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波：中國與南太島國合作“越界”？“紅線”怎麼能劃到他國領土上

編者按：2025年5月28日至5月29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建交太平洋島國舉行第三次外長會。與會各方就中國同太平洋島國關係及共同關心的議題深入交換意見，達成廣泛共識，並簽署了《第三次中國—太平洋島國外長會聯合聲明》。

但是對於我國與太平洋島國的和平合作，美國、澳大利亞等國始終保持警惕和敵視。美澳等國不僅炒作2022年中國—所羅門羣島安全合作協議可能給地區帶來的負面影響一事，還對我國軍艦前往南太平洋海域正常巡邏演習高度敏感。

在5月25日播出的最新一期《60分鐘澳大利亞》中，澳大利亞主持人針對我國2月派遣艦隊在南太平洋演習一事，向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員、退役空軍大校周波發問，並無端指責“這是一種侵略行為和武力展示”。對此，周波表示，“實際上中國海軍的這類航行活動會給你提供一個機會一一如果這能促使你思考，我認為這對你是有益的。”這一段節目在中外網絡上引發了廣泛傳播和討論。

針對此事，觀察者網連線了周波，請他進一步還原當時情況，深度解讀中國與太平洋島國合作對於美澳等國的戰略和心態影響。

【對話、整理/唐曉甫】

觀察者網：從您的角度看，我們此時在華舉辦線下中國—太平洋島國外長會，希望實現什麼樣的目標？

**周波：**這是中國與太平洋島國外長舉行的第三次會議。由於此前兩次成功舉辦的經歷，我們可以認為這一會議已經基本機制化。通常此類機制化會議會採取輪值舉辦的方式：前兩次分別在太平洋島國舉行，此次在中國召開也屬正常。

人們通常很少關注這些太平洋島國，因為我們更多地把視線投向“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太平洋島國相比之下規模較小，普通人難以記住它們的名字。但中國的利益，尤其是經濟利益，已經延伸到世界各地、無所不在。因此，中國與任何國際和地區組織開展雙邊或多邊會談，都不足為奇。中國已經召開了與非洲、拉美國家的此類會議，如今與太平洋島國展開高層對話也非常自然。

第三次中國—太平洋島國外長會 外交部網站

這些南太平洋島國各有特點，而且中國對它們的援助力度都不小。前不久，我參加了《60分鐘澳大利亞》的一期紀錄片錄製。節目組通過在湯加的採訪發現，中國的影響力無處不在。事實上，這種現象不僅存在於湯加，也普遍存在於其他太平洋島國乃至一些非洲國家，充分體現了中國影響力之廣泛。

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效果，與中國精準、貼合當地需求的援助方式密不可分：首先中國對這些國家的援助雖多為小規模，卻與當地人民需求密切相關；第二，正如王毅外長所強調的，中國援助從不開空頭支票，也不附加任何政治條件。這一點也得到了澳大利亞前駐華大使的印證，他在紀錄片中也明確指出，中國的援助從未附帶政治前提。

觀察者網：近年來，西方長期在炒作中國與太平洋島國加強合作一事。尤其是2022年中國與所羅門羣島簽署安全合作協議之後，西方宣傳機器開始大量宣傳“中國威脅論”，試圖阻止中國與太平洋島國的深入合作。您如何看待西方媒體的輿論攻勢？這對我們與太平洋島國的後續合作有什麼影響？

**周波：**我認為，澳大利亞方面的擔憂是很真實的。我同時與BBC和澳大利亞媒體都有合作，和他們接觸以後，我發現BBC的心態相比於澳大利亞媒體更加平和一些。在澳大利亞的採訪中，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緊張和不安，有點神經質。

這方面我認為有兩個原因，第一是，澳大利亞面對中國的力量明顯不足，這種不足是天然由物質和力量所決定的。第二是，澳大利亞對中國意圖抱有高度懷疑，這與澳大利亞自身的身份定位有關。

澳大利亞傳統上是一個盎格魯－撒克遜國家，堅持西方價值觀，但是它又身處亞太，而且國內亞太移民眾多。雖然此前推進的多元文化政策在表面上為澳大利亞贏得了很多面子，但是也給澳大利亞帶來許多國內政治和外交問題。亨廷頓在其著作中，就曾對移民如何改變一個國家的外交政策這一問題有過深入論述。

但長期以來，澳大利亞將以所羅門羣島為代表的太平洋島國視作自己的勢力範圍。多年前我隨團訪問巴布亞新幾內亞。在一次歡迎晚宴上，我注意到不少該國高官的配偶都是澳大利亞白人；而當地土著也以娶澳大利亞人為榮。這一細節，也反映出澳大利亞人會把這些地方視作自己的勢力範圍。

