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謝爾倫要塞：從“鄉毋寧”開始的一場世界玩家大團結
guancha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伊謝爾倫要塞】
這兩天如果各位經常在網上衝浪，總會刷到很多奇怪的抗戰圖，還有人在喊着什麼上海堡壘、防守新加坡、紐約永不陷落之類的口號。
這其實是發售了一年多的科幻第三人稱視角多人合作遊戲《絕地潛兵2》《Helldivers II》的新活動。
遊戲的主要內容就是在未來的銀河，人類形成了一個類似於《星際傘兵》那樣的聯合政府，在銀河系中攻城略地，與蟲族、機器人、光能族三方進行激烈的拉鋸戰。
作為一款多人合作遊戲，絕地潛兵2最大的特點，其實是採取了一種角色扮演的跑團機制，所有玩家根據官方妝扮的指揮部和敵人，扮演如同耗材一樣的士兵，在銀河上進行絲毫不在意生命損失的戰爭。
按照遊戲設定，當一個星球上玩家的活躍程度超過官方設定的門檻後，這顆星球就為玩家所佔領，反之星球則丟失。這需要玩家們通過類似於劇本殺的方式，在遊玩時自身充分代入角色，才能獲得很好的遊戲體驗。
幸好這個世界從來不缺乏這種熱情的玩家，加之又是國內外很受歡迎的宇宙科幻題材，遊戲的素質和玩梗等方面也做的很不錯，《絕地潛兵2》一度在線人數突破60萬，而且在重大劇情戰役期間也能穩定有40萬玩家在線奮戰，並獲得了多次“最佳運營”的獎項。
當然，花無百日紅，瑞典有蠢驢，索尼的一次強迫PSN賬號綁定騷操作，加上連續兩次官方否定了玩家努力，傲慢地將戰果強行反轉，導致遊戲運營一年多後，穩定的活躍玩家數量降至十來萬……
自然而然，一次重大的系統與劇情更新，將成為遊戲很好的強心劑，於是Arrowhead箭頭製作組和劇情的總負責人喬爾Joel，選擇開啓超級地球保衞戰，曾被地球打的差點亡族滅種的光能族帶着積攢了百年的四千萬艦隊，對着人類的母星：超級地球而來。
母星情節
在科幻作品的諸多不成文規則中，有一條較為常見的就是，一個文明無論多麼發達，母星往往是其最重要的精神寄託（除非像三體那樣對自家孩子百般折磨），這種寄託表現既可以是和流浪地球一樣帶着地球跑路，也可以如銀河英雄傳説那樣魔怔的邪教。
母星被入侵也是常見的劇情高潮，無論是戰錘40K如神話般塑造的大拜壽泰拉圍城，還是質量效應光環頂級遊戲作品系列的終局，在母星/地球上保衞家園和人民的戰鬥，永遠是最熱血、最激烈、也是最有代入感的劇情。而在本來就是靠角色扮演推動的絕地潛兵裏，這種代入感更是被放大了許多倍。
超級地球保衞戰
作為基本上一次遊戲只能有一次最佳效果的母星保衞戰，Arrowhead也做出了特殊的內容。除了新增NPC士兵和玩家一起戰鬥等常規更新外，超級地球上分佈着七個大城市，這七個戰場的存亡將決定這次保衞戰會成功還是失敗。
七天陣亡一億人，戰錘40K都不敢隨便碰觸的數字
而七座城市的名字也頗有整活內涵
其中這三座城市相對更為重要：
YORK SUPREME，中譯為棒約克（惡搞了下棒約翰），超級紐約；
PROSPERITY CITY，中譯為榮城，超級斯德哥爾摩，這個世界的首都，製作組所在地；
