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洛聞：尹錫悦颳起的右傾風，會吹翻李在明嗎？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常洛聞】

4月21日，韓國首爾中央地方法院開庭審理前總統尹錫悦涉嫌帶頭髮動內亂刑案。“茲事體大”的考慮下，經過必要的流程，韓國法院允許媒體在開庭前進行了拍攝，平民尹錫悦第一次在鏡頭前坐上被告席。

4月21日，在首爾中央地方法院，韓國前總統尹錫悦出席其涉嫌帶頭髮動內亂刑案第二次庭審。 韓聯社/聯合攝影記者團

尹錫悦首次出庭自辯將近一個半小時，各界高度關注，第二次庭審由於技術細節較多，韓國媒體的報道熱度下降了不少。而尹錫悦雖然名義上已經被“廢為庶人”，但尹和韓國保守陣營似乎都沒有要投降的意思。

讓尹錫悦暴走的“降頭”從何而來？

尹錫悦發動戒嚴，由頭是制止在野的進步陣營利用國會優勢把持國政，防範迫在眉睫的“從北勢力”威脅。根據他在違憲案、內亂案審判中披露的信息細究起來，源頭非常站不住腳，其瘋狂表象背後的“宏偉計劃”若隱若現。

當時為了步步為營地維護已經形勢不妙的尹錫悦，韓國保守陣營投入了巨大的政治資源，並在輿論場上展開了激烈的攻防戰。儘管尹錫悦的執政合法性受到了嚴重質疑，但保守陣營依然試圖通過各種手段來維護其形象，甚至不惜動用國家機器來打壓異己，將髒水潑向中國。

1月16日，憲法法院彈劾審判第二次辯論中，尹的代理律師裴鎮漢引用了右翼媒體《SkyeDaily》的報道《選舉研修院逮捕的99名中國人被押送至駐日美軍基地》。韓國前憲法法官趙大賢隨即發表立場，稱：“緊急戒嚴令的頒佈，是因為國內外共產主義左翼勢力企圖通過韓國選舉舞弊奪取國會多數席位。”這是韓國右翼通過youtube播主炮製的“中國政府幹預選舉”陰謀論登堂入室進入憲法法庭的關鍵節點，也成為韓國右翼掀起“抹紅”高潮的導火索。

根據韓國中央日報的調查報道和查閲skyedaily的檔案，當時skyedaily引用“美軍可靠消息人士”稱：“上月（2024年12月）3日戒嚴令頒佈當天，戒嚴軍與駐韓美軍突襲選舉研修院，控制了99名中國間諜，並將其移送至日本沖繩美軍基地”，暗示中國政府是選舉舞弊的幕後黑手。報道還稱“這些人在美軍審訊過程中供認了所有干預選舉的嫌疑”。

但據中央日報核實，駐韓美軍、中央選管委、韓國警方等均表示該報道“毫無依據”。駐韓美軍更是在之後，罕見的通過X平台多次闢謠關於山火、間諜等荒謬指控的涉華陰謀論，生怕被韓國右翼蹭到身上。

Skyedaily的報道追查到原點，更是一場信息繭房近親繁殖的鬧劇。2024年12月24日，右翼網媒《時事IN》發表《12·3選管委研修院拘禁工作人員及平民90餘人》的獨家報道，當時該媒體援引多名選管委相關人員稱：“12·3戒嚴令頒佈當日，水原選舉研修院內有選管委公務員等90餘名平民滯留”，“各樓層部署便衣男子，禁止人員外出”，其本意是渲染戒嚴當天的局面之緊張。

然而次日，擁有147萬訂閲的右翼YouTube頻道“申仁均的國防TV”引用該報道時內容徹底變質。申某在12月25日視頻《再爆猛料！當日選管委90人遭拘禁！民主黨為何沉默？》中首次提及“中國人”，稱“研修院被拘者可能是中國黑客”。該視頻點擊量達114萬次，也正是這個youtube播主為了博取流量的二次造謠，莫名其妙的把中國標籤強行牽扯進了保守黨的宣傳議程。

如果説youtube播主只是道德水平有問題，博取流量，沒有政治動因，那幾名保守派重量級人物下場，就顯得非常蹊蹺。

12月26日，SkyeDaily刊登前明知大學教授金泰延的專欄，將“中國人”改稱為“中國黑客部隊”，但仍未提供任何證據。同日，朴槿惠政府的前國務總理黃教安在《Finance Today》發文《戒嚴當天，選管委研修院90人是中國黑客？》，以似是而非的態度轉發謠言，對傳播起到了巨大的推波助瀾作用。

黃教安在總理任內不過不失，還在文在寅風頭正盛的時候頂着壓力代表保守黨參與大選，是正經的高級資深政客，居然毫不猶豫地轉述這種敏感時期的極端謠言，到底是有心下場再次“逐鹿”，還是保守陣營背後有力量進行統一部署？

之後，謠言在橫向廣泛傳播，不斷破圈的同時，也在縱向上不斷深入，前述報道和專欄被當做證據，成了反哺極右翼炮製新版本謠言的原材料。

極右翼YouTuber播主“security agency”等聲稱“被捕的中國黑客已被移送美國”，這一視頻播放超越了之前百萬級。到1月16日，SkyeDaily“二創”的謠言推出“最終版本”，稱“被捕的99名中國間諜經平澤港移送沖繩美軍基地”。但根據韓國國會公開的監控顯示，戒嚴軍在數百米外的農業博物館停車場待命，離選舉研修院有幾百米，從始至終沒有向研究院的方向移動。

