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爾曼：特朗普、澤連斯基、普京，正在相互試探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安東·尼爾曼，翻譯/薛凱恆】

在外界的一片猜測中，普京終於對美國和烏克蘭提出的“30天停火協議”做出了回應。當然，普京也給出了自己的條件，停火的諸多細節還有待進一步商議。

此前俄羅斯總統助理尤里·烏沙科夫就表示，臨時停火只不過是給烏克蘭軍隊提供“喘息的機會”。正如大家所看到的，俄羅斯目前在戰場上處於優勢，有不少的籌碼握在手中。

而這些籌碼的取得，還要從美國上週暫停對烏援助和情報支持説起。

在停援的短短一週內，烏軍立即就暴露出了彈藥短缺、情報能力缺失和組織力渙散等問題。首當其衝影響的就是烏克蘭當局對俄羅斯領土發動無人機和導彈襲擊的計劃，這嚴重製約了烏克蘭對俄羅斯空襲的抗打擊能力。

烏克蘭戰場局勢也因此出現了明顯變化，烏軍在庫爾斯克節節敗退，最大的據點蘇賈鎮也被俄軍攻佔，烏克蘭去年發起的庫爾斯克攻勢已經宣告徹底失敗。

當地時間3月12日，俄總統普京視察庫爾斯克，聽取俄軍總參謀長格拉西莫夫報告 俄媒視頻截圖

烏軍困境

3月4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決定停止向烏軍提供軍事援助，這可能是自俄烏衝突爆發以來對烏克蘭的一次最嚴重的打擊。雖然武器援助交付延遲的情況以前也發生過：2024年春天，在共和黨的阻撓下，新的援烏法案曾一度在美國國會難產。

但這次又有所不同，2024年春天的援烏法案難產只是一時，且拜登政府仍有不間斷的小規模援助發出，而特朗普於3月4日發出的軍事援助禁令極為嚴厲：他要求停止所有援助的交付，即使已經開始運輸或已經到達波蘭的物資，都要停止交付，這幾乎可以説是完全斷絕了烏克蘭當局獲取美援的任何渠道。消息一出，烏軍在前線的局勢立即開始惡化，可見特朗普決策的威力。

從理論上講，特朗普的決策既會嚴重涉及烏軍預備隊的組建——烏軍的“新兵”旅主要裝備西方火炮和裝甲車，也會嚴重影響烏軍進攻和偵察行動的開展。即使將烏克蘭歐洲盟友的替代供應考慮在內，烏軍炮彈、地雷和步兵裝備的庫存也必然會減少。烏克蘭面臨的最嚴重問題是抵禦空襲的能力，雷達系統、防空系統以及重要導彈的短缺是烏軍的一個長期弱點。

現在烏軍將無法為愛國者導彈系統補充導彈庫存，因為愛國者導彈系統的彈藥只有美國能生產，該導彈系統能夠擊落彈道導彈和“匕首”高超音速導彈。

烏克蘭最高拉達議員阿列克謝·貢恰連科已表達了對這種情況的擔憂：“這是災難，我們都知道並討論過這個問題。我看到你們的評論，你們擔心防空問題。不幸的是，你們的擔憂成真了。”

據《華爾街日報》報道，因防空力量告竭，後方通信、軍事倉庫、燃料儲存、發電站和其他戰略目標被俄軍襲擊毀滅的可能性大增。烏克蘭當局的軍事政治指揮部門將不得不在近期決定要集中力量保護哪些目標和“戰略放棄”哪些目標。

庫爾斯克，俄軍站在繳獲的烏軍佈雷德利步兵戰車旁 社交媒體

此外，烏軍將失去另一關鍵優勢——用於多管火箭炮系統（MLRS）和高機動性多管火箭炮系統（HIMARS）的制導導彈將失去後續供應。與“愛國者”系統類似，這些導彈主要由美國製造，無法通過歐盟的渠道來彌補。這些武器系統的攻擊在2023年和2024年曾給俄軍制造了不少麻煩，當時俄羅斯防空系統尚未制定出有效的應對戰術。失去彈藥供應的烏軍將無法再使用這些武器系統攻擊俄羅斯的軍事指揮所、機場、訓練場和位於後方的軍工廠燈戰略目標。

