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萬名招投標專家被踢出庫背後_風聞

經濟觀察報

2025年09月07日 10:31:30 來自北京

一名來自北京的資深招投標專家，在看到“2024年以來已將3.8萬名違法專家清理出庫，各地專家庫中已查實的違法專家全部‘清零’”的新聞後，連連感嘆“太正常了”。

他説：“評標專家的基本義務是嚴格按照文件要求公正開展評審。但在實踐中，評標專家有太多操作空間。首先，一個地區專家庫的總人數有限，細分到各個行業子專業後，一個地區可能只有20多名相關專家，再排除因工作繁忙無法參與評標的人員，能夠頻繁參與評標的專家數量就更有限了。這不到20人的專家羣體，每天評審的都是類似項目，彼此之間會比較熟悉；再加上打分制度中的‘軟分’（即主觀分）的影響，評審專家的話語權不斷上升，這類羣體出現問題也就成了正常現象。”

一位來自浙江招投標專家庫的專家説，一些專家還會通過“暗語”通知評標時間和地點，比如在朋友圈或羣裏發“明天要去某某地方釣魚”，“話裏有話，乙方企業或中間人一看就懂”。

上述北京資深專家認為，評標專家領域的腐敗並非個例。要解決這一問題，關鍵在於採購人招標的環節——採購人需要對此做深入研究。但當前招標人既存在投入不足，專業能力欠缺的問題，又缺乏制約評審專家的有效手段，因此出現問題是必然結果，區別只在於影響範圍的大小。

8月29日，國家發展改革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新聞發言人李超在新聞發佈會上提到，針對評標專家，已嚴厲打擊違規評標活動，並組織全國範圍的評標專家清理工作：2024年以來，已將3.8萬名違法專家清理出庫，各地專家庫中已查實的違法專家全部“清零”。

去年5月國務院辦公廳已印發《關於創新完善體制機制推動招標投標市場規範健康發展的意見》，提出加強評標專家全週期管理，加快實現評標專家資源跨地區跨行業共享；優化評標專家專業分類，強化評標專家入庫審查、業務培訓、廉潔教育，提升履職能力；依法保障評標專家獨立開展評標，不受任何單位或者個人的干預。

薛起堂是北京市惠誠律師事務所執行主任，同時擔任北京律協十屆、十一屆招投標法律專業委員會主任，曾參與眾多國內大型基礎建設項目招投標法律服務（如擔任奧運森林公園建設律師團首席律師）。

他認為，此次將招投標專家清理出庫，核心原因是這些專家存在諸多違法違規問題——國家意在淨化專家隊伍，將“害羣之馬”清除出去。通過公開曝光典型案例，既能形成有力震懾，對其他專家起到警示作用，也能讓評審專家隊伍更純潔、更專業、更可靠，從源頭上提升評標活動的公正性與質量。

薛起堂進一步表示，此次整頓已體現多重積極成效：一是淨化了招投標市場環境，打擊了違法行為；二是提升了招投標效率與透明度；三是促進了公平競爭，修訂廢止違反公平競爭的政策文件500餘件，直接破除了地方保護等壁壘；四是激勵了民營企業參與——今年1—7月，工程建設領域中標民營企業達36.6萬家，同比增長11.9%；民營企業中標項目數量佔比達76%，這就是整頓成效最有力的證明。

不過，他也強調，招投標領域的問題已存在多年，像串通招投標等現象更是根深蒂固。因此，國家不僅要加大整治力度，還需完善法律制度提供保障——修改招投標法律，出台更規範、更具可操作性的規章制度，顯得尤為必要。

清理3.8萬名招投標專家

這3.8萬名招投標專家為什麼會被清理出庫？

上述北京資深專家認為，今年監管部門一直在推進招投標行業規範工作，尤其重點整治串標等行為，而評審專家也是行業被規範的重要對象之一。他説：“招投標活動本質是社會利益的再分配，評審專家手中的權力能直接影響分配結果。當‘有權力、權力影響利益分配、權力難以監控、掌控圈子相對固定’這四個條件同時存在時，滋生問題也就不足為奇。”

