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5萬,“特殊工作”的真實生存法則_風聞
环行星球-环行星球官方账号-16分钟前

現代工業中,有一些特殊的產物,它們像大海中孤獨的鋼鐵巨獸。這上面沒有居民,卻承擔着世界能源產出的重任。它們不是船,卻能浮在海上;它們不是工廠,卻24小時轟鳴不止——這就是海上石油鑽井平台。

孤獨的屹立在汪洋大海中
圖:壹圖網
每次提起我曾在海上平台上工作的經歷,朋友們的反應總是驚訝:“怎麼上去的?”“你膽子真大!”“聽説那地方工資可高了!”
而我想説的是:他們永遠不會明白,在深海中,凌晨三點被手電筒照醒,立馬穿上工服、揹着工具走進嘶吼的鑽台底部,綁着固定扣,差點被風吹進海里,跟大自然較勁。
很多人第一次聽説海上平台,是在電影《深水地平線》裏。那場火光沖天的災難場景讓人記憶猶新。但現實中的鑽井平台遠比影視作品更復雜,也更真實。在海上鑽井平台上工作,是一種怎樣的體驗?真的像傳説中那樣,“幹一個月,歇一個月,年薪幾十萬”嗎?


圖:電影《深水地平線》
我曾經在平台上幹過那些別人只在電影裏見過的活:
從第一次坐直升機登上海上平台,到凌晨三點冒着海風上班;吃的是五星級的飯菜,睡的是四人間的鐵牀;在沒有信號也沒有Wi-Fi的鋼鐵孤島上,用每晚五分鐘的衞星電話維繫一段戀愛。
最昂貴、最複雜、最孤獨的工程設施
我們都知道石油,但多數人印象中的油井,都在陸地上。事實上,全球約三分之一的石油和天然氣開採都來自海洋,而且這一比例還在逐年上升。
為什麼要去海里採石油?因為陸地上的油氣資源已經開採了上百年,很多優質油田正在衰竭。而海洋,尤其是深海,仍藴藏着豐富的石油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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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是,我們不能在海上隨便打一口油井。這就催生了鑽井平台——一座建在海面上的“垂直工廠”,能日夜作業,將海底的油氣源源不斷地抽出來。
為了從海洋深處獲取這些資源,人類在海上建造了自己的“能源孤島”。這些平台像是漂浮的鋼鐵殖民地,靜靜地坐落在離岸幾十到幾百公里外的海域,支撐起石油經濟的全球循環。
平台根據作業方式和水深大致分為三類:
插腳穩固的**“自升式平台”**(Jack- up),適合淺海作業;
漂浮於海面的**“半潛式平台”**(Semi-submersible):漂浮式結構,通過錨鏈穩定在中深水;
以及配備推進系統、靈活部署的“鑽井船”或FPSO:船型平台,可移動,常用於深水或超深水區。
它們是這個世界上最昂貴、最複雜、最孤獨的工程設施。
我第一次上的,是中海油的“海洋石油981號”,它是中國首座自主設計建造的第六代深水半潛式鑽井平台。平台的運營成本極高,動輒每天上百萬人民幣。每一分鐘都不能閒着。平台上的時間被切割成三班倒的8小時輪轉:早班、中班、夜班,連軸轉、不停工。

海洋石油981號
圖:壹圖網
絕大多數作業人員按“幹一月、歇一月”輪換。聽起來像是極樂天堂,但實際上,**這是對生理節律和心理耐力的極限挑戰。**你得習慣晝夜顛倒、無網斷聯、海上強風和隨時響起的警報。
跟死神彩排
2012年我碩士畢業,加入了一家全球頭部油田服務公司,輪崗後分到了完井部門,負責“智能完井”方向:具體説就是把傳感器、光纖、數據採集系統隨鑽桿下到地下,即時監控油氣生產的數據。
這工作,聽起來像工程師,幹起來其實是苦力活。尤其是在海上平台上——空間小、節奏快、工序密、無出錯餘地。完井任務大多排在井段施工的關鍵時刻,常常凌晨動工,需要隨時待命、幾點都得上。
然而平台也不是你想上,想上就能上的。為了讓我上平台,公司先把我派去中海油天津的培訓基地,參加“五小證”培訓,全稱是"海上石油作業安全救生培訓證書"。包含:急救課程、海上消防、水下逃生模擬(HUET)、救生艇操作、直升機水下逃生。
其中最恐怖的是直升機墜海逃生模擬——所有人坐進一個模擬的直升機艙,全員被吊進水裏後旋轉180度,在水中頭朝下坐着,然後在指定時間內閉氣、松帶、開窗、出逃。
此外,在12月的天津,從5米跳台跳下來,凜冽的空氣和冰冷的水生硬地拍打在身上的感覺,至今記憶猶新。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不是在培訓,而是在跟死神彩排。

圖:作者提供
人生第一次坐直升機,不是旅遊,是去上班。
我第一次上平台是在2013年春節後。公司安排我飛到温州,在一家賓館等待平台調度。
平台不像公司,想來就來,得等通知、排順序。因為平台是高效運轉的工業系統,來得不能早也不能遲。
輪到我上平台,登機前登記體重、稱行李,再換上防火工服、救生衣、耳罩,然後坐直升機上班。

