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損失慘重的100天”，馬斯克會和特朗普分道揚鑣嗎？

【文/觀察者網 王愷雯】隨着美國總統特朗普迎來執政百日，其親密盟友、億萬富翁馬斯克操刀的“美國政府效率改革”也到了交成績單的時候。

100天前，特朗普在上任當天簽署行政令，組建由馬斯克牽頭的“政府效率部”（DOGE），並立刻着手對聯邦政府部門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

裁員、停工、關門，一系列動作在美國政府僱員中引發強烈不滿和恐慌。

與此同時，馬斯克削減聯邦政府開支的目標已經從最初的2萬億美元驟降到1500億美元，卻依然被質疑摻了水分。

在特朗普就職後，有“擁立之功”的馬斯克一度風光無兩。但隨着DOGE工作和特朗普關税政策的推進，馬斯克和特朗普閣僚之間的矛盾不斷升級，他還面臨着民主黨人“以權謀私”的指控。其資產也在這100天內迅速縮水。

馬斯克日前表示，將減少在DOGE工作的時間，把更多時間投入到特斯拉。據《紐約郵報》當地時間4月29日最新消息，白宮幕僚長蘇珊·懷爾斯透露，馬斯克已不在白宮辦公，雙方目前通過電話溝通。

馬斯克真會離開特朗普政府嗎？他會和特朗普漸行漸遠嗎？未來DOGE會如何運作？

當地時間2025年2月20日，美國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上，馬斯克舉着阿根廷總統米萊贈送的電鋸。 視覺中國

100天，1600億，10萬+

特朗普上任至今，DOGE到底“炒”了多少人？有多少聯邦政府機構受到波及？美國納税人的錢真省下了嗎？

據《紐約時報》梳理，截至4月28日，各聯邦政府機構已確認裁員至少58486人，接受買斷方案的員工約76100人，計劃中的裁員人數超過14.8萬。

美國國際開發署（99%）、美國之音（99%）、“美國志願隊”（93%）等機構裁員或計劃裁員佔比都超過九成。美國消費者金融保護局（85%）、美國教育部（46%）、美國衞生與公眾服務部（24%）等部門也是裁員重災區。

報道稱，目前的裁員計劃可能會影響到美國240萬聯邦文職人員中的至少12%，隨着更多機構的裁員計劃逐漸明朗，這個數字可能還會增加。

而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統計，截至4月29日，至少有12.1萬名美國聯邦僱員被解僱或被列入裁員名單，這還不包括被迫“行政休假”或“自願買斷”的人員。

大規模的裁員潮引發了大量法律訴訟。截至4月23日，全美範圍內至少有103項裁決暫時叫停了政府的部分裁員舉措。

在CNN看來，美國聯邦政府已經成為最近幾月美國裁員人數激增的“罪魁禍首”。

追蹤美國裁員情況的挑戰者公司（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本月初發布的最新報告顯示，美國3月宣佈的裁員人數超過275000人，是疫情爆發後的最高水平。其中，僅聯邦政府就宣佈計劃裁員超21.6萬人。

在“省錢”方面，馬斯克最初希望削減2萬億美元的聯邦政府支出，相當於美國2024財年聯邦政府支出（6.75萬億美元）的近三分之一，這個計劃一開始就被視為天方夜譚。到3月底，馬斯克表示，計劃在今年5月底前削減1萬億美元政府開支。而在4月3日的內閣會議上，他又大幅下調削減目標，表示預計在2026財年（2025年10月1日-2026年9月30日）節省1500億美元聯邦政府開支。

據DOGE網站統計，截至當地時間4月29日，其通過裁員、終止合同、取消資助等舉措，已為美國納税人節省了1600億美元。

DOGE成立至今“節省”的資金 DOGE網站截圖

其中，通過終止8454份合同節省約300億美元，通過終止9699筆資助節省約330億美元。美國國際開發署、美國衞生與公眾服務部、美國內政部、美國國土安全部等多個部門機構都有價值數億至數十億美元不等的合同或資助被取消。

