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薩尼·恩格卡維尼：對南非，特朗普和馬斯克都需要“誠實反思”

當地時間5月27日，2025年可持續基礎設施發展研討會在南非開普敦舉行。拉馬福薩正準備發表講話時，現場燈光開始變暗。

拉馬福薩開玩笑説，這讓他想起，5月21日他與特朗普會面時，特朗普要求將白宮橢圓形辦公室燈光調暗的情景。

當時特朗普用一段充滿“白人在南非遭種族屠殺”錯誤説法的視頻和一些新聞報道，對拉馬福薩總統發起了“伏擊”。但是拉馬福薩總統對於此次“伏擊”並不在意，依舊堅持推進了相關議程。針對此次外交活動的成果，當地時間26日，拉馬福薩總統向南非國民發表書面講話，確認美方將參加今年11月在南非舉行的二十國集團（G20）領導人峯會。

拉馬福薩説，美國總統特朗普表示美國將繼續在二十國集團（G20）中發揮關鍵作用，為此，美國將參加今年11月在約翰內斯堡舉行的G20領導人峯會。峯會上，南非將把G20主席國職位移交給美國。顯然，此次拉馬福薩總統在此次外交鬥爭中獲得了勝利，確保了美方不會抵制本屆G20峯會。

針對此輪外交風波，觀察者網連線了南非約翰內斯堡大學高級研究員布薩尼·恩格卡維尼，請他從南非學者角度分析此次外交風波的起源以及背後的故事。

【文/布薩尼·恩格卡維尼，翻譯、整理/唐曉甫】

觀察者網：您如何看待此次特朗普的種族主義言論？特朗普為什麼會突然在這種場合發表這種攻擊性言論？

**布薩尼·恩格卡維尼：**相較於特朗普總統的激進風格，我更願聚焦由拉馬福薩總統率領的南非代表團所展現的對話風格。他們從未迴避我們國家的複雜現實，並以誠實、透明和謙遜的態度展開對話。面對指責，代表團沒有以對抗或反駁來回應，而是以平和的方式澄清事實。在拉馬福薩總統的英明領導下，這種外交手腕對達成美國與南非關係的建設性成果發揮了關鍵作用。

值得指出的是，“南非白人種族滅絕”敍事已被多家權威媒體和記者廣泛駁斥，其中部分被特朗普總統當作“證據”的圖片和視頻，實際上源自非洲其他地區。

我們也意識到，南非的現實常常被外界報道所扭曲。站在納爾遜·曼德拉和奧利弗·坦博等偉人肩膀之上，南非的民主制度是在反種族隔離鬥爭中鍛鍊而成，至今仍得到美國政界人士、數以百萬計的美國民眾以及全球各地人民的支持。我們將始終捍衞他們為之奮鬥的自由與尊嚴，絕不重返那段苦難的過去。

5月21日，拉馬福薩當場否認了特朗普所謂“白人在南非遭種族屠殺”的指控。視頻截圖

觀察者網：能為我們講述一下現代南非的白人和黑人關係是怎麼樣的呢？在民族融合方面，現代南非有什麼突出進展嗎？是特朗普認為的那樣嗎？

**布薩尼·恩格卡維尼：**南非歷史極其複雜，充滿深重不公。種族隔離給南非留下了深刻的創傷和國內嚴重不平等，解決這些問題依然是我們面臨的最緊迫挑戰之一。然而，如果提到現代南非就僅僅聚焦於南非慘痛的歷史，那麼世界就會忽視自1994年以來這個國家所走過的非凡歷程。

南非白人與黑人的關係雖然深受南非歷史影響，但他們也正通過長期合作推進社會發展，併為建設更加公正的社會而努力。今天，讓南非擁有社會凝聚力已經不僅是社會理想，部分已經成為現實，並且是政府政策的核心支柱之一。南非政府有意設計了不少用於彌合曆史鴻溝、培育共同國家認同的包容性教育政策、經濟轉型政策和社區建設政策。

我認為，任何擁有類似南非歷史的國家，都不可能指望國內和解之路一帆風順或十全十美，但南非已經在民族和解方面取得了顯著進展。當今的南非，民族和解對話渠道一直敞開着，民族和解不斷推進。儘管南非像任何社會一樣存在內在的矛盾和衝突，但我們正在開展深入而切實的工作以促進團結。而且我們的憲法是世界上最進步的憲法之一，它作為道德指南，一直引領我們走向和解。