事實上，中國與所羅門羣島警務合作投入並不多。我的一位朋友當時只帶領十餘人的小型警務顧問團隊前往當地，為當地警方提供維護治安的建議。事實上，中國方面既未派遣大規模警力，也沒有軍事介入。再者，所羅門羣島警察總監本就是澳大利亞人，他對中國在當地的活動情況一清二楚。

中國-所羅門羣島警務合作

但因為中國已不再是“遠在天邊”的大國，而是近在咫尺的鄰居，所以中國與所羅門羣島的普通合作依舊被澳大利亞人認為是“觸碰”了澳方的“紅線”，被視為越界。在我與澳大利亞電視台錄製節目時，就有人直言“中國已經越過了紅線”。我立刻反問“這條紅線究竟在哪裏？所羅門羣島是主權國家，你怎麼可能在別國領土上設置自己的紅線？”這一荒誕情形毋庸置疑，但這恰恰反映了他們的心態。

觀察者網：您剛剛也提到了澳大利亞對我國在太平洋地區的活動尤其上心，作為“五眼聯盟”的南太堡壘，澳大利亞的反應對我們未來與太平洋諸島國發展關係有什麼實質性影響？

**周波：**我認為，在中澳關係中，澳大利亞方面想得太多了，這主要源於澳大利亞自身的三重困境：一是身份認同的焦慮；二是獨特的地理環境；三是中澳之間大量的經貿往來。這每一個因素都在影響澳大利亞，使得澳大利亞在政策抉擇上顯得尤為糾結。

首先，從安全角度看，澳大利亞作為島國且地域遼闊，且外部軍事威脅對澳大利亞影響有限。歷史上，他們更傾向於“出海打仗”，打擊別人。一戰、二戰以來，澳大利亞先後為英國和美國效勞，以此彰顯與西方價值觀的一致性。然而，面對日益崛起的中國，他們心知肚明：對華軍事對抗無異於自尋死路，不可能獲得勝利。

所以，在之前的澳大利亞節目中，我也根本沒想到主持人會提問中澳開戰的問題，畢竟中國人一般不會往那去想。在我們的認知中，唯一可能引發中澳衝突的情形，就是澳大利亞軍艦在台海或南海挑釁中國或者配合他國挑釁中國，中國不會遠涉重洋到澳大利亞門口和他們交戰。

我認為主持人提出這個問題的主要目的是提出一個聳人聽聞的問題以吸引觀眾。既然他都提出中澳之間開戰會如何的問題，那我就只有説澳大利亞必然會輸。

觀察者網：中澳合作此前有一個里程碑項目，也就是澳大利亞達爾文港，但是近年來，澳大利亞一直試圖破壞協議收回達爾文港經營權。您認為達爾文港的經營權會被收回嗎？這對中澳之間的信任有多大影響？

**周波：**現在澳大利亞處於糾結之中，達爾文港就一個例子。此前澳大利亞將達爾文港租給中國99年，近年來他對於是否反悔租借一事搖擺不定，十分糾結。我估計阿爾巴尼斯政府在澳大選期間再次承諾要收回中國嵐橋集團在達爾文港經營權，但是至今尚未下手的原因之一，與我國駐澳大利亞大使肖千在22日所提出的幾點意見密切相關。

我國大使指出，首先，從道義上講，當年澳方把一個“爛攤子”交由中國承租，正是因為自己無力經營；如今中國已將其經營得井井有條，澳大利亞若再行收回，顯然説不過去。其次，澳方若違背此前的承諾，必須考慮由此帶來的國際信譽成本。最後，中澳經貿關係深厚，且歷史上中國也曾因貿易摩擦對澳大利亞實施制裁；如果澳方強行收回港口，中國是否會再次採取制裁措施，也將成為澳方不得不慎重權衡的因素。

從現在中澳之間的經貿關係看，澳大利亞約三分之一的出口面向中國，中國已是其最大貿易伙伴。現在我們都知道，中國會越來越強大，而美國霸權的勢頭是掉頭向下的。但是作為一個傳統親美國家，他也面臨着美國對他的壓力。新時代，他需要思考如何融入該地區，如何和中國這個大國相處。這對他來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觀察者網：面對澳大利亞主持人挑事提問：“如果中澳爆發衝突，誰會贏？”您回答道：“毫無疑問，你們必輸。”從您的角度看，澳大利亞主持人為什麼會在中澳實力差距極其明顯的情況下問出這樣的問題？

**周波：**我認為他了解中澳之間的實力差距有多大。但是他之所以要拋出如此聳人聽聞的問題，無非就是想吸引眼球。畢竟這段採訪播出後，觀看人數已超過百萬人，這對於一個節目來説已經取得了成功。但正是由於知道澳大利亞軍力和中國軍力無法相提並論，我始終能在片中感覺到澳方主持人在提問時流露出明顯的忐忑和不自信，語氣既囉唆又帶有一絲怯懦，以及挑釁和試探。

