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若英打碎了中女神話_風聞

作者 | 柳飄飄

本文由公眾號「柳飄飄了嗎」（ID：DSliupiaopiao）原創。

最近這波國產劇混戰中出場的大將不少，但真正能打的沒幾個。

到頭來口碑榜第一的位置，還是被台劇摘下。

初看陣容就挺不得了的——

導演劉若英，客串張艾嘉。霍建華只是配角，主角是金馬影后、金鐘女主謝盈萱，和不必再多做介紹的秦漢，這倆人演一對父女。

只有8集，卻讓飄從5集一路哭到大結局。

這是個悲情的故事嗎？也不是，它仍然延續了台劇潤物細無聲的傳統，不靠大鳴大放騙共情。

《忘了我記得》是一部少有的對焦40歲女性的劇，把鏡頭温情望向她，聽她發牢騷，甚至聽她發火，再看見她堅強往前走。

一個女性，站在人生正中的位置，往哪走？這劇給出了一種沒那麼理想化，卻足夠令人踏實的答案。

程樂樂（謝盈萱 飾）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女性，過得還可以。

爸媽在她年幼時離婚，爸爸不怎麼靠譜，卻生性樂觀，喜歡講冷笑話，總幻想會有外星人來帶走他，是個有自己生活的有趣小老頭。

但生活的轉機總是來得突然又冒昧。

程樂樂因替好友打抱不平而丟掉工作，而失業當晚，她剛好走進了一間脱口秀俱樂部，剛好碰上了開放麥環節，剛好被cue上台講了一段自己被炒魷魚的即興吐槽。

然後，剛好收穫了觀眾的熱烈反響，和一份新工作。

程樂樂繼承了爸爸的幽默浪漫基因，自帶脱口秀天賦。

就這樣，她過上了白天在便利店上班，晚上説脱口秀的生活。

哦對，她還收穫了一個人類真·高質量男性霍建華，劇中叫張凱。

張凱是個律師，當晚和志在必得的合夥人頭銜擦肩而過，鬱悶之下看了一段脱口秀，遇到了程樂樂。

看到這兒，你大概會覺得幽默就是程樂樂苦悶生活的出口。走到絕境時，她也能靠樂天的性格而開啓新可能，彷彿山窮水盡總有柳暗花明。

都説幽默是生活的解藥，真的是嗎？

劇中的這對父女就是一個實驗組。幽默如他們，能抵擋生活的萬千艱難麼？

乍一看還不賴。程樂樂憑藉爸爸的言傳身教似乎過得不錯，起碼比兩個姐妹淘過得好。

閨蜜A是個已婚有娃的全職媽媽，整天被孩子折磨到焦頭爛額，老公隱形，從羊水破到生完都沒出現過；閨蜜B爹媽不在身邊，單身一人永遠在找伴路上。

但社會評價體系並不能框定個人感受，姐妹聚會，依然各有各的遺憾，比如感慨長大後沒能實現兒時的夢。

想丁克的成了全職媽媽，想長大想成為美少女的，活在男凝中追求美卻仍單身，而想見媽媽的樂樂也見不到媽媽。

沒人如願。

沒活成年少時期待的樣子，在別的劇足夠成為貫穿始終的大主題了，畢竟是挺遺憾的。但大部分人都如此，有人陪着的遺憾，調整下心態也就還好。

而更大的遺憾，正在朝樂樂奔去——

樂樂記得媽媽離開前教她，炒飯要加很多番茄醬，所以媽媽的味道，具象化為了番茄醬的味道。她收集了很多番茄醬瓶蓋，是對媽媽無聲的想念。

