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楓：空戰前印度迷之自信，現在如何挽尊？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印巴自分治以來，已經打過4場戰爭，另加兩次是規模較小的衝突。眼下印巴再戰，但從當前跡象來看，這會是另一次較小規模的衝突，而不至於演變成大規模戰爭。

4月22日，在印控克什米爾發生了一起恐怖襲擊，22人（一説26人）喪生，主要為印度教徒旅遊者。印度指責巴基斯坦要對此負責，巴基斯坦否認有任何干系。5月7日，印度向巴控克什米爾和巴基斯坦本土九處目標發動導彈攻擊，巴基斯坦聲稱三處（後增加到六處）遭到攻擊。

當地時間5月7日凌晨，印度對巴基斯坦9處目標實施“辛杜爾行動”。 圖自《印度斯坦時報》

最引人注目的，是巴基斯坦軍方發言人阿邁德·沙里夫·喬達裏中將宣佈，巴基斯坦已經擊落六架印度作戰飛機，其中包括三架法國“陣風”，一架俄羅斯蘇-30MKI和一架米格-29，以及一架以色列“蒼鷺”無人機。

印度也宣稱擊落巴基斯坦JF-17“雷電”戰鬥機，人們對其FC-1“梟龍”的名稱更加熟悉，但印度方面沒有提到擊落數量。

戰事還在高速發展。必須説，在確認時間地點、交戰經過和殘骸之前，這些聲稱都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印度人愛誇張是人們熟悉的，巴基斯坦人其實就是信奉伊斯蘭教而且居住在“巴屬印度”的印度人，具有相近的特點。

“巴屬印度”當然不存在，但巴基斯坦是從英屬印度分出來的。印度由印度河得名，但印度河除了上游發源於西藏，然後流經克什米爾、拉達克，主要流域和入海口都在巴基斯坦境內。

印巴分治是因為英屬印度境內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的宗教衝突越演越烈，已經失控。印巴分治最後以印度教徒和穆斯林聚居地為劃界原則，以穆斯林為主的克什米爾應該歸屬巴基斯坦，但克什米爾土王皈依了印度教，簽字劃歸印度。印巴立刻為了克什米爾歸屬問題爆發了第一次印巴戰爭，最後以克什米爾分治告終，印控克什米爾較低、較富饒，巴控克什米爾較貧瘠，但居高臨下。

克什米爾的歸屬問題至今未決，印巴都聲稱擁有對整個克什米爾的主權，克什米爾也因此一再成為衝突熱點。1999年的卡吉爾戰爭在印巴停火線的中段，2003年的錫亞琴冰川衝突則發生在從未劃定的西段，眼下的衝突在更廣泛的地區，衝突層次已經超出最近幾次的步炮為主、只有零星空軍出動，而是涉及較大規模的空軍和導彈。

印度空軍現有580多架戰鬥機，其中36架“陣風”是最新鋭的殺手鐧，259架蘇-30MKI（另加12架待交付）是數量上的主力，59架米格-29和46架幻影2000還在打醬油，35架印度“光輝”（另加73架待交付，還有97架已經批准）則是明天的希望。還有113架“美洲豹”和40架米格-21則是意思意思。

“陣風”是法國的四代半戰鬥機，具有半隱身能力，裝備“流星”和“米卡”中程彈。法國空軍和海軍“陣風”在打擊ISIS的作戰中投入過對地攻擊戰鬥，但如果巴基斯坦的聲稱屬實，這是“陣風”首次參加空戰，更是首次被擊落。

在旁遮普邦境內發現的“米卡”導彈殘骸和掛架

蘇-30MKI是第二代蘇-27，採用三翼面佈局和矢量推力，在理論上機動性出色，在實踐中阻力較大、推重比不足，加上矢量推力只有手動控制，機動性屬於“聽起來很美”，航電和武器性能則鎖定在冷戰結束初期俄羅斯水平。蘇-27在埃塞俄比亞內戰中就有被擊落的記錄，但具體到蘇-30MKI，如果巴基斯坦的聲稱屬實，這也是首次空戰和被擊落。

米格-29和幻影2000都是老面孔了，但説“光輝”是“明天的希望”，是因為今天還不敢賦予重任。“光輝”號稱“世界上最輕的四代機”，但戰鬥機沒有一點身板的話，載彈、航程和航電都只能點到為止。空戰是捨命相搏，只能點到為止是不行的。

巴基斯坦空軍現有440架戰鬥機，其中20架殲10C（另有16架待交付）是與“陣風”針鋒相對的對手，156架“梟龍”則是數量上的主力，其中有50架Block 1、62架單座和26架雙座Block 2、23架Block 3（另有27架待交付，同時所有Block 1和2都在升級為Block 3）。

