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中國技術神出鬼沒，美國陷入越戰式恐慌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雁默】

科技戰要贏，關鍵字是“普及”，普及的基礎在於“低價”與“開放”。由此看中美科技戰，中方基本沒有輸的理由，因為提升性價比是中國製造的強項。

美國“TikTokn難民”湧入小紅書，確實非常有意思，這種官逼民反、用腳投票的現象，可以説是華盛頓掀起反華風潮後最令人噴飯，也理所當然的結果。“愈禁忌愈吸引人”，這是基本人性，而此一現象絕不僅限於社交媒體。

幾經思考，我決定暫時擱置TikTok遭遇的談論，讓子彈再飛一下，這次聊聊震撼美國的DeepSeek-V3大語言模型，此一“AI界的拼多多”為何讓美國專家轉而相信美方對中方的科技圍堵與貿易戰難以獲勝。

中美科技戰，中方的獨特優勢恰恰來自美方的封禁。可以説，我們強烈的生存意志是被華盛頓逼出來的，而將有限的資源最大化，就是突圍的秘訣。在歷史上，這種故事並不新鮮，就是以弱勝強，以小搏大。

美方將陷入越戰式困境——過度依賴自身的絕對優勢，因而浪費了大量資源，讓自己敗在內耗。

訓練階段只用了2個月，成本僅約558萬美元，DeepSeek-V3的性能即可媲美頂尖的GPT-4o以及Claude-3.5-Sonnet（閉源模型），並超越Qwen2.5-72B和Llama-3.1-405B（開源模型）。

令全球AI專家傻眼的主要在於價格，Llama-3.1的訓練成本是5億美元，DeepSeek-V3只有其1.1%。另外，DeepSeek-V3的使用價格（輸入+輸出）僅為GPT-4o的十分之一、Claude-3.5-Sonnet的9%。

早在去年5月，DeepSeek-V2的出現就引發了中國各語言模型的價格戰，被稱為“AI界的拼多多”、“價格屠夫”。而該公司並無大科技廠背景，由私募基金“幻方量化”於2023年4月創立，短短一年就聲名大噪。

比低價更令美國專家震撼的或許是，DeepSeek並未使用最高端的芯片，相較於GPT-4使用的是英偉達H100與A100，DeepSeek使用的是（因禁令而降階的）H800。

彭博社的專欄作者泰勒·考恩（Tyler Cowen）最近發文“悲鳴”——中國的DeepSeek揭示了為何特朗普的貿易戰難以獲勝。其表達的重點就在於中方利用了有限的資源，開發出高性能、低價格的AI語言模型，藉此警示華盛頓，貿易戰難以獲勝，而該作者坦承，在DeepSeek-V3出現以前，他支持對華貿易限制與技術禁令，因為AI技術攸關國安。

貿易是什麼？貿易就是性價比高的產品贏。

考恩的結論，其實就是我這兩年鼓吹的技術競爭路線，“白菜價”——也就是普及——才是爭勝的最佳途徑。而此一發展，目前正顯現在中國成熟製程芯片全球市佔的快速擴張，以及基於此一概念，中國技術力圖最大化有限資源的各種創新研發，於此，DeepSeek的橫空出世，可謂是最佳寫照。

DeepSeek的超趕秘方是什麼？就是創新的工程設計與高效的訓練方法，以在有限的運算能力中實現高性能。有媒體形容，這可能是大語言模型的典範轉移，今後的AI發展重點在於不依賴龐大的運算資源下創造高質量產品。

對中小企業與開發者而言，中國的高性價比AI，降低了進入門檻，形同擴增了選擇性，而這是對技術殖民主義的一種反動。

對備受美國技術打壓的中國而言，正規戰若處於弱勢，就打游擊戰，並延長戰線與戰期。一旦戰爭進入消耗戰狀態，那消耗資源較低，又無損戰力的一方必將勝出。

可喜的是，DeepSeek絕非唯一實現高性價比的公司，華為、阿里巴巴、騰訊等眾多科技大廠都依此路線突圍。而DeepSeek的傳奇之處，是在於其並無大型科技公司背景，給予有心進入AI戰場的戰士一個以小搏大的案例，將其視為發展機遇，為中國生態系做大做強奠定了基礎。

這便是為何，我選擇先歌頌DeepSeek一番，而不是討論美國的TikTok難民。美國科技專家用腳投票，否定當前美方的貿易戰與科技戰路線，與TikTok難民湧入小紅書的現象，可謂相映成趣。

開放或封閉？微軟與蘋果史詩級鬥爭重演？

要實現普及，還有另一個重要條件，就是開放。當前中美的AI競爭，有一個明顯的差異，即中國AI發展目前傾向開源，並開放權重，讓開發人員可以免費使用開發工具，這對中小企業和個別的開發者具有“無痛研發”的吸引力，有利於AI模型能在全球被廣泛使用。相對地，美國AI產業對開放抱持謹慎的態度。

為了保護知識產權、出於倫理考量以及來自官方的國安限制與監管，美國一些重要的AI公司選擇了“閉源”（如OpenAI），或有限的開放。在使用上，許多美國生成式AI平台也早早進入收費階段，與中國AI傾向免費提供服務的現狀大異其趣。

必須提醒的是，開放是有風險的，以上美國AI界的閉源考量都顯示了風險所在，因此並不是説，中方會持續維持開放，而會與美方一樣，動態地對開源與閉源進行利弊權衡，逐漸選擇性關上部分技術的大門。

