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旺：大選將至，談談我觀察到的韓國“反華”浪潮......

伴隨韓國大選進入最後的倒計時，一場被政治精心澆灌的“反華”情緒在大選前夕達到頂點。

有新聞報道稱，今年4月，韓國某華人社區附近爆發了一場由韓國親美極右翼團體領導的抗議活動，示威者手舉韓國和美國國旗，高呼“滾回中國”等種族歧視口號。另外，還有報道稱有人因在地鐵上説中文而被推搡。

種種跡象表現，這股突如其來的反華風波帶有極其強烈的政治色彩——“反華頭子”尹錫悦被宣判有罪後保守陣營羣龍無首；李在明承諾“將穩定處理對華關係”後遭眾人圍攻指責其“親中”立場，目前仍是支持率最高的總統候選人。由此來看，這次的反華浪潮也就不難理解了。

韓國社會的這波反華浪潮對在韓華人同胞到底有多大影響？對此，觀察者網連線在韓中國留學生林旺，談談在中國留學生眼中，韓國社會的對華態度以及對反華浪潮的看法。

【對話/觀察者網 鄭樂歡】

觀察者網：近年來，由於政治議題頻發，導致中韓關係出現較大波動，中韓兩國民眾對彼此的好感度也在急速下滑。作為在韓中國留學生，能否結合自身經歷，談談韓國社會對中國人的態度？有哪些經歷是你印象比較深刻的？

林旺：從整體上來看，我認為近十年或者五年間，韓國對華態度實際上處於一個急劇變化的過程當中。早些年的時候，韓國對中國的印象是比較刻板的。就我個人的觀察發現，以前的韓劇當中，中國人經常以一些不太體面的身份出現，比如黑社會、非法打工者等等。但現在的韓劇當中，中國人經常會作為遊客或者商業合作伙伴這樣的形象出現，相較過去，中國人在韓國影視中的形象變得更多元和正面了。

隨着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特別是中韓經貿合作的不斷深化，中國在韓國人心中的形象也在發生變化，韓劇的這個例子體現的就是韓國社會對中國整體國力上升的一種文化感知與表現。

就我個人有限的觀察來説，我覺得韓國人對中國有着一種既羨慕又焦慮的情感——羨慕，是因為他們看到了中國的經濟活力以及技術的迅速發展，有一種“這山望着那山高”的感覺；焦慮，是因為過去韓國人對中國的負面宣傳和輕視態度與當下中國快速發展的現狀，二者形成的撕裂感導致了這種心態。

我自己交朋友的話，可能也會偏向一些親中的韓國羣體，這也導致我身邊的韓國人對中國的態度都比較客觀和中立。一個剛剛去中國旅遊的韓國朋友最近跟我説，他到中國後的一個最大感受就是便利，尤其是那種數字科技在公共設施和消費場所的運用，要比韓國快得多。

所以，客觀地説，來過中國的韓國人多少都會打破對中國的刻板印象。面對中國經濟崛起的事實，他們也不可能看不見，所以就像我前面説的——韓國的對華態度近些年處於一種複雜情緒下的羨慕、焦慮狀態。至於極端反華的那一部分羣體，大部分韓國人也都不願搭理。

韓媒報道，韓國人流行起了週五下班後去中國。視頻截圖

觀察者網：2022年尹錫悦上台後，由於其親美的“一邊倒”路線，中韓關係顯著惡化，可以説韓國社會到現在還沒有完全走出尹錫悦的陰影——近期由於大選將至，韓國反華浪潮再度掀起。有新聞報道稱，今年4月，韓國某華人社區附近爆發了一場由韓國親美極右翼團體領導的抗議活動，示威者高呼“滾回中國”等種族歧視口號，還手舉韓國和美國國旗。另外，還有報道稱有人因在地鐵上説中文而被推搡。作為在韓留學生，能否結合近期的反華浪潮，談一下你對於韓國“反華勢力”的瞭解？在韓中國同胞是否有受到這股勢力的衝擊與影響？

林旺：是的，2022年尹錫悦上台以來可以説是中韓關係一個新的分水嶺。就我個人而言，我很難説在尹錫悦政府的這種政策下，作為留學生會有相關的什麼親身經歷。因為2022年那個時候正好是疫情逐漸放緩，各國逐漸開放邊境的時期。相較於2020年和2021年由於疫情導致的人員來往受限、航班停飛等情況，2022年從整體上來説屬於兩國聯繫逐漸恢復、重新接軌的狀態。