EQUALITY-ON-SEA，中譯仰齊浜，超級上海，不僅名字直接用on-sea來“機翻”上海，還惡搞了下洋涇浜。
藍色百分比代表玩家（地球方）的抵抗力度，紫色百分比代表外星人的攻擊強度，兩者的差值決定城市是逐步淪陷還是逐步收復
5月20日活動開始後，鷹都、緬城、超級上海相繼開放，潛兵們也自然回到超級地球開始抵抗。一開始遊戲熱度並未太高，但是作為國際化大都市又是各種梗多到爆的魔都，還是有一些有趣的梗圖開始流傳。
尤其是EQUALITY-ON-SEA的名字中代表着平等，產生了各種喜感
這位是真上海人
隨着遊戲的推進，鷹都、緬城和隨後的行政中心很快相繼陷落，但是由於中國玩家佔了總體量的半數，並且普遍技術過人效率高超，城市進度雖然也一度降至不足20%，但其下降速度遠比製作組預想的要慢。
中國玩家採用的精彩游擊戰術以及對武器出人意料的運用（例如成功擊落光能族的巨大浮空炮艦），很快便引起了官方乃至全球玩家的關注和讚賞
按照官方的構想，在前面的城市陷落後，後面的城市按照替代順序自動同時開啓，所以給上海設定了一個當時相對很強的攻擊強度，就下班休息了——但是他們忽視了，當越來越多的巧合被挖出來後，遊戲的性質似乎逐漸發生了變化。
如果將超級上海的範圍和抗日淪陷區重合一下的話……
隨着各種深埋在DNA和記憶中的覺醒，箭頭製作組完全沒有想到，因為整個遊戲的扮演氛圍過於濃重，導致“長城守望”副本在《Easy Red2》後居然也被他們給觸發了？
一百年前我不在，一百年後我不走
退坑的老兵們紛紛回坑，週末休息的玩家奔走聯絡，半是戲謔，半是嚴肅扮演，賽博淞滬會戰正式打響。
兩天週末，中國的潛兵們在許多國外友人的幫助下，頂着當時最高6.6%的攻擊壓力，硬是將上海的防禦進度從低點打回到了77%，讓所有外國玩家對中國潛兵有了驚喜和興趣，也把箭頭製作組急得團團轉。
“見鬼，他們不是説着玩的”
角色扮演遊戲一般是有劇本的，哪怕是幾十萬人的角色扮演。箭頭製作組原本的計劃是六大城市逐一陷落，最終在超級地球首都也就是他們所在的斯德哥爾摩一決勝負。但這麼打下去，如果光能兵力在上海耗盡，整個劇本很可能玩砸，引發很沒面子的的後果。
偷襲上海，偷襲美國，然後攻打新加坡……你這個劇本有點眼熟
經過再一次更新，歐洲總部布魯塞爾開放，但殺紅眼的玩家甚至根本沒意識到另一個戰場已經開啓，超級地球的行政總部不到一天也宣告毀滅。
當然，作為活動的主辦者，只要思想夠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製作組在5月26日連續快速開放了紐約和新加坡戰場，並大幅提升了所有戰場的攻擊強度。尤其在紐約，開放和強度調整的時間點特意選在了當地的深夜——這下好了，另一個國家的歷史記憶也覺醒了。
除了同時加大對三個城市的攻擊外，地球指揮部的各種指令也是真真假假，一個保護人員撤離的全球任務卡在最後2%失敗，讓玩家們的士氣大受打擊，後面另一個遠征機器人修復超級防禦兵器（dss民主空間站）的任務更讓人心生疑惑。
尤其現實也在影響着這場賽博抗戰——外星人的攻擊不會停止，但是玩家們終究還是要睡覺和上學的，這個空窗期怎麼辦呢？
現在網絡上那句“只有外星人才能讓中美聯合起來”的搞笑語言，終於一語成讖
