美方的主要變化是想要對俄烏都施壓，但俄烏感知到的壓力不同。美國對俄施壓的手段，比對烏施壓手段少。俄烏雙方也在根據美國的調整做出相應變化，但各方核心目標和訴求沒變。

在美國看來，推進談判的目的是停火，獲得可宣揚的政績。儘管美國提出的方案都以“和平”為名，但美國對俄烏之間的長期和平，對歐俄未來關係並無興趣。正因美國的“初心”如此，各方看似都在談和平，但談判意願和誠意都非常有限。

俄羅斯的訴求是形成大國主導的談判格局，以美俄談判為主，排除來自烏克蘭及其歐洲盟友方面的影響。俄羅斯想把談判拉回此前提出的“和整個西方談判”的軌道，和美國談、和北約談，長期解決自身安全關切。

烏克蘭試圖通過在談判上部分滿足美國的虛榮心，換取美國仍然站在烏克蘭一邊。作為相對弱勢的一方，為迎合美國，烏在外交表態方面需要作出更靈活的姿態，但這不意味着會在核心問題上輕易讓步。

這是克里姆林宮網站4月26日發佈的照片，俄羅斯總統普京正在聽取俄武裝力量總參謀長格拉西莫夫的彙報。圖源：新華社

6、俠客島：談判的核心問題和僵局癥結在何處？

**崔洪建：**首先是領土問題，雙方矛盾非常尖鋭。從實際情況看，若要通過談判解決衝突，就只能維持現狀，即克里米亞和烏東四州大部分地區處於俄羅斯控制下。俄羅斯不可能讓出已經打下來的土地，不可能接受烏克蘭把烏東四州再拿回去。這是最大的矛盾點。

美國現在的策略，是讓烏克蘭在克里米亞問題上明確讓步，換取和俄羅斯在烏東四州問題上的談判空間。但在克里米亞問題上，考慮到政治合法性，烏方很難讓步。所謂“領土換和平”看上去是現實的解決方案，但政治障礙很大。

還有安全保障問題，這有兩個層面——

一是烏克蘭向美國要求的安全保障。在烏看來，加入北約是最大的安全保障。如果“土地換土地”方案難以談成，烏克蘭可能尋求“土地換安全保障”的方案，即基於國內政治、今後安全的考慮，同意美國要求，放棄克里米亞，但交換條件是烏克蘭加入北約。如果這樣，美國能否接受？球又踢給了美國。

二是俄羅斯向西方要求的安全保障，核心點仍是北約。在俄看來，美國承諾不接受烏克蘭加入北約，是其要求安全保障的重要部分。因此，烏克蘭是否加入北約，成為烏克蘭向美國要求安全保障、俄羅斯向西方要求安全保障的交匯點。

領土和安全保障，看上去是兩個問題，但交織在一起。三方後續需要考慮的，就是能否在這兩個問題之間進行交易。

7、俠客島：特朗普此前説俄烏已經“非常接近”達成協議。俄烏談判距離真正達成協議有多遠？後續事態將如何發展？

**崔洪建：**無論是“24小時結束俄烏衝突”還是“百日和平計劃”，都不可能成為解決問題的期限。

特朗普政府過高估計了美國政策轉變對俄烏衝突局勢轉向的影響力。根據美國的邏輯，無論是烏克蘭還是歐洲，手裏都無牌可打，是依賴於美國的附庸。但這種邏輯在現實中遭遇了阻力——特朗普政府上台後的政策立場變化，不被烏克蘭及其歐洲盟友接受。美國急於達成的所謂和平協議，與其最初設定的談判目標差距很大。

從俄烏戰場來看，雙方若再打下去，將引發各自國內的更多問題，因此軍事衝突很難再升級，轉向談判的條件已經出現。但談判條件還不充分，雙方在政治目標上衝突仍然很大，加之美國政策立場問題，導致談判僵局。隨着特朗普執政百日、5月9日俄羅斯勝利日大閲兵兩個時間節點到來，美俄都試圖加速談判，希望達成初步結果。但由於各方並不配合美國的談判目標和策略，短期內還將相互敷衍，很難有實質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