美國停援的影響還不止於此。由於美國停援和匈牙利的反對，歐盟暫停了總額200億歐元的對烏軍事援助計劃，該計劃的內容包括為烏克蘭當局提供火炮炮彈和導彈等。在歐盟猶豫不決的情況下，烏軍現階段出現的個別型號的、臨時的彈藥短缺狀況進一步演變成整個裝備種類和彈藥的短缺狀況。顯然，失去了外部援助的烏克蘭當局和澤連斯基根本不知道要採取哪些措施來解決問題，也不知道是否還存在解決問題的可能性。

可以説，特朗普一時之間的決策影響巨大，他的舉動及相關的帶動效應甚至可以説讓烏克蘭迅速變成了“殘廢”。特朗普的目的是為了讓烏克蘭當局不得不接受對它們不利的和平方案，以實力逼迫烏克蘭當局坐到談判桌前。他的目的從某種角度上來説已經達到了，因為在停援的一週之內，世界已經看到了失去外援的烏克蘭當局是什麼表現。

特朗普決策的衝擊

3月12日，美國和烏克蘭在沙特吉達達成了一些共識，其中包括實現30天的停火。那麼，烏克蘭在近期的情況就將取決於停火能否達成，如果俄羅斯或烏克蘭拒絕接受停火，特朗普有可能還要採取進一步行動，包括使用更激進的手段逼迫烏克蘭“屈服”（再次斷絕對烏軍援或其他更強有力的施壓手段）。一個明顯的事實是，歐洲國家和烏克蘭都沒有對美國施壓進行有效反制的手段。

儘管歐洲政客不時提出不可接受的衝突解決方案，但美國並不打算與歐盟徹底切斷聯繫。美國的總體路線是完全退出歐洲事務，但特朗普希望以“勝利者”的姿態離開歐洲。而歐盟正試圖利用這一點“留下特朗普”。通過將烏克蘭與阿富汗相提並論，以所謂“斷絕援助將造成烏克蘭的阿富汗時刻，這將是特朗普的重大失敗”的敍事來影響特朗普的決策。實際上，這種敍事在一定程度上的確奏效了。特朗普不想復刻拜登在2021年的“阿富汗大潰敗”時刻，這會嚴重影響他的執政形象。

特朗普斷絕美援的行為，已經讓世界窺測到了烏克蘭當局的底細。敖德薩州防空部隊指揮官奧列克西·科瓦連科近期在接受《世界報》採訪時表示，防空導彈供應將持續六個月。這些導彈中有一半由美國供應，四分之一是蘇聯庫存，約四分之一是歐盟供應。所以，按照目前的庫存水平，即使美國再次斷絕援助，烏克蘭還能支撐一段時間，也就是説，烏軍不會“立即死亡”，而是逐漸惡化。

到現在為止，美國斷絕援助出現了兩個明顯的後果：第一個是烏軍缺乏情報支持，這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其精準打擊俄羅斯的能力。第二個則是後繼乏力，難以再組織起成體系成規模的軍事行動。

當地時間3月10日晚，烏軍向俄羅斯莫斯科及周邊地區發動大規模無人機襲擊 俄羅斯塔斯社

當然，不排除部分軍事裝備仍會通過歐盟傳入烏克蘭。但這只是“小溪流”，跟美國這種強大的“軍事機器”更是無法相提並論。

如果沒有精準的目標指示，烏克蘭的飛機、坦克、自行火炮和其他複雜系統將失去所有效能，而目標指示90%是由美國衞星和航空航天部門提供的。歐盟顯然無法在俄羅斯邊境附近全天候執行電子戰飛機的任務。如果沒有美國專家和零部件，烏克蘭的大量美援裝備就無法及時得到維修。