75架F-16是曾經的主力，其中有31架單座、23架雙座Block 15 MLU，9架單座、4架雙座Block 15 ADF，12架單座、6架雙座Block 52+。還有58架幻影III、78架幻影V、53架殲-7仍在意思意思。

從數量上來説，印度空軍依然佔優勢，包括先進戰鬥機。

巴基斯坦的F-16大部分是Block 15，這些早期A/B型在中期升級（MLU）後，具有發射AIM-120中程彈的能力；ADF具有發射AIM-7F“麻雀”的能力，後來也升級到發射AIM-120的能力。不管如何升級，這些早期F-16都使用已久，機械和系統狀態衰老。只有Block 52+算具有相對先進的90年代水平。

但殲-10C是完全不同的問題。這是半隱身的第三代殲-10。採用增大推力的渦扇10發動機，裝備先進的主動相控陣雷達和PL-15中程彈，具有21世紀先進水平。這將是殲-10C首次參戰，戰果還有待確認。在衝突前，巴基斯坦已經流傳出殲-10C打開雷達、“逼退”印度“陣風”的情節。

“梟龍”則是中巴航空合作的結晶，從“超7”一路大改過來，步履坎坷，但終成正果，成為目前世界上最成功的輕型戰鬥機。西方只有瑞典“鷹獅”可以比照，但成本高出至少一倍；印度“光輝”不僅成本比“梟龍”更高，航程和機動性也不及“梟龍”，武器配備更是差一截。

“梟龍”不僅能攜帶中國的PL-10、PL-15，還因為開放系統設計而能攜帶土耳其和南非的近程彈和中程彈，對地和反艦彈藥更是不計其數。實際上，在不需要深入敵後的防空作戰中，“梟龍”的主動相控陣雷達和PL-15先進中程彈的組合甚至能壓着重型的蘇-30MKI打。

在飛行員素質方面，印度飛行員似乎秉承華而不實的傳統。在與美國F-15聯訓的時候，印度飛行員熱衷於用矢量推力炫技，被“樸實無華但力大飛磚”的F-15教做人。蘇-30MKI説起來推重比不低，矢量推力應該對機動性有利，問題是轉向噴管不僅增加重量，還帶來一定的推力損失。更加要命的是，蘇-30MKI的矢量推力是手動控制的。飛行員在飛行表演中按照預定動作炫技是一回事，在空戰格鬥中隨機應變就要手忙腳亂了。

難説印度飛行員被教做人後是否學會做人了。印度特色就是持之以恆的迷之自信，面對自以為佔優勢的巴基斯坦空軍容易故伎重演。

相反，巴基斯坦飛行員長期處於弱勢和逆境，民族求生欲壓制了本來與印度飛行員同根的華而不實的弊病，反而在技能和鬥志方面贏得不錯的口碑，甚至大量受到中東油老闆的僱傭，駕駛各種先進戰鬥機。類似地，以色列飛行員從獨立戰爭時代就流傳下來一些傳奇，並不一定是藝高人膽大，也是出於同樣的民族求生欲。

2015年，巴基斯坦軍方在推特賬號上傳了巴軍飛行員與中國殲10戰機的合影。

當然，雙方具體表現還需要更多戰場實報才能確定，現在只能猜測。現在最大的疑問在於戰爭是否會擴大到全面戰爭。

據報道，印度導彈襲擊地點遍及巴控克什米爾到巴基斯坦旁遮普地區。旁遮普在英屬印度時代就是富庶地區，這裏也是錫克族、印度教、穆斯林混合居住地區，沒法簡單化地以民族、宗教劃界，索性一分為二，所以印巴兩側都有旁遮普省。

這次衝突與前幾次集中在克什米爾停火線兩側很不同，但時代也不同了。

印巴分治後，巴基斯坦以伊斯蘭教立國，新建首都也叫伊斯蘭堡。印度在尼赫魯時代以世俗政治立國，國大黨至今信奉世俗原則。但從瓦傑帕伊開始，以印度教立國的人民黨聲勢鵲起，在莫迪時代達到高峯。

莫迪以印度教凝聚民心，形成激勵，獲得了一定的成功。但印巴分治時，還有大量穆斯林留在印度，現在穆斯林佔印度人口約15%。傳統上印度穆斯林經商多，收入較高，離心傾向依然較強。據説在印巴視為國球的板球比賽中，印度穆斯林常為巴基斯坦隊喝彩，很讓印度教觀眾怒火沖天。