所以，從我個人的體感上來説，雖然當時尹錫悦政府在部分議題上極度親美，並且對華強硬，但我在生活上的感受反而是中韓兩國的交流進一步的復甦和增多。

不過，韓國社會近年來的確出現了更多的反華情緒，這不光是我的個人看法，我身邊的韓國朋友同樣有這樣的感受。他們説，對比以往幾年，這些年在光華門還有安國站的反華示威遊行變得更多了，尤其是一些極右翼團體通過政治化中國議題來製造反華的輿論趨勢。今年，在尹錫悦彈劾案審判的前幾天，我就在光華門這邊看到一些遊行隊伍舉着“No China”的牌子走過去。這些隊伍的規模雖然不大，但因為經常出現在公共場所，所以給人一種聲勢浩大的感覺，也很容易在社交媒體上發酵。

但這些勢力對我的生活沒有產生什麼實質性的影響，光華門附近的遊行導致公交擁堵、班次暫停的情況倒是有，除此之外對我沒什麼影響。

目前來説，在韓的華人都會通過微信社羣去及時分享訊息，也會通過留學生論壇、奮鬥在韓國（韓國華人電子社區）這樣的渠道去分享信息，提醒大家注意安全。比如哪裏火災了，哪裏組織反華遊行了，我們就會在微信羣裏説。此外，大使館也會發布短信告訴我們要謹慎遠離這些示威遊行。

今年4月，韓國極右翼人士在一場示威活動上手舉美國國旗 韓聯社

觀察者網：我們從新聞中看到，極右翼支持者多數會同時舉着美國和韓國的國旗進行遊行示威，而其中有很多上了年紀的人，你如何看待這種現象？

林旺：是的，在韓國極右翼的示威羣體當中，往往可以看到很多參與者同時高舉韓國和美國國旗，這一點特別奇怪。每年“三一節”（韓國紀念三一運動的節日）我都會去光華門看一下，會發現有很多韓國中老年人一手拿着韓國國旗，一手拿着美國國旗，有時候甚至美國國旗都在韓國國旗上面。

我相信很多其他在韓華人也會有這種割裂的感覺：我們看到的所謂反華“急先鋒”們，很多都是一羣與社會脱節的中老年人。

我舉個例子，前幾年因為尹錫悦政府執政，在韓國掀起了很多反華案例，其中“孔子學院間諜論”在當時傳播很廣。有一次我從學校出來，遠遠就能看到一羣60、70歲的老人（有男有女）拿着橫幅和喇叭，在校園正門口大聲宣揚所謂的“孔子學院間諜論”。然而，校園門口的年輕人基本上都視若無睹，甚至是有點嫌棄，更不會有人拍照或上去搭話，應該説韓國社會對這種行為已經見怪不怪了——老人反華的“一腔熱血”和年輕學生的冷漠無視，兩者產生的割裂畫面讓我印象極為深刻。

從我個人的親身觀察來説，很多極右翼遊行隊伍都是由中老年人撐起來的，我個人也和身邊的韓國朋友討論過，我覺得這種現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很多韓國老年人因為時代的原因，對中國的認知還停留在冷戰思維的框架中，而中韓在1992年建交之前，民間幾乎沒什麼交流。這導致那一代人對中國的瞭解非常有限，很容易固守舊有的認知，對中國產生敵對的印象。

其次，這部分人的信息非常封閉，長期通過特定的電視台或者自媒體接收信息，這種渠道接收到的信息往往帶有比較強的保守傾向，這也就進一步強化了他們的排外情緒。

還有一個現實因素就是遊行補貼制度的存在。比如前段時間，我看到有報道聲稱，有的候選人為了給大選造勢，為參與遊行的人員提供每天17萬韓元左右（約等於900人民幣）的補貼。所以，參與韓國部分團體組織的遊行是可以獲得一定報酬的，並且報酬數字目前還在隨着時間不斷增加。

這一現象對於一些經濟條件較差、退休在家無事的中老年人或者是一些無業遊民來説，實際上是具有一定吸引力的。也就是説，這些人也許完全不認同或不關心遊行的訴求，但出於經濟原因，可能還是會參與其中。