烏軍無人機團指揮官尤里·費多連科上尉在接受採訪時説，烏克蘭的無人機的損失率大約為五比一。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是，俄羅斯在防空系統方面遠遠優於烏克蘭。“他們有‘鎧甲’、‘托爾斯’和‘山毛櫸’防空系統。防空系統配置非常嚴密。客觀地説，敵人在戰鬥前線擁有這種系統，它的配置非常完善，”費多連科説。

烏軍在庫爾斯克地區的失敗就是停援的直接後果。以理性的角度去分析的話，當局早就應從庫爾斯克撤出滯留的烏軍士兵。一開始，庫爾斯克戰事是為了分散俄羅斯的注意力，但之後庫爾斯克戰事的政治性質越來越明顯。在美國軍援終止的一個星期內，滯留庫爾斯克的烏軍士兵變成了“瞎子”，完全失去了外援並被俄羅斯包圍驅趕，這完全是無謂的犧牲。

另外，近期俄羅斯的伊斯坎德爾導彈襲擊了烏軍位於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地區的新莫斯科斯基訓練場，引發了轟動。烏軍第168預備營駐紮在訓練場的一個帳篷營地裏，主要由從特別行動部歸來的士兵組成。一名在空襲中倖存的稱號為“胡蘇爾”的烏軍士兵匿名接受了採訪，他表示，在接到集結命令的那一刻，他看到天空中出現了一架俄羅斯偵察無人機。不久之後，又發生了一次嚴重導彈襲擊。

據他目擊稱，事件約有80人死亡，數十人受傷。但直到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烏軍陸軍司令米哈伊爾·德拉帕蒂將軍才被迫公開承認發生過此事。輿論普遍認為，事件之所以會發生，與烏軍失去美國技術支持後，無法及時偵測俄羅斯襲擊並作出有效反應緊密相關。

這樣一來，俄軍的推進就會更加迅速。在美國停止援助前，俄軍的推進速度為每天100至200米，在美國停止援助的一週內，俄軍的推進速度據推算已經增長到每天數公里甚至數十公里。這是美國停止援助所帶來的最直接後果，也是美國和特朗普能夠掌控烏克蘭，在俄烏問題上反覆無常的原因，因為美國有掌控烏克蘭當局的底氣。

局勢將如何發展？

正如上文已經提到的，烏軍不會“立即死亡”，但在一段時間內會逐漸衰弱，而這“一段時間”就是決定命運的關鍵窗口。

對於局勢將如何發展，有兩種觀點：比較激進的觀點認為，俄羅斯要抓住美烏離心的機會對烏克蘭造成毀滅性打擊，並加快其本來非常緩慢的進攻步伐；而偏保守的觀點則認為，至少從長遠來看，情況不會發生重大變化。特朗普政府的決策非常反覆（一週之內對軍援決策的顛覆就非常能説明問題），俄羅斯不能去賭這個不確定性。即使美國真的長期停止了對烏軍援，如果歐盟設法以某種方式彌補美國供應中斷的損失，戰局也會繼續僵持很長時間。

美國和烏克蘭高級別代表團當地時間3月11日在沙特吉達舉行會談 央視新聞客户端

事實是，當美國一度停止軍援時，烏克蘭立即就失去了組織進攻的能力，失去了再次發起類似於庫爾斯克的攻勢，以及在戰線上發動反擊的能力。烏克蘭當局現在的所有精力很可能都集中在防禦上，這是他們為什麼要着重強調無人機生產的原因，無人機產能是集中防禦的重點。烏克蘭當局打算利用無人機和地雷維持戰線的穩定，期望拖過特朗普的執政時間。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曾報道，在美國完全停止對烏軍援後，烏克蘭軍隊能勉強維持戰線至少三個月。因此，在可預見的未來裏，戰場局勢要説出現根本性轉折，可能還言之尚早。

這是因為，烏克蘭對美國的依賴重點在於防空、情報等領域。鑑於歐盟在這些領域的工業能力，由歐盟替換和補充美國的防空系統供應確實會很困難問題，俄羅斯是否擁有足夠的資源和能力來利用這一弱點？這是有待商榷的。一些西方官員樂觀地稱，美國軍援的存在與否不會對俄羅斯的地面情況產生任何積極影響。事實並非如此——影響非常大，但俄軍是否能夠利用這一點還不得而知。畢竟俄軍也有很多未解決的問題。