她學英語，當導遊，就是為了去美國找媽媽。可當再次見到媽媽時，卻是在太平間。還沒來得及説句話，媽媽便因病去世了。

她歇斯底里抱怨爸爸為什麼抵押房子幫媽媽治病，偷偷照顧她，卻不和自己説。她暴躁地丟掉了媽媽的東西，卻忍不住在丟掉媽媽的枕頭前，聞了聞她最後殘存的氣息。

殘酷的是，她的精英丈夫張凱也和她漸行漸遠。

後來，他如願當成事務所合夥人，社交圈越來越高端。某次聚會，他謊稱樂樂是銀行主管，二人的婚姻裂痕就此出現。

他們戳爛彼此最在意的痛點，張凱説程樂樂和她爸一樣，做自己也只顧自己；程樂樂説張凱出身好，根本不懂人間疾苦。

實際上，張凱想讓樂樂當全職太太，嫌脱口秀不體面。

是的，曾讓他最心動的，如今成了他看不慣的。這也是愛情進入婚姻後的本質：曾經突出的閃光點，由於靠得太近，成了刺眼的鋒芒。

樂樂把離婚心路歷程講成脱口秀，氣氛正好時，她瞟見丈夫帶着他的精英同事們坐在台下——

是的，張凱想正式介紹真實的樂樂給自己社交圈的朋友，而她該死的幽默卻毀掉了他們可能轉好的婚姻。

幽默，似乎不是生活的解藥。遺憾、分別，似乎從未缺少。

爸爸從小根植樂樂心中的外星人式浪漫，早就被樂樂嫌棄。只有爸爸還相信外星人，和從前一樣。

所以媽媽和張凱就是程樂樂生命中的壞人嗎？

人生要是那麼簡單，就容易得多。台劇最迷人的，就是它的瑣碎感，它的生活流。

真相是，因為爸爸是海員，一出門就是十天半月，樂樂的媽媽得了產後抑鬱。那個年代，沒人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媽媽自己更不可能知道。

她只是一直哭一直哭，直到有天決心離開。

你知道為什麼小朋友不會內耗，但成年人容易內耗麼？因為孩子非黑即白，愛恨分明，人事物的性質一旦被判定，無論多糟糕，都好消化得多。

而人長大後就會發現，世上很少絕對的壞人，特別是至親。你又愛她，卻又恨她。於是你愛她的時候恨自己情難自控，恨她時又深藏愧疚，內耗由此而來。

但程樂樂很聰明，她的大腦自動篡改了媽媽離開的記憶。她一直認定媽媽狠心拋棄自己以此來恨媽媽，但真相是：媽媽收拾行李走那天，她沒有挽留媽媽，而是擁抱後主動讓她離開，只希望她以後不要再哭。

而如今媽媽去世，也不是如樂樂抱怨的那麼絕情，什麼都沒留下，媽媽給樂樂留下了一堆番茄醬瓶蓋。這是母女這些年無聲的密語，代表她們一直都思念着對方。

這一幕，很好哭。

是的，媽媽很愛她，誰都不是壞人，卻依然留下很多遺憾。

多年後，程樂樂問爸爸是否恨過媽媽。爸爸沒説什麼，只説年紀大了，很多事情都不重要了。

有句雞湯叫，時間能撫平一切。

很多人以為，這意味着時間能治癒傷害。實際上不是，正解是，傷害很可能一輩子都癒合不了。但人老了，沒時間計較了，甚至找不到人計較了，久而久之就只能無所謂了。

媽媽不是壞人，張凱也不是。雖然頂着霍建華的臉，但和他的名字一樣，張凱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他也試過彌補二人婚姻的裂痕，和程樂樂分居後，也仍愛着她……