圖:作者提供
透過機艙窗户,海洋石油981的剪影逐漸清晰,一個人工造物孤零零地漂浮在廣闊無垠的海面上。陽光照射下,平台是如此精妙的鋼鐵造物,安靜卻不失力量感。
平台經理接待我們,講解在平台上的注意事項,把我們的名字插入“在場人員名單板”上。這張名單,哪怕少了一個人,平台都要報警、全體搜人。
我被安排住進一個四人間。房間雖小,但整潔有序。窗外全是藍色,風景極美,但我很快會明白:來這裏不是來度假的。
像是住進鋼鐵修道院
平台的空氣裏,混着柴油味、汗味和淡淡的洗衣粉味。
讓人驚喜的是:平台伙食好到令人不適應。由於平台是24小時不間斷運轉的,所以這裏的正餐一天有四頓,每6小時一輪,因為三班倒,永遠有人吃飯。
主菜有至少十幾樣,葷素搭配、營養均衡。中餐、西餐、甜點、水果、湯羹一應俱全。有一次我深夜工作完餓了,廚師專門給我煮了碗熱面加蛋,還有熱氣騰騰的滷肉和豬腳,那滋味,永生難忘。
據説當時每天的餐標是每人170元人民幣(2013年),比陸地上所有油田的餐標都高的多,堪比五星級酒店。
但美食之外,工作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們進工區要穿上防火工服、防砸工鞋、安全帽、護目鏡、耳塞、防砸手套,全副武裝。
鑽台上,泵在咆哮、鑽桿在旋轉、指令短促而明確,一切都精準如軍事演練。

英國北海石油鑽井平台上的工人
圖:壹圖網
我做的智能完井服務——要鑽桿中裝入傳感器,把海底的信息通過光纖傳回來。由於鑽台上空間極為有限,機械臂、鑽柱、液壓升降設備同時運作,站錯一步可能就是事故。
有一次我站位偏了點,差點被機械臂掃到,被司鑽一頓臭罵:“站在那兒是想找死嗎?”
那一刻我知道,在這個效率為先的鋼鐵叢林中,沒有人有義務温柔以待你,在這裏生存一定要守規矩。
平台上的時間沒有“白天”與“夜晚”,只有“輪班”。
有一次我們負責的設備排在施工最後一環,整整等了兩天,晚上臨睡我們以為要再等到第二天白天了,結果凌晨3點平台經理衝進來,用強光手電把我們從牀上強行喊醒。
我穿上工服、工鞋、工帽,頂着超過10級的海風去最底層的操作區。那是平台離海面最近的地方,海黑得像個怪物,只有平台上的燈光和機器轟鳴,風大得像是在撕扯你的靈魂。
我70公斤的體重幾乎站不穩,只能用安全扣固定住自己。我們在顛簸中綁設備、調試參數,師傅説:“習慣就好。”我苦笑着點頭。
工作完成後,是凌晨6點多,天邊泛起白光,正是交接班的時間,餐廳裏很熱鬧,我們拖着打着冷戰顫抖的身體,大吃了一頓豆腐腦、油條、肉包子——那是我有生以來最香的一頓早餐。
在沒有軍銜的地方,紀律也能成為信仰
平台上最像軍隊的一點,是紀律。
每週會有數次演習:火警、井噴、氣體泄漏、救生艇演練……警報響起,所有人15分鐘內必須到達集合點,遲到一秒都不行。
我第一次集合時還迷迷糊糊,結果看到全平台人員已整齊列隊,沒人遲到,彷彿是特種部隊。我心裏一震,原來在沒有軍銜的地方,紀律也能成為信仰。
我從未見過如此嚴格的演練。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在這裏的任何疏忽,都會把一整套系統拉進深淵。
平台是一個封閉社會,雖然沒有軍銜,但卻有着清晰的“階層”:
• 甲方(如中海油):平台經理、安全員、計劃調度;
• 乙方長期員工(中海油服等):輪班制工人、司鑽、電工、廚師等;
• 乙方臨時技術人員(如我):項目上台,幹完就走。
工作節奏嚴格,通常是上班28天、休息28天。身份決定權限——誰能進哪個辦公室,誰能住哪種房間,誰吃哪個時間段的飯……
等級無處不在,但一切都合理,因為這是工業效率的體現。
信號全無,但愛情和海豚都來過
信號、Wi-Fi全無,我們就像進入了前智能機時代。唯一能聯繫外界的,是一部位於平台頂樓辦公室的衞星電話,每人每天限用五分鐘。
當時我正在談戀愛,每天晚上都堅持上去打電話。用得多了,連那裏的甲方員工都認識我了,笑着説:“喲,愛情熱線又開通啦。”
有天傍晚,我站在平台邊,看着海平線發呆。突然,一羣海豚躍出海面,在夕陽中一前一後掠過水麪,又優雅地潛入水中。
那是我第一次在自然中看到如此多的野生海豚,一瞬間感覺整個世界都沉靜下來。在此之前,我以為平台上只有孤獨、噪音和油污,但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大自然的美。
工業的盡頭,是孤獨的哲學
在平台上,我曾無數次站在甲板邊,看着海天一色,狂風呼嘯着穿過鑽台。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人類的工業不只是鋼鐵、儀表、管線和傳感器,它也是一種孤獨的哲學。
海上平台確實能給人一份不菲的收入,但要用孤獨、疲憊、紀律、危險、忍耐跟它交換。
你可能在凌晨三點作業區聽到海嘯的****前兆,也可能在夜裏打完電話後,抬頭看到星空,那是我第一次在沒有光污染的地方看見銀河。
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人站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撐起你每天打開熱水器、刷朋友圈、開車上班所需要的能源系統。
我們不是在採油,而是在與自然博弈。從某種意義上説,我們以為自己在開採石油,其實是石油文明在開採我們。
當我望着海豚躍入波浪之中,那一刻才意識到:原來我們每一個在海上平台上流汗的人,不過是時代機器中微小卻必不可少的齒輪,推動着這個世界緩緩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