戒嚴當天在農博館待命的戒嚴部隊大客車。視頻截圖

儘管選管委17日嚴正闢謠，指出“所謂中國黑客被捕純屬虛構”，並強調“戒嚴軍未進入研修院”，SkyeDaily仍堅稱“報道99%屬實”，支持者在社交媒體聲援“只要不撤稿就是真相”。

至此，通過在極右翼陣營內部的反覆“左腳踩右腳”，和憲法法院這一正式渠道的被動傳播，韓國右翼集團成功完成了“拋開真相不談”的議程，將子虛烏有的污水成功潑到了中國身上，使大量激進保守選民更加確信尹總統是被冤枉的。

Skyedaily4月21日首頁，頭條指責李在明打壓媒體，skyedaily將不懼打壓持續運營。內文與中國無關，但題圖仍影射中國。

而隨着選情逐漸升温，韓國保守陣營有故技重施的苗頭，圍繞中韓暫行措施水域摩擦的社交媒體議題正在穩步升温，很可能會在大選進入白熱化之後，成為保守黨以愛國名義綁架各方議程，逼迫進步陣營表明反共立場，打壓進步陣營選情的重要工具。

而且雖然進步陣營李在明的民調支持率一騎絕塵，在造勢之下已經突破50%，看上去“天命早定”，保守黨不過是負隅頑抗。但對於李是否能上台，上台後有哪些隱患，中國人還是不應該過於樂觀。

李在明如果上台，會“向右轉”嗎？

李身上最大的隱患，是官司還沒打完，抗訴審6月27日之前應出具判決，這個“之前”，到底要前到6月3日大選以前還是以後，對李在明的政治前途和個人命運來説，都將是天淵之別。

從支持率來看，李在明最新民調得到超過半數人的支持，雖然韓國的民調模式決定了這一數據的可靠性、持續性、參考性都不怎麼樣，但這一各方運作出來的數據起碼傳遞了一個相當強烈的共識：李在明所領導的黨團，有能力彌合韓國現在深刻的社會分歧，起碼是所有可選項中的最優解。

民主化以來韓國曆屆總統大選得票率，尹錫悦當選時得票率為48.56%

這一潛在共識，不僅對深受政鬥之苦，外向型經濟蒙受沉重打擊，生活水平肉眼可見地下降的韓國普通民眾有相當的吸引力，而且對於政治傾向比較穩定的中上階級，也有相當的號召力——民主化之後，在韓國的“一人一票”直選體制下，只有朴槿惠當選時的得票率超過一半，從金泳三、金大中、盧武鉉到李明博、文在寅、尹錫悦，當選的得票率都不過50%，都是“少數人的總統”，社會對立病入膏肓。李在明如果真有能力凝聚韓國社會的多數共識，將成為韓國社會的重大進步，有可能完成修憲等社會重大改革所需要的轉型工作，將韓國推向新的歷史階段。

中間選民對李在明支持率的變化。韓國蓋洛普數據

目前民調的細分數據也能支持這一預測，韓國機構realmeter於16日至18日面向全國1504名成年人進行調查，當被問及“下屆大選預備候選人中誰最合適”時，李在明以50.2%的支持率位居榜首。該數據不僅超過共同民主黨48.7%的政黨支持率，更在自認“中間派”的受訪者中斬獲52.2%支持，遠超國民力量黨金文洙（9.3%）、韓東勳（9.3%）、洪準杓（6.5%）等潛在競爭對手。而且韓國蓋洛普的調查顯示，中間羣體對李在明的支持率呈現逐月攀升態勢：1月29%、2月35%、3月37%。

最新調查（4月15-17日）中，全體受訪者支持率分佈為李在明38%、洪準杓7%、代總統韓德洙7%；聚焦中間層則呈現李在明40%、洪準杓6%、韓東勳5%的格局，即便在保守傾向羣體中，李在明也以20.7%的支持率緊隨金文洙（26.8%）之後。所有保守黨候選人綁在一起，打不過李在明一個人，李的領先優勢進一步擴大。

而為了達成、強化這一結果，李在明適度對內“右轉”，如聚焦税收等保守選民關心，保守陣營佔優的議題在所難免。而這種“向右轉”是不是會被保守黨藉機利用，外溢到外交領域，尤其是中韓關係領域呢？

起碼從目前來看，選戰温度還不夠高，“骰子還沒有擲出”。韓國國內保守政府在“保尹”失敗後，曾試圖通過代總統韓德洙任命尹錫悦的親信接掌憲法法院，被挫敗後徹底進入留守“擺爛”模式，希望將韓美貿易談判、關税談判、軍費談判等重大問題統統甩給6月份產生的新總統解決。所謂“2+2”，其實是放棄主動權，儘量拖延時間的一種説辭。在中美之間，韓國作為受害的美國盟友，和受益的中國鄰居，各界都流露出了濃烈的觀望情緒，在等待，甚至期盼中國“跨過盧比孔河”。

作為進步陣營的“共主”，和韓國政壇目前最大的一面旗幟，李在明不會像以前一樣率性而為，很可能出於政治需要，做出一定的冒犯姿態，在選舉政治的框架內，這些姿態應該也會得到各方一定的諒解和配合。

但從長遠來説，無論誰出任韓國總統，中韓關係早晚都會迎來正本清源——一方面是掃除尹錫悦政府炮製的“反華”氣氛和涉華謠言帶來的負面影響，讓兩國的正常交流重回正軌。另一方面是促進兩國人民深入增進互相瞭解，必然需要從中國的立場出發，系統地梳理韓國的歷史和社會沿革，講清中國人應該如何觀察我們的這個自古以來的鄰居，而不是被政治陣營的文宣、文藝作品和翻譯、社媒溢出所幹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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