路透社指出，這其中的很多數字都無法被核實，並且DOGE網站經常會出現錯誤，例如把剔除幾年前就已經到期的合同歸功於自己、誇大項目節省金額、重複計算等。

馬斯克此前承認，錯誤是難免的，一旦發現就會糾正。

儘管目前DOGE替美國納税人“省”下的開支遠遠低於馬斯克最初的承諾，但一名白宮官員表示，1萬億美元仍然是其“目標”。

美國問題專家呂祥對觀察者網表示：“共和黨人一向主張‘小政府’，但諷刺的是，儘管每一屆共和黨政府都以削減預算為目標，最後政府支出都沒有下降。對於計劃大幅增加國防預算的本屆美國政府來説，同樣看不到支出下降的前景。”

“混亂、低效”

“我們必須建立一個高效的國家。”特朗普上週對《時代》雜誌談及聯邦政府裁員潮時如是説。

不過，短期內如此大規模的裁員已經擾亂了美國聯邦機構的正常工作和服務。

當地時間2月20日，科羅拉多州丹佛市中心，被解僱的美國國税局工作人員離開辦公室。、 視覺中國

以美國社會保障局為例，這一每月向全美7300萬退休人員、殘疾人和其他人士發放福利的機構，正在進行大規模重組。

據路透社報道，最近一段時間，律師、統計人員和其他官員被從美國社會保障局位於巴爾的摩的總部派往地區辦事處，以頂替被裁員或買斷的資深理賠員。

兩名知情人士表示，大多數新來的員工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些工作，導致依賴這些福利的殘疾人和老年人等待的時間更長。

路透社在梳理了20起案例後發現，DOGE對聯邦政府機構人員和資金的削減導致了多種問題，包括採購難度和成本增加、決策癱瘓、公眾等待時間延長、薪酬較高的公務員從事低級工作、科技人才外流等。

此外，不少分析指出，DOGE“炒人”所花費的成本，可能已經接近其聲稱省下的資金。

《紐約時報》稱，據研究聯邦勞動力的非營利組織“公共服務夥伴關係”（Partnership for Public Service）估算，美國政府本財年解僱、重新招聘、生產力下降以及數千名員工帶薪休假將造成1350億美元的損失。

“馬斯克不僅大幅誇大了他省下來的錢，而且沒有考慮到他造成的成倍增長的浪費。”“公共服務夥伴關係”首席執行官馬克思·斯蒂爾説，“他把這些成本強加給了美國人民，而他們將在未來很多年為此買單。”

傑西卡·裏德爾是支持精簡政府的保守派智庫曼哈頓政策研究所的研究員，據她估計，DOGE迄今為止僅節省了50億美元，並認為該機構一系列舉措的最終成本將超過其省下的開支。

“混亂不堪，效率低下”，路透社如此描述DOGE的“百日”表現。

馬斯克和DOGE何去何從？

儘管白宮早已明確表示，馬斯克不是DOGE的正式僱員，並且“沒有正式的政府決策權”，但他和DOGE乃至特朗普政府早已深度捆綁，此前也多次拖家帶口地高調現身各類政治場合。

當地時間2月13日，馬斯克帶女友希馮·齊利斯及子女在布萊爾宮國賓館會見訪美的印度總理莫迪 莫迪X賬號

他在特朗普政府中的存在，引發越來越多的不滿。

《華盛頓郵報》、美國廣播公司（ABC）和益普索4月28日發佈的聯合民調顯示，57%的美國人不贊成馬斯克在華盛頓的工作，而在今年2月，這一比例還不到現在的一半。

這種不滿情緒已經波及馬斯克旗下的企業。3月，美國多地湧現了一波抗議馬斯克、抵制特斯拉的示威活動。

4月22日，特斯拉發佈的2025年第一季度財報顯示，該公司第一財季淨利潤下滑71%；汽車銷量大幅下降，在美國、中國和德國等關鍵市場的銷售出現了兩位數百分比的降幅。此外，今年以來，特斯拉股價已下跌逾40%。

特斯拉表示，貿易戰和“不斷變化的政治情緒”可能會對該公司的汽車需求造成壓力。

彭博億萬富翁指數顯示，自今年1月17日以來，馬斯克的財富縮水了25%，意味着“與特朗普結盟已讓他損失了1130億美元”。美媒《新共和》雜誌網站（New Republic）直言，馬斯克在特朗普上台後的100天內“損失慘重”。