就我個人的經歷來説，我發現韓國任何一個遊行活動當中，幾乎都能看到很多中老年人的參與，要麼是在遊行隊伍裏面走，要麼就是在那邊發傳單，而年輕人基本很少參與其中。

回到反華的話題，我認為韓國極右翼羣體的炒作以及反華羣體的遊行示威，從本質上來説是侷限在特定年齡層和思維結構層的小圈子現象，他們的社會基礎很狹窄，但通過媒體曝光和某種政治需要營造出了很大的聲勢。但是從整個韓國社會而言，他們仍屬於少數羣體，並不能代表大多數民眾的看法，我是這麼認為的。

強闖中國駐韓大使館的“美國隊長”被判1年半

觀察者網：的確，這是我們洞察韓國反華勢力的一個切入口。同時，我們也需要正視一個客觀現實：即無論是薩德事件以來，還是尹錫悦執政以來，韓國民眾對華好感度是在不斷下降的。然而，從另一方面來看，中國對韓國實行免籤制度後，有大量韓國人來到中國旅遊，包括很多網紅、自媒體，這同樣也是客觀現實。這兩種現象的對比，似乎給人一種很強的割裂感，你有沒有和周邊的韓國人聊過這個話題？作為在韓華人，你怎麼看待這種變化？

林旺：我個人認為韓國年輕人的對華態度比老一輩人要開放得多，尤其是簽證放開以後，越來越多的韓國人去中國旅遊。通過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他們在中國的所見所聞，讓很多中國城市都在韓國出名了。

我自己也看過很多韓國人在這種帖子下的留言，我發現他們提到最多的還是對於中國城市建設、生活便利和消費環境的驚訝和羨慕，尤其是在地鐵掃碼、數字支付和外賣速度方面。很多韓國人喜歡用“未來都市”這個詞來形容中國的一些城市。所以就像我前面説的，不少我接觸的韓國同齡人對中國的發展都是一種既羨慕又焦慮的複雜情緒。

但同時，很多沒有去過中國的韓國年輕人仍然受到新聞報道和網絡輿論的影響，他們會放大個別中國人的言行舉止，對中國產生刻板印象，缺乏對中國的真實認知——這也是這麼長時間以來，韓國對華好感度依然很低的原因。

韓國第一大搜索引擎Naver顯示的中國熱門旅遊目的地。網站截圖

觀察者網：韓國大選在即，李在明主張平衡中美關係，肯定中國對朝核問題作用，作為在韓留學生，你如何看待李在明“穩定處理中韓關係”的承諾？無論誰最終當選總統，你對於韓國新政府未來五年的執政有什麼期望？

林旺：據我向身邊的韓國年輕人瞭解到，原本韓國20歲-30歲年輕羣體支持李俊錫的人數比較多，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李俊錫的支持率遠不及李在明和金文洙，所以這一羣體中的很多人就去投了李在明。

我很難説清楚韓國人是怎麼看待李在明的，不過作為在韓華人羣體，肯定還是希望看到李在明勝出。畢竟李在明過去多次強調對華關係的重要性，他提出韓國不應該一味地迎合美國採取對華強硬路線。而從現實情況來看，李在明開出的藥方也更合理。

中韓兩國本身就在貿易供應鏈深度依存，從中國實施關鍵礦產出口管制後，韓國確實面臨着稀土資源的巨大壓力。儘管，韓國不斷尋求替代國，比如澳大利亞、中亞五國等等，但從結果來看，這種努力的效果十分有限。

在當前這種經濟放緩、科技競爭加劇的背景下，李在明提出穩定對華關係，很多人認為這是可以直接讓韓國在經濟上止損的，這一點也是韓國國民樂意看到的。

作為一名在韓華人，我個人對未來的中韓關係還是比較樂觀的。坦率地説，中韓關係無論是外交氛圍還是民間感情，都在尹錫悦時期跌到了谷底。因此，無論誰來執政，只要態度稍微温和，修復過去這種“一邊倒”的非理性路線，都能給中韓關係帶來一定程度的改善。

隨着中國免簽入境政策的進一步放開，“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舊址”成為韓國遊客必去打卡點小紅書

其實中韓兩國在產業上高度重合，我認為未來五年中韓兩國可能需要一些不一樣的視角和空間來發展和深化合作。這次免籤制度放開以來，大量韓國人到上海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舊址打卡；很多韓國人因為《哈爾濱》這部電影都選擇去哈爾濱旅遊，並去參觀安重根義士紀念館等等，這不僅促進了當地的經濟發展，還掀起了韓國國內“週末中國遊”的熱潮。

所以我認為兩國的交流，特別對於民間經濟交流而言，共同的文化和歷史記憶往往可以成為一個突破性的切入口，希望中韓兩國未來在這一點上可以實現更多積極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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