此外，俄烏衝突的政治背景也很重要。俄羅斯內部比較激進的觀點認為，特朗普對烏克蘭的不屑態度，是俄羅斯取得對烏克蘭“徹底勝利”的好機會，但俄羅斯官方近期卻一再表示它已準備好與美國進行談判。

考慮到目前的現實情況，再想一想俄羅斯對烏克蘭保持中立、不加入北約的要求，就很容易理解為什麼俄羅斯能夠很容易地與特朗普找到共同語言。因為特朗普相當現實，他能夠看出烏克蘭當局“回到1991年邊界”的所謂和談條件是基本不可能實現的，比起烏克蘭當局和澤連斯基，特朗普認為俄羅斯並沒有那麼“異想天開”，是可以交易的對象。

因此，俄羅斯也樂於先與特朗普進行政治上的接觸和交鋒，而非執着於趁機使用軍事手段解決問題（儘管俄羅斯實際上在特朗普宣佈停止援助後加強了軍事行動，但顯然，俄羅斯的行動仍然是謹慎的、不冒險的，戰局出現根本性變化的時刻還沒有到來）。

特朗普並不真正關心烏克蘭和俄羅斯想要什麼，他的想法是儘快停止衝突，並作為“和平締造者”獲得諾貝爾和平獎（顯然這是他真切的願望），展示他“解決”困難局面的卓越能力。

現在，澤連斯基成了他宏偉和平計劃上的嚴重障礙，他總愛提出完全不切實際的“和平方案”，並期望藉助西方、主要是美國的資源來支持他的“妄想”。作為民主黨的親密盟友，澤連斯基完全不信任特朗普，認為民主黨和歐洲的建制派政客們無所不能，但事實並非如此。

澤連斯基起初提出過“部分停火”方案（即停火僅限海空領域，因為烏克蘭在這些領域的實力無法與俄羅斯對抗），但因美國和俄羅斯的反對而未能實現。美烏吉達會談之後，烏克蘭最終同意接受美國提出的30天全面停火提議（核心內容是在“接觸線”內實現全面停火，而不是僅包括海空領域），特朗普隨即兑現承諾恢復軍援。

庫爾斯克局勢圖：灰色為烏軍佔領地區，紅色為俄軍控制地區，斜槓為俄軍近日奪回地區 俄新社製圖

特朗普政府暫停對烏軍援的決策始於與澤連斯基的白宮爭吵風波，但他的核心目標：迫使烏克蘭接受停火框架並沒有發生變化。特朗普的軍援政策與烏克蘭是否聽從美國的指示，是否願意達成停火緊密相關。一旦烏克蘭在聯合聲明中承諾停火，美國立即重啓軍援和情報支持，甚至加速推進礦產協議簽署。“斷供—恢復”的快速切換令人感到困惑，但非常符合特朗普將軍事援助純粹工具化的“商業大亨”執政風格。

儘管法國、英國試圖通過“部分停火”提案加強自己在俄烏問題的影響力，但美烏在沙特達成的共識完全繞開了歐洲的提議。吉達會談由美國主導，沙特擔任協調方，而歐洲僅獲聲明中“參與和平進程”的象徵性表述。特朗普這是有意在削弱歐盟在俄烏問題話語權，倒逼歐洲跟隨自己的節奏。

因此，美國先前停止對烏克蘭提供軍事供應，恰恰應該看作是為了敲打澤連斯基、讓他臣服於美國或者讓他下台的舉措，而不是對烏克蘭“趕盡殺絕”。3月11日美烏會談的結果證明了這一點，俄羅斯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們謹慎地、小心地前進，想要在不撕破臉皮、保留政治臉面的前提下儘可能多地獲取戰果。烏克蘭當局在庫爾斯克的徹底失敗就是例子，至於俄羅斯在未來會不會擴大行動規模，並在政治上出現重大改變，這既取決於特朗普在之後的言行，也取決於烏克蘭當局當下的困境究竟會發展到什麼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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