從各地通報的典型案例來看，評標專家被清理的違法違規行為可分為多種類型。

4月14日，湖南省水利廳通報6起招標投標領域違法違規案例。其中長沙縣某供水工程及某鎮農村自來水工程項目在長沙公共資源交易中心開標時，湖南某諮詢服務有限公司項目負責人肖某，組織社會人員在交易中心專家電梯口、一樓大廳及地下停車場等處，向評標委員會成員徐某、蔣某、譚某、王某，採取告知標書標記情況、傳遞紙條、留存電話，並承諾給予好處費謀取中標，最終被交易中心監管人員當場發現，評標工作隨即暫停。

贛州通報的首批招標投標領域典型案例提到，2024年6月，南康區住建局查處贛州某產業園EPC項目評標專家受賄案。評標專家劉某、龍某及中間人傅某某，收受投標人吳某某4萬至6萬元賄賂後，違規為浙江某集團與江蘇某集團組成的聯合體打高分。三人最終被處以警告、罰款2.9萬元及取消評標資格的行政處罰。

安徽省發展改革委公佈的8起招標投標領域違法違規典型案例中，涵蓋串通投標、虛假投標、未招先建、違法轉包、評標專家受賄等情形。其中，2020年7月至2022年11月期間，安徽省公共資源交易評標評審專家庫專家許某，利用在多個縣擔任評標小組成員的身份便利，為競標者謀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現金共計120餘萬元，其行為已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宣城市某縣人民法院最終判決許某構成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罰金4萬元，沒收違法所得127.95萬元，同時將其清退出安徽省公共資源交易評標評審專家庫。

薛起堂進一步梳理了評標專家的核心問題：受招標人或招標代理公司影響，對特定投標人“特殊照顧”、額外加分；參與串通投標，協助投標人中標；泄露評標秘密；開展不公平評標等。他指出，國家發展改革委清理這3.8萬名專家，正是因為他們存在不公正履職、與投標人串通、泄露關鍵信息、喪失專業操守等違法行為，這些行為直接導致評標結果失真、不公，破壞了招投標市場秩序。

李超在國家發展改革委新聞發佈會中表示，招標投標市場是全國統一大市場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影響營商環境的重要因素。招投標領域暴露出的一系列問題，不僅擾亂了市場秩序，也影響了資源要素有效配置、損害了公共利益。

如何違規

這些被清理的專家是如何開展違規操作的？

上述浙江招投標專家對經濟觀察報表示，招投標領域的核心問題一是企業串標，二是專家評審缺乏職業操守。“以前評審專家圈子特別亂，職業操守也差。前些年，有些專家剛接到評標通知電話，就發朋友圈説要去哪個地方評標。發朋友圈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盼着投標企業看到後主動找自己‘運作’。”

該浙江專家進一步介紹，評審專家在項目開標前會收到評標時間和地點通知：本地項目提前3小時通知，外地項目通常提前6小時以上。“有些專家會在朋友圈或羣裏説‘明天要去某某地方釣魚’，這話裏有話，乙方企業或中間人一看就懂，會立刻聯繫專家溝通操作事宜。”

上述北京資深招投標專家也提到了部分評審專家的違規模式：比如某個行業子領域有20位專家彼此相熟，某天系統隨機抽取專家評審某個項目時，大家起初都不知道誰會被抽中。這時，供應商會先找到這20位專家中的一位，這位專家再用暗語（比如“明天天氣好，要不要出去釣魚？”）在小圈子裏傳遞信號，意思是“明天要評的項目，有供應商想找人協調”。如果被系統抽中的專家想從中獲利，就會主動聯繫這位傳遞信號的專家；最後若供應商成功中標，會通過中間專家向參與操作的評標專家支付好處費。