例如，南非憲法承認包括許多白人阿非利卡語社區使用的阿非利卡語在內的十一種官方語言，並尊重德語、印地語、葡萄牙語等少數族裔語言。我認為，南非或許是世界上為數不多的，甚至是唯一一個如此正式承認民族語言多樣性的國家。這一細微而複雜的現實，才是數以百萬計南非人民每日共同生活與工作的真實寫照。雖然不平等依然存在，但我們仍舊在推進富有希望、堅韌而持續的種族和解進程。

觀察者網：此前南非就堅持支持巴勒斯坦人民抵抗運動，譴責以色列的種族歧視，並將以色列告上國際法庭。考慮到現在特朗普政府正在美國國內清算在巴以衝突中支持巴勒斯坦的人民，這一經歷是否也是特朗普攻擊南非的重要動因之一？您怎麼看南非和特朗普政府在這一問題上的分歧？

**布薩尼·恩格卡維尼：**南非對巴勒斯坦人民的支持，基於我們自身的歷史記憶和爭取自由的經歷。這段歷史賦予我們在任何發生不公之處發聲的道德與憲法義務。我們的立場聚焦於維護普世人權和國際法，基於普世原則，具有非對抗性。南非呼籲通過國際法院等機構追究責任的行為，體現出我們對多邊主義、聯合國憲章及各類人權公約所體現的原則的一致追求。

值得強調的是，並非僅有南非持此立場；來自全球南北方的許多國家均對加沙局勢和巴勒斯坦人所受待遇表達了類似關切。我們的法律行動和外交立場植根於國際法規範，反映了長期以來的多邊原則。南非堅信對話、外交與合法行動是解決國際爭端的有效途徑，我們將始終秉持這一原則立場。

觀察者網：今年2月，南非通過《2024徵用法案》，彼時特朗普就明確反對，甚至簽署了行政令，正式宣佈停止對南非的援助或支持。您怎麼評價這部法律，外界普遍解讀為是“沒收白人土地”，其中有什麼誤解？

布薩尼·恩格卡維尼：《2024徵用法案》是一部經過深思熟慮制定的法律，它反映了南非在憲法和法律框架內解決歷史不公（尤其是與土地所有權相關問題）上的堅定信念。與一些危言聳聽的説法相反，該法案並非任意土地沒收工具，也不是針對任何特定種族羣體的攻擊。

在開普敦的一個高檔私人莊園旁邊，可以看到黑人佔多數的小鎮上佈滿棚屋。種族隔離結束30年後，土地和空間不平等仍然困擾着南非。路透社

這部法律明確以法治為土地改革基礎：要求僅在符合公共利益的情形下才可徵用土地，且相關過程必須經過嚴格的法律監督，經由正當程序，並在適當情況下給予補償。此類法律並非南非獨有，它與許多國家（包括美國）的土地徵用法律相似——美國同樣允許相關主體基於公共用途而徵用私有財產。

而且要強調的是，這部法律不僅限於私有財產，還可適用於國有土地的轉移等廣義的土地徵用。立法過程中，政府與包括私營部門在內的利益相關方進行了充分磋商，以確保法律在維護投資者信心和支持經濟發展之間取得平衡。南非的土地改革追求的是“恢復性司法”（restorative justice），而非報復；《徵用法案》是一個在負責任、有序與包容的前提下，平衡社會公平與經濟穩定的法律工具。

觀察者網：我們注意到，一直以來，馬斯克都是“白人種族滅絕”論調的推動者，他多次批評南非政府“公開推動對南非白人的種族滅絕”，宣稱南非白人被屠殺。他為什麼會推動南非“白人種族滅絕”論調？馬斯克出生於南非，據您所知，他和南非的關係如何？

**布薩尼·恩格卡維尼：**無論是馬斯克先生還是其他人所宣揚的“南非白人種族滅絕”論，都是令人遺憾且具有誤導性的。我不便就馬斯克先生個人與南非的恩怨細節發表評論，但應當承認，許多擁有南非背景的人，包括白人南非人，都對種族隔離與族裔不平等歷史擁有記憶。然而，其中很多人選擇了誠實反思，並積極參與南非持續推進的和解與變革工程。人民認識到此前白人的特權併為社會凝聚貢獻力量，這並不需要“內疚”，而是一種“責任”和“團結”的表現。

同樣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前往白宮的南非代表團中也包括瞭如商界人士約翰·魯伯特等知名人物，凸顯了南非政府所秉持的包容與建設性路線。如何跨越歷史鴻溝、使全國人民協力推進國家建設，對構建共同未來至關重要。