印度教和伊斯蘭教在印度境內都有很長曆史，廟宇建設在各自的遺址之上不僅出於建設上的便利，也出於當時當地的勝利者特權，給現在留下很多遺患，不少衝突由此而起。

克什米爾作為印巴之間解不開的結，也成為莫迪施政的重點之一，從鼓勵印度教徒旅遊者開始，鼓勵印度教徒移民，用蠶食藏南的辦法蠶食克什米爾。這當然引起克什米爾穆斯林的反彈，4月22日事件裏喪生的大多是印度教徒，據説襲擊者有意區分印度教徒，專挑印度教徒殺害。

這當然對以印度教立國的人民黨和莫迪是滔天大罪。

另一方面，巴基斯坦與克什米爾穆斯林有天然的“血緣”關係，Pakistan本來就是合成詞，是旁遮普（Punjab）、西部部落地區（現稱開伯爾地區，古稱Afghania）、克什米爾（Kashmir）、信德（Sindh）和俾路支（Balochistan）合成而來的。不管巴基斯坦如何否認，印度堅決認為巴基斯坦庇護和縱容克什米爾恐怖分子，巴控克什米爾到旁遮普遭到印度導彈襲擊的9個地點根據印度説法為克什米爾恐怖分子的營地。

問題是，巴基斯坦不弱，還和印度一樣，是核國家。莫迪也對戰爭勞民傷財深有體會。加勒萬河谷衝突後，印度向邊境高調增兵，中印邊界緊張了很長一段時間。由於地勢和裝備差距，中國用很小代價就牽制住印度很大兵力，印度最後不堪其重，只有響應中國談判解決的呼籲，同意降低邊境緊張局勢。

在此番印巴再戰中，莫迪必須做出強硬姿態，否則他的印度教基本盤不答應，精心營造的印度教政教合一烈火就要燒到自己。但又不想戰爭過度擴大，背上不可承受之重。美國拿阿富汗無可奈何，印度不可能馴服巴基斯坦。

印度總理莫迪 資料圖：AFP

印巴大戰會徹底打碎印度崛起的夢想，戰而不決對政教合一的莫迪和人民黨是更大的災難。所以莫迪口口聲聲“將戰爭完全交給軍方”，實際上還是劃下大框框，以域外的導彈襲擊為主，避免地面進攻，甚至避免越境進攻。

巴基斯坦的軍事地理態勢不好。國土相對狹長，印巴邊境線沿着長度方向展開，但縱深並不大。人口密集地區沿印度河平原展開，容易被印軍分隔包圍，中段的拉賈斯坦恰好就是印軍裝甲重兵集結的地方。

但印軍至今不僅只出動空軍，而且並不越境攻擊。至今所有消息裏，被擊落印度飛機的殘骸都在印度一側，意味着印度飛機只在邊境的印度一側活動。

域外攻擊當然更加安全，但也有成本高、火力密度低的問題。美軍大手筆都不能對塔利班造成足夠損害，俄烏雙方在烏克蘭戰爭裏也從來不能靠導彈、無人機決定戰場，印軍不可能不知道單靠域外的導彈攻擊不可能消滅早就草根化的克什米爾恐怖分子。

美軍在阿富汗戰爭中，從最早的特種部隊引導轟炸機和巡航導彈支持北方軍閥武裝清剿塔利班開始，到10萬以上美軍進駐阿富汗，就是因為靠導彈、空中打擊和特種部隊無法清除塔利班，而北方軍閥不再可靠。當然，10萬美軍最後也沒能清除塔利班，灰溜溜地逃走了。

印度或許很想把巴基斯坦再合併回來，但實際上沒有這樣的牙口。不僅印巴分治前的宗教和族羣衝突會回來，核戰爭的前景也令人不寒而慄。所以，印度對這番以“辛多爾行動”為名的軍事行動冠以“有限、無意升級”的説辭未必不是認真的。

但這也意味着這可能是空戰為主的戰爭，還是超視距空戰。地面力量虎視眈眈，但都不越境進攻。巴基斯坦處於弱勢一方，沒有理由主動越境進攻；印度怕深陷戰爭，不敢主動越境進攻。

如果成真，戰爭的主角在印度方面將是“陣風”、蘇-30MKI，可能還有一點“光輝”，巴基斯坦方面的主力則是殲-10C、“梟龍”，但F-16的角色不明。

美國對於援助的F-16有嚴格的條件。第一批F-16是在蘇軍入侵阿富汗戰爭時代援助的，主要用於對付侵阿蘇軍的空中越境襲擾。因為巴基斯坦核試驗，後續F-16被禁運，但在9·11之後，為了贏得巴基斯坦的合作，美國恢復援助，但條件同樣是只能用於國土防空作戰，主要是不讓巴基斯坦空軍將F-16用於越境攻擊印度，毒化美印關係。