“還有一部分專家長年靠評標為生，頻繁參與評審，慢慢形成了封閉的小圈子。這些圈子會專門和企業、中介合作，聯手操控招投標流程。”該浙江專家補充道，每次招投標前，系統會抽取專家並通知評標時間、地點，但不會告知具體評哪個項目。比如明天要評標，前一天晚上會通知專家集合地點。這時會出現俗稱“大黃牛”的中間人：一邊對接投標企業，一邊聯繫評審專家，專門幫企業運作招投標項目。

專家正常評審一次的費用僅幾百元到一千元，但違規專家的核心收入並非來自這筆合規費用。上述浙江專家解釋，尤其在“施工標”（即工程建設領域針對施工單位的招標）中，專家評分佔比很高，操作空間也更大。“施工標的業績分、硬件分佔比少，大部分是專家主觀分和價格分；相比之下，專家分比價格分更容易被操控。有些項目就是因為專家違規操縱評標，最後選出來的中標方沒達到業主預期，後續引發了一系列問題和風險。”

上述北京資深專家還拆解了專家評審的打分機制：評分分為價格分和非價格分，其中價格分通常佔40—60分，商務分（多為客觀指標）佔5—10分，剩下的30—40分為主觀分。“雖然價格分佔比高，但不一定能拉開差距；反倒是主觀分的彈性空間大，評審專家的‘影響力’也就凸顯出來了。”

如何改變

2025年7月，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在《紀檢監察工作高質量發展·踐悟丨深化拓展招投標領域系統整治》一文中提到，河南省周口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監委主任杜道泉提出，全面推動改革，聚焦評標“專家自由裁量權過大”“權責不對等”等問題，推動實施工程項目招投標“評定分離”改革，壓縮人為操作空間，壓實招標人主體責任，用改革的辦法斬斷利益鏈條。

上述北京資深專家認為，解決專家違規問題的關鍵在於招投標文件的策劃環節：“若能將商務技術要求、評審辦法等內容進行細化和量化，明確評審權力的行使標準，就能有效規範專家行為。權力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缺乏監控標準；僅靠專家自我道德約束，效果終究有限。”

“整治招投標專家問題的背後，也是對招投標市場亂象的整體肅清。”薛起堂稱，當前招投標領域亂象愈演愈烈，“走過場式招投標”“內定投標人”“串通投標”等問題頻發，整頓市場秩序既是現實需求，也是國家明確要求。去年，國務院頒佈《關於創新完善體制機制推動招投標市場規範健康發展的意見》，也是為了落實《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於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意見》精神，破除地方保護與市場分割，維護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

薛起堂認為，要發揮評標專家的正向作用，需先明確其核心職責，即確保評標活動的專業性、公正性與科學性。“比如評標委員會中必須配備技術專家，根據項目類型匹配對應領域的技術人才，才能篩選出符合技術要求的投標人；同時也需要法律專家參與，憑藉對招投標法律、規則的熟悉，保障評標流程合法合規，最終實現公平、公正、合法的評標目標。”

李超在國家發展改革委新聞發佈會上表示，抓數智賦能，招投標效率和透明度進一步提升。在方式上，推進數字化智能化轉型升級，探索應用人工智能大模型開展智能評標、圍串標識別和招標文件合規檢測，推廣遠程異地評標和“雙盲”評審改革，也就是評標專家“盲抽”、技術標“盲評”。今年1—7月，開展遠程異地評標4.2萬次，同比增長27.3%；實施“雙盲”評審5.3萬次，同比增長32.5%。

薛起堂稱，針對評標專家管理，有兩點建議非常重要：一是強化追責機制，“若項目後續出現問題，評標專家需承擔相應責任，不能‘評完即免責’”；二是合理提高專家評審費用，“當前評審費標準過低，即便涉及數億元的項目，專家評審費也僅幾百元，應根據項目投資額、複雜程度動態調整費用，提升專家的職業認同感與合規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