簡言之，開放免不了會遭到濫用。

然而，當前是AI進入激烈競爭的關鍵時期。白話説，就是搶流量，在全球範圍爭取最多的一般使用者與開發人員，以形成規模龐大的生態系，想要達標，很自然會選擇開源。

這有點類似微軟視窗與蘋果麥金塔系統的早期戰爭，後者有着毫無懸念的技術優勢，但為了保持此一優勢，選擇了封閉系統，反觀微軟，則選擇了開放。視窗系統其實是糟點滿滿的產品，卻因開放而爭取到了流量，計算機硬件商和軟件開發人員無痛支持視窗，於是市佔率便快速擴張。

時至今日，視窗的全球市佔仍保有70%-75%，MacOS僅15%-20%。你説哪個產品好，我説Mac好，但市場邏輯並不一定支持較好的產品，而往往支持以開放姿態抓到機遇的產品。

視窗就是當年計算機操作系統的拼多多，現在進入AI時代，中國反比美國開放得多。因此，美國科技界怎會不憂心當前華盛頓的閉關自守？

正確地説，有許多美國科技大廠本來存着僥倖心態，與泰勒·考恩一樣，樂見美國用政治力延緩中國的科技發展，以維持自身的技術寡佔與商業利益，但前題是戰爭要打贏，而且要速勝，就像當年打壓日本技術。現在呢？從打壓華為開始，不過短短數年，中方實現了多領域的換道超車，美科技廠自然會感到越戰式的恐慌——軍事有着碾壓的優勢，怎麼一直打不贏？

我將拜登形容為昏君，不必百年後由歷史蓋棺論定，在特朗普的第二任期，其背後的硅谷老闆們就會否定拜登的科技戰路線。

事實上，拜登在任期的最後一段時間，還不信邪地推出更嚴格且全面的AI芯片出口管制，首當其衝的英偉達已經公開批評此舉昏聵。

有些美國評論者大酸英偉達只是着眼於商業利益，其實並不完全是。DeepSeek用H800就能比肩OpenAI，中國的華為、寒武紀、壁仞、摩爾線程都在趕上H800技術，僅從技術層面看，留給英偉達獨霸的時間確實不多，而禁令只會拖累技術發展的速度。

雖然説拜登政府在離任前諸多冒進的重大政策，不過是在給特朗普挖坑，墊高民主黨（與深層政府）未來的鬥爭籌碼而已，但TikTok與DeepSeek事件，已為民主黨四年的胡搞補上了難堪的句點。特朗普夠聰明，不難將這些爛坑轉化為反斗爭的工具。

我不認為拜登臨去前的AI禁令會得到特朗普的完全落實，但應該也不會被完全否定，因為在開源與閉源上的差異，美國科技廠仍會希望藉由中美談判，為中企的開放戰略踩一點剎車，否則美企必然卷不過中企。畢竟，AI界的拼多多對這些急着實現盈利的AI大廠而言實在太可怕了。

在技術之外，看此行業的遠景，不能忽視即將而來的倫理規範與商業泡沫，這或許才是中美AI競爭與合作的深水區。

就業與泡沫

所謂倫理規範層面很廣，最受重視的是，AI“不倫地”衝擊就業。

最新發展是紐約州恐將成為第一個要求審查企業裁員與AI之間關係的地區。AI的其中一個面向是自動化，此一功能直接衝擊就業，而且隨着技術的飛速進展，AI影響的崗位是全產業，就業崗位最多的服務業首當其衝。

政府向大規模裁員的企業問責，現在多了AI這個理由。簡單説，穩就業是政府的職責，省成本是企業的天性，當矛盾點落在AI技術時，輸家不會是代表勞工的政府，而是企業與其使用的低成本AI。

類似的事件也發生在中國，即百度的“蘿蔔快跑”自駕系統，除了安全隱患，還衝擊網約車司機生計。安全隱患隨着技術的進步會消失，但對就業衝擊會升高。

在此一層面上，可以確定，技術發展肯定跑在監管與法律的前頭，而遭到社會警惕，這對AI技術商業化當然是一種無可避免的阻礙，致使許多AI專家評估，該行業投資難以獲得足夠的盈利，泡沫或將在今年破裂。

也正由此，低成本、高性價比的AI，未來最有可能成為防止泡沫過大的主流，同時也最有可能成為倫理監管的首要對象。這便意味着，中國在創造AI生態系的過程裏，必然要考量合作國家隨之而來的AI監管，法律面的國際磋商勢不可免。

這就是中美AI技術交手的重點領域，設使其中一方監管寬鬆，另一方監管嚴格，直接就會影響各自的發展速度。換言之，當中美都在競爭彼此的AI生態系時，倫理規範可以是合作的橋樑，也可以是閉關自守的武器。

因此，儘早與合作國家進行倫理規範面的磋商，有助於生態系的順利發展。立規矩，不但是在技術面，也在法律面，而誰能成為AI領導者，技術發展與倫理共識同等重要。

既然AI界的拼多多已經出現了，美方很有可能在倫理規範面要求中方檢討“便宜而有害的技術”，並以此進行新一輪的博弈。因此，中方應從技術與法律兩面並進，擴大朋友圈。

AI產業還有許多未知的問題，但從泰勒·考恩對AI禁令的立場轉變看來，已知的是，美方當前的遏制手段終將是徒勞一場，中美在此領域的未來也可能是合作大於競爭。

簡單道理不會變，只有讓對手認為自己打不贏你，徹悟出拳只是白費力氣，雙方才有合作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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