從未能實現的童年舊夢，到好壞參半的身邊人，這劇似乎已經探討了足夠多的東西，但這些仍是鋪墊。

人站在40歲的關卡上，回頭看，青春年少已是昨天，明天還有很多個日月，但很多在前半生最重要的、習以為常的人事物，卻註定開始離你遠去。

對程樂樂而言，那個人就是爸爸。

如果説《後來的我們》聚焦的還是青春遺憾，這劇代表的就是56歲的劉若英的感慨——中年人的失去。

劇中有個細節剖開了這一主題。

永遠像個孩子一樣的爸爸竟也得了老年病：阿爾茨海默病。程樂樂詢問醫生好轉的方式，醫生無奈表示，就像明天的你一定比今天更老一樣，這個病只能控制，不會變好了。

這，就是中年。

小時候我們期盼着長大。長，意味着明天的自己比今天的更強更壯。直到中年達到一個巔峯值後，無論在心理層面如何美化衰老，我們總在無法逆轉地開始走向死亡。

而父母，是擋在我們和死亡之間的一座山。

一開始還不明顯，他的小糊塗就像他以前故意開的小玩笑一樣，程樂樂並不在意。就連爸爸寫的遺書，都少了悲傷，多了荒謬。

他寫人生希望，第五是吃牛排，第六是偷偷去看程樂樂脱口秀。

是的，爸爸愛女兒，但愛得不多，牛排還比女兒重要一點。寫這封遺書根本就是不正經，因為平常女兒總不看信息不接電話，寫遺書是為了讓女兒偷看——起碼她真的會看。

後來，爸爸的病情加重。

加重的導火線是他的好友湯叔去世。昨天還説一起去騎車，結果接種個疫苗，突然就去世了。

爸爸嘴裏説着無常，但不是刻板印象中老者的那種豁達、釋然的口吻，而是充滿困惑、恐懼的。

很快，他自己就開始記不清人。

這劇的劇本結構很是工整。

開頭一幕，是童年的小程樂樂在菜市場突然看不見爸爸，以為自己被爸爸丟下，慌亂得覺得全世界毀了。

結果一番尋找後發現，不靠譜的老爸正在街對面喝果汁，無比愜意。

她曾以為她把爸爸弄丟了，而現在，她真的把爸爸弄丟了。

爸爸急速變老，已經不能好好表達自己，那些錯過的嘮叨，沒有了。 

劉若英很雞賊，請秦漢演出這位阿爾茨海默病老人。一個曾經讓大美女林青霞為之傾倒的大帥哥，竟也變得如此衰敗。這種對比，更讓人對歲月的殘忍感到揪心。

他頭禿了，背上的皮膚爬上了很多老年斑，眼神變得呆滯，再樣貌出眾、儒雅翩翩，也終究會老成一座爬滿藤蔓的山。

在程樂樂的照顧下，爸爸在幾次摔倒後能走路了，甚至能俏皮地跳舞。父女倆快樂吃冰棍，以為一切會變好的。

結果毫無徵兆地，爸爸變得更嚴重了。

照顧爸爸，讓程樂樂失去了工作，她衝着爸爸發火，但爸爸也無力再回應些什麼。

只是當她決定把爸爸送去養老院時，爸爸在混沌的世界中抓取到一絲不安，突然回過神來説：

可不可以不要把我送走？

和幼年總被送到鄰居家寄養的程樂樂，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小時候，爸爸答應了程樂樂，再忙也沒再把她送到別人家。

現在呢？

剛好，前夫張凱求複合，邀請她一起出國生活。但程樂樂最終還是選擇留下來照顧爸爸。

當父女，有時候也是要講義氣的。

即便爸爸並不是個多完美的家長。哪有爸爸從來都只會給女兒煮泡麪的？哪有爸爸在女兒離婚時安慰沒有，還指責她不回來住繼續在外租房是浪費錢的？

可直到他隨着身體失能，真實可感的一點點在這個世界上淡去，爸爸的好，才更凸顯出來。

他糊塗了，他不能表達了，他沒有回應了，他變成了背景牆，甚至，變成了女兒負累，這時，那些細碎的愛才被從記憶深處翻找出來。

他很重要，他原來那麼重要。

程樂樂説，她每天都恐懼失去爸爸，但又更恐懼爸爸一直如此，把她困在此地。

這是多麼真實的一種感受，它不道德，但卻真實。它自私，卻仍有深愛。

父女對彼此的愛，都不完美，可誰敢説這就不莊重、深刻呢？

此時，幽默徹底失效，幽默解救不了生活。那什麼可以？或許是對比下別人也不怎麼樣的生活吧。

姐妹A看似圓滿幸福，但她也是爸爸的女兒，且無法分身再為年老的父母效力。是的，連程樂樂的苦，都是她不能擁有的。她只能在孩子玩耍的間隙打個電話給護工，好言好語地讚美他們，好讓他們對自己父母好點。

頭上，是染髮膏。人到中年遮羞的必備品。

這個眼神，是個經典的40歲的眼神，站在人生中場，後已無人可依，前還有小的要照拂，獨身一人，兩茫茫。

姐妹B看似最瀟灑，不用照顧老人小孩。但她卻有時孤單得瘋掉，甚至羨慕姐妹上有老下有小，需要折騰。

是的，這劇沒給出什麼更優越的生活解法。它只是在説，無論你選擇哪條路，都註定有遺憾。

但如此，中年以後便都是傷感嗎？

這得回到片名——忘了，我記得。

兩層含義。一個，是即便爸爸失憶，但程樂樂可以幫他記得他忘了的。

就算他去世，程樂樂也可以繼續幫他記着，直到她自己也忘了。

這就是生命的力量，是最緊密的親情，是最樸素的、偉大的愛。

而第二層，是程樂樂在忙碌的生活中，逐漸忘了自己記得爸爸的珍貴。

世俗事務會讓最珍貴的人事蒙塵，她總以為爸爸永遠都在，卻忘了有天，她會真正把爸爸弄丟，再也見不到了。

爸爸的離去，讓她迴歸人生最本真的珍貴。我們忙忙碌碌為了什麼？不是某個頭銜，不是一兩百塊錢，而或許只是家人笨拙卻永恆的愛，這就足夠慰藉人生後半程的下坡。

程樂樂和張凱大吵那晚，爸爸焦急地等女兒回家，直到她出現，卻又假裝自己只是偶然在外散步。

他勸女兒，回家吧。

還戴着婚戒的程樂樂問，你家還是我家。

爸爸答，我家不就是你家。

是的， 父女關係是天然的，他家就是女兒家。只有夫妻關係才需要戒指這種外物提醒彼此的情誼。

爸爸的門，會永遠為你打開。

人生後半生沒那麼容易了，可是怕什麼？程樂樂永遠知道，世界上永遠有個人曾經那麼毫無條件地愛她。

某次從鬼門回來的爸爸給自己辦了一場葬禮，葬禮上，他對程樂樂説，不用怕，我會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是的，怕什麼不用怕。

慢慢老去再死亡，有爸爸在天上一直看着，直到某天從地上到天上，再與爸爸重聚，他只是先去找外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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