周波老師接受澳大利亞節目採訪

實際上，我認為澳大利亞在處理對華關係方面，無需如此艱難。2018年我在《澳大利亞人報》上發表過一篇文章，後來澳大利亞編輯將標題改得非常有趣，“中國希望中澳關係參考中泰關係模式”（Relationship with Thailand is model China wants for Australia）。這篇文章是什麼意思呢？

我在文章裏説，雖然澳大利亞是美國的盟友，但是美國有兩種盟友。澳大利亞應該學習美國的盟友泰國而不是學習日本這個美國盟友。通過學習泰國，澳大利亞可以在中美之間擁有一個更好更靈活的位置。

觀察者網：同樣是在這個節目中，澳大利亞主持人針對我國海軍2月派出由055型萬噸驅逐艦“遵義艦”率領的艦艇編隊，在澳大利亞和新西蘭之間的塔斯曼海域進行實彈演習一事提出了疑問，指責我們的演習“是一種侵略行為和武力展示”。您隨即回覆：“實際上中國海軍的這類航行活動會給你提供一個機會一一如果這能促使你思考，我認為這對你是有益的。”您還表示：“我覺得這不是報復但它首先表明，中國船隻也有航行自由的權利。但如果你不喜歡這個概念，那麼想想你對中國做了什麼，然後想想中國對你做了什麼。這很公平。”您能進一步闡述您的觀點嗎？

**周波：**首先，澳大利亞在台灣海峽多次通行，並且對中國進行挑釁雖然本身不構成對於國際法的挑戰，但是問題在於澳大利亞方面用軍機頻頻打着“航行自由”的旗號在中國周邊進行軍事挑釁，這就是個問題。

遵義艦編隊繞行澳大利亞

中國不反對“航行自由”這個概念，因為這是《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裏所規定的一個基本概念，中國也已簽署並批准該公約，一貫承認各國在公海和專屬經濟區內的航行與飛越權利。但是澳大利亞不能借由“航行自由”對中國領海和海空安全進行挑釁。

在我與澳大利亞電視台的節目中曾提到，澳大利亞對華出口總量中有三分之一依賴海運，但難道所有對華出口都需要經過台灣海峽嗎？難道這些出口都需要動用軍艦來運送貨物嗎？答案是否定的！

澳方軍艦從台灣海峽通過，毫無疑問是一種無端挑釁。台灣海峽不是澳大利亞方面必須經過的海上通道，即便是做貿易也不必要從台灣海峽通過，澳大利亞無疑在濫用“航行自由”的權利。

換位思考，中國海軍也有“航行自由”的權利，2月中國海軍艦隊並沒有侵入澳大利亞領海，最多是經過了專屬經濟區，在航行過程中進行了一些軍事活動。這也是完全合法的。

如果澳方對中國的正常海空活動提出質疑，那麼我們不妨反問：在過去，你們究竟以同樣方式對中國進行了多少次類似操作？既然你們可以以自由航行之名多次穿行台灣海峽等海域，我方完全有權以同樣方式行使國際法賦予的航行與飛越權利。

觀察者網：未來隨着我國實力發展、“一帶一路”項目推進以及中國與東南亞、拉美合作深入，我國海外利益，包括在太平洋地區的利益將會進一步擴展，這無疑會進一步刺激美國、澳大利亞等國。您認為，美國會對我們的發展有什麼動作？我們會有什麼應對措施？

**周波：**我覺得美國肯定不高興，而且美國會不遺餘力地打壓我們與當地的合作。這一點在我以前和美國某些學者交流之中，他們就已經提到了這個問題。有的大使甚至會對我們的大使説，“我被派到這個國家，唯一的工作就是阻止你想幹你的事情。”這完全就是成心阻撓了。這在南太、非洲和拉美地區都有類似情況出現。

實際上，這種大國之間競爭或者説施加影響力，對於當地小國未必是什麼壞事。首先，這會讓那些曾經忽視他們的美國或澳大利亞重新關注這些小國，甚至加大在當地的投資力度。正如紀錄片所示，中國在湯加的影響力無處不在，以致澳大利亞不得不加強援助。小國自然會利用大國之間的矛盾來爭取更多利益。

如果把上述問題放在一個更大的背景之下討論，中國作為一個崛起的大國，其勢不可擋、影響力日益擴大，這必然在地緣政治層面引發各種連鎖反應。無論美國還是澳大利亞，都需要不斷調整自己的策略以適應這種變化。

與此同時，我認為中國更應聚焦於與這些國家的經貿合作和民生髮展。只要我們的項目真正有利於當地百姓，並且獲得當地政府的歡迎和支持。美國也好，澳大利亞也好，即便再想幹預也無可奈何。如此，以務實的經濟利益和良好的口碑贏得夥伴信任，勝過任何外交上的博弈與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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