有分析指出，馬斯克是在為特朗普“擋槍”。華盛頓智庫布魯金斯學會有效公共管理中心主任伊萊恩·卡馬克對彭博社表示：“DOGE正在削減的是肌肉，而不是脂肪。埃隆·馬斯克為特朗普的決策背了不少黑鍋，人們已經決定恨馬斯克勝過恨特朗普。”

作為“特殊政府僱員”，馬斯克一年內服務時長不得超過130天。這意味着他在政府的工作或在今年5月底結束。但特朗普曾表示，只要馬斯克願意，他想留任多久都可以。

在4月22日的特斯拉財報電話會議上，馬斯克説，DOGE的工作已“基本完成”，從5月開始，他將“大幅”減少管理DOGE的時間，“將把更多時間投入到特斯拉”。

他同時表示，不會完全退出政府工作，會繼續“每週花一兩天時間”處理政府事務，“只要總統希望我這麼做，只要它是有用的。”

當地時間2月11日，馬斯克帶兒子X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召開記者會。 視頻截圖

“政客新聞網”指出，特朗普政府高級官員對馬斯克的宣佈並不感到意外。一名馬斯克“忠實粉絲”表示，最近幾天，馬斯克對華盛頓越來越感到不滿，他對缺乏控制權的沮喪顯而易見——對自家企業有決定權的馬斯克，已習慣於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最近馬斯克與特朗普閣僚的關係愈發劍拔弩張，繼在3月初的內閣會議上與美國國務卿魯比奧、交通部長肖恩·達菲發生爭執後，4月中旬，他又因美國國税局的人事任命問題和美國財長貝森特激烈爭吵，幾乎演變為肢體衝突。

路透社4月23日引述兩名美國政府消息人士的話説，特朗普的內閣成員正準備拿回削減部門開支的控制和決策權。

此外，在關税問題上，馬斯克也多次與特朗普政府唱反調，還曾和特朗普關税政策重要推手、其首席貿易顧問納瓦羅爆發口水戰。

據《華爾街日報》報道，馬斯克在特斯拉財報電話會議上談及特朗普政府的貿易戰時，深深地嘆了口氣，表示他主張降低關税，並將繼續這樣做。

“我只想強調，關税的決定權完全在美國總統手中。他是否會聽取我的建議，那就是他的事情了。”馬斯克説。

呂祥表示，對於馬斯克來説，他希望依靠特朗普保護他的產業，但是，馬斯克並非典型的共和黨人，“他不是美國土財主，他是需要全球市場和全球供應鏈的。”

“馬斯克看似是和納瓦羅對罵，但特朗普難道聽不出來嗎？可以説，在貿易政策上，馬斯克已經和特朗普決裂了。”呂祥説。

他進一步指出，馬斯克或許本來希望靠着幫特朗普削減預算，換取後者在關税問題上不要過分胡來，但現在雙方已經“撕破臉”了。

在呂祥看來，未來馬斯克與特朗普的關係可能會“時近時遠”，“特朗普對馬斯克還會有一定的需求，希望藉助他壓制萬斯、魯比奧、德桑蒂斯（佛羅里達州州長）這些將來可能會冒頭的黨內勢力，而馬斯克為了自己企業的生存，也會盡力維持與特朗普的關係。具體要看特朗普對馬斯克還有什麼別的需求，他在DOGE方面也不會完全沒事幹。”

分析人士表示，就日常運營而言，馬斯克減少參與不會顯著地改變DOGE的運作方式。“這不會對現狀造成太大影響。”一名接近該項目的特朗普政府高級官員説。

“政客新聞網”指出，即使馬斯克承諾減少參與，也沒有跡象表明他會完全退出。白宮官員表示，他和特朗普的私人友誼非常深厚，預計他每週至少會來華盛頓一次。

“美國曆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像DOGE這樣的東西。”馬里蘭大學公共政策學院前院長，出版過多本有關聯邦政府著作的唐納德·凱特爾説。他認為，即使馬斯克離開，他所留下的遺產也將持續發揮影響力。

CNN指出，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DOGE的前100天都是前所未有的，其影響將在未來幾年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