南非是一個正在努力並真誠試圖克服歷史傷痛的社會。任何基於事實、富有同理心並真正致力於進步的聲音，都有可能為國家貢獻正能量。

觀察者網：拉馬福薩在和特朗普的會見中，討論了特斯拉和關税，馬斯克表示希望特斯拉能在南非銷售。未來考慮到特朗普與馬斯克的關係，您認為下一步南非政府會如何反應？

**布薩尼·恩格卡維尼：**南非已在貿易與投資領域，尤其是在與全球創新者合作方面，構建了成熟且具有戰略意義的投資通道。政府深知維護平衡且互利貿易關係的重要性，並願意與投資者開展有助於經濟增長、創新與就業創造的合作。考慮到現在政府與包括本土產業與國際夥伴在內各方談判的成果，國家的貿易政策必須在更廣泛的框架內反映現有的國際協議與關税結構。

5月21日，拉馬福薩和特朗普會面時，馬斯克在現場。路透社

南非政府也充分知曉不同私營投資者所面臨的現實壓力，致力於以透明、公平且符合全球規範的方式促進投資，提供了包含確保公平競爭環境、保護本地產業，以及鼓勵技術轉移與技能開發等方面政策。

針對特朗普政府和馬斯克方面的言論，南非將始終以國家利益、長遠戰略和對國際規範的尊重為指導，而不會基於個人關係或海外政治動態作出回應。簡言之，南非一貫歡迎有意投資南非發展、尊重監管框架並願意協作共建可持續未來的合作伙伴。

觀察者網：對特朗普掀起的全球關税戰，南非對此怎麼看？在應對特朗普關税問題上，南非政府有哪些計劃？作為全球南方的重要國家之一，南非是否會像在巴以、俄烏問題上抵制西方霸權那樣，呼籲抵制美國關税霸權？

**布薩尼·恩格卡維尼：**在當前全球貿易環境下，尤其是在與美國長期且深厚的經濟關係背景中，南非以務實和理性的態度看待特朗普的關税戰。作為南非最大的貿易伙伴之一，美國在南非的出口市場、投資流動及更廣泛的經濟聯繫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南非一直致力於應對美國關税及貿易政策變化所帶來的複雜局面，並試圖維繫和強化這一夥伴關係的穩定性。

政府對相關事件的全球影響並非一無所知，美國的單邊關税行動無疑擾亂了全球貿易，尤其對發展中經濟體的貿易產生較大沖擊。作為全球南方的重要聲音和金磚國家（BRICS）中堅定的一員，南非堅定相信基於規則的多邊貿易體系，並視金磚合作及其他南南合作框架為實現全球代表性平衡與經濟公平的關鍵平台。

我們的政府認為，與其對抗，不如通過參與對話來取得更好效果。本着這一精神，南非在最近高層互訪中，已向美國提出具體建議，推進在關税議題上探索共同立場，確保貿易保持開放、公平與互利的狀態。我們樂觀地期待這些互動能帶來迅速且建設性的協議。

同時，值得強調的是，南非不以競爭或對抗的思維看待國際貿易，而是將其視為促進共同發展的平台。我們旨在與包括美國在內的所有夥伴協作，共建一個更具包容性的全球貿易體系，助力國家發展與全球穩定。

觀察者網：之前特朗普明確表示抵制今年11月在南非舉辦的G20峯會，您認為原因是什麼？南非政府對於特朗普下一步動作會有什麼預案？

**布薩尼·恩格卡維尼：**必須指出的是，美國是G20的創建國之一，其領導地位對該論壇作為全球經濟協調平台的相關性至關重要。此前美方一度考慮抵制南非G20峯會，不論其深層動機為何，南非政府都相信美國會以長遠眼光來處理此事。畢竟G20是解決共同全球挑戰（如金融穩定、氣候變化、公共健康及發展融資等）的重要平台。

南非總統拉馬福薩在開普敦出席國民議會會議 美聯社

作為東道主，南非正以建設性且前瞻性的態度推進G20峯會前期工作，我們正在為所有可能的突發事件做準備，包括潛在的代表團問題。我們始終對與美國代表團進行任何形式的高層對話持開放態度。最重要的是，我們希望在G20輪值主席國交接之際，論壇的多邊主義精神與連續性將得到維護。

令人鼓舞的是，在最近的磋商中，特朗普總統在貿易與投資議題上已經表現出務實態度，並且確認將派遣代表團參與G20峯會。我們認為，這表明美國仍然致力於全球合作，儘管美方內部存在分歧，但美國仍為開展務實接觸留下了空間。

最終，我們相信無論是從會議內容還是參與程度的角度去衡量，南非G20峯會都將是一屆包容、有影響力且參與廣泛的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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