現在，印度導彈襲擊旁遮普，目標肯定是在巴基斯坦境內。但印度飛機徘徊在邊境線另一側，在理論上，巴基斯坦F-16依然不能越境開火。至今也沒有印度方面指控巴基斯坦F-16越境開火。因此，估計已經擊落的印度飛機（如果不涉嫌偽造證據或者都是機械故障，已有至少三架殘骸）都是中國中程彈的戰績。

“梟龍”早就裝備PL-12的外銷型SD-10，這是與美國AIM-120和俄羅斯R-77同級的中程彈，採用主動雷達制導，重量180公斤，速度M4+，射程70-100公里。

“梟龍”Mk3開始裝備射程更遠的PL-15，同樣採用主動雷達制導，而且是幾乎不可能被目標機靠激烈機動甩脱的主動相控陣雷達導引頭，雙向數據鏈不僅可以在發射後中途更換目標，或者在導彈由於干擾或者別的因素難以自主捕獲目標的時候“帶一把”，還可以把“所見所聞”向載機報告，便於後續攻擊。重量210公斤，但射程增加到200公里以上，甚至有報道達到300公里。出口型的PL-15E也達到145公里，速度則高達M5+。已知有PL-15在戰鬥中得到使用，有殘骸證明，但還不能確認戰績就是PL-15獲得的。

印度民眾撿到的一塊白色碎片，疑為LP-15E的一部分

PL-15是比AIM-120和R-77更先進的中程彈，稱其為當前世界最先進中程彈不為過。美國海軍急吼吼地把沉重的SM6艦空導彈掛上F-18E/F戰鬥機，美國空軍急吼吼地加速AIM-260中程彈的研發，都是因為PL-15的壓力。

歐洲“流星”在射程上也可達到200公里（出口型射程可能縮水），但速度只有M4，還因為衝壓發動機在高低空、高機動環境下進氣條件變化太大而推力大受損失，在實用中受到限制。各國新一代中程彈放棄火箭-衝壓動力而改用雙推力固體火箭不是偶然的。

殲-10C當然也裝備PL-15，還得到性能更加強大的主動相控陣雷達的支持。

相比之下，印度“陣風”的“流星”和蘇-30MKI的R-77就居下風了。實際上，已知印度訂購了250枚“流星”，但是否交付或者在戰鬥中使用並不清楚，不小可能是還在使用陳舊的“米卡”，除了重量輕一點，射程、速度都低於PL-10。流傳圖片裏的殘骸也顯示為“米卡”。

既然印度戰鬥機不越境作戰，巴基斯坦戰鬥機也大概率不越境作戰，雙方空戰就成為雷達和中程彈的比拼。在作戰中，戰鬥機會盡量貼近邊境線，以爭取最大的射程覆蓋，但不越境。

由於射程和能量優勢，巴基斯坦戰鬥機只要不犯錯誤，被印度戰鬥機打伏擊，就可以相對輕鬆愉快地“獵火雞”。至今，印度方面也只聲稱擊落數量不明（很可能只是一架）“梟龍”，沒有巴基斯坦方面的承認和殘骸視頻、圖像證據。

這將是中國戰鬥機、航電和空空導彈的華麗亮相時刻。中國戰鬥機和空空導彈已經達到世界先進水平，但沒有經歷過實戰考驗。備戰是為了不戰，但長期不戰也使得備戰的有用性受到質疑。

印巴空戰使得中國戰鬥機、航電和空空導彈的性能得到證明。不管擊落的是“陣風”（據“戰區”網站報道，法國方面證實，至少一架“陣風”被擊落）、米格-29還是什麼，這都是首開記錄，對今後中國軍工的外銷非常有利。什麼武器都是需要見血才開光的。

現在還不清楚中國ZDK-03預警機在空戰中起什麼作用。空戰早就不是戰鬥機和飛行員的獨行俠行動，預警機、數據鏈將戰場資源凝聚成強大的體系，使得戰鬥力倍增。成體系的出口才是軍工外銷的未來。

對於眼下的印巴衝突來説，中國戰鬥機、航電和空空導彈的先進性也是好消息，一邊倒的空戰損失有可能幫助抑制印度的進一步冒險衝動。

印度呼籲各國支持，“對恐怖分子零容忍”，但美國和英國都置身事外，只是空洞地呼籲停止敵對行動。中國呼籲雙方降温，俄羅斯也只是“深度關切”。

這對印度是個難堪的情況。按説核大國之間發生衝突，應該舉世矚目、所有人都全力調停才對，但世界似乎對印巴衝突抱着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印度要是在戰場上佔上風，這是一意孤行擴大沖突的好機會，問題是現在既不佔上風，又不知道如何擴大沖突而又不至於向長期化或者核戰爭化兩個極端發展。

印度如何挽尊？這是個問題，但眼下來看，衝突很可能不至於擴大到大規模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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