隨着貼吧、reddit、微博、X上的號召，中美玩家開始背靠背的抵抗，互相在對方休息和工作的時候，為對方的城市抗擊侵略者。一場跨時區、“小紅書大對賬”般的全球協作悄然成型，以至於很多美國玩家都在感嘆：“我從來沒想過我會和一箇中國人/共產主義者並肩死戰。”
但是如果是和一個潛兵/朋友呢？
嗯，我可以。
這場賽博防衞戰也開始隨着越來越多的互動，在網絡上醖釀出了新的流量熱點。許多不玩遊戲的吃瓜羣眾也被各種短視頻吸引過來，關注着這場有趣又帶點嚴肅的戰爭。
這個比喻的確非常有趣，讓不玩遊戲的人也能有了微妙的代入感
鏖戰
隨着戰爭逐步進入白熱化，流量越來越多，許多微信羣、QQ羣都在熱烈討論着這場地球保衞戰，幾乎每一個曾經的老兵都重新下載遊戲詢問着應該如何配裝；《深巖銀河》《模擬飛行》等其他遊戲的玩家也紛紛趕來支援；數不清的新人購買遊戲笨拙地進入戰場，奮戰了一週的主播們則開始了速成班，以老帶新開展臨時光能專項學習班——雖然是一個小小的虛擬戰場，其態勢卻與歷史上那些真實發生過的保家衞國之戰產生了微妙的重疊感。
八百壯士當時也有頗多的民眾隔河觀戰
一老帶三新的速成班在當時的主播中比比皆是
當然，玩家的抵抗雖然超過了製作組的預想，但終究沒有超過極限，尤其是這個遊戲畢竟有相當多的玩家沒有參與社交媒體，所以隨着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三個城市的抵抗最終在5月28日看似要走到終點。
孤注一擲
隨着新加坡的淪陷，紐約和上海面對的攻勢達到了驚人的強度。上海雖然得到了幫助，頂着6.6的攻擊力度在奮力反擊，紐約則很快到了淪陷的邊緣。
按照製作組的計劃，玩家們只是各自在分頭抵抗，或者因為本土失敗，抱着以鄰為壑的心態看着別的地區玩家同樣失敗。
隨着一個又一個城市的陷落，玩家面對的懲罰和攻擊壓力也會逐步增大，最終玩家還是要退守他們的斯德哥爾摩，讓瑞典享受人類最後希望的榮光。
但是玩家們説：你們也配？
美國玩家的號召書，注意端午節
最終在北京時間5月28日下午4點，美國玩家們面對紐約幾乎不可能成功防守的情況下，決定放棄自己的家園，趁着外星人的攻擊壓力尚未達到最大，儘可能地為上海爭取更多的時間，並孤注一擲地加速修復超級地圖兵器民主空間站（dss）。
遊戲運營一年多後仍在堅持的玩家，多數已非常深入地代入角色，同時，玩家羣體本身也高度追求成就感和集體榮譽。在這一刻，整個活動也從溝通理解，合作協助，走到了世界團結的層次。
當情感到了的時候，大量的藝術創作就開始湧現
西方玩家的破釜沉舟，徹底撕碎了製作組預想中的各個擊破劇本。當紐約最終即將淪陷的時候，上海面對整個活動以來最高的6.6強度，依然倔強着閃爍着阿克西斯推離地球一樣顏色的綠光。
決戰
再一次，當地球上僅剩上海在抵抗的時候，攻擊強度不僅達到了空前絕後的7.8%，各種最強的懲罰，包括引發國人PTSD的缺藥少彈，也砸到了還在戰鬥的潛兵頭上：
空前絕後的7.8強度，幾乎壓垮了每一個還在抵抗的中國潛兵。當時許多主播默默把直播間的BGM改成了《神聖的戰爭》《保衞黃河》《中國軍魂》，因為當時已經夜裏9點，沒人知道還有多少潛兵能在苦戰一週後還能熬夜奮戰，讓上海堅持到3天后的端午節。
但是在這個時候，失去家園的全球玩家開始潮水一般地湧入上海：
這裏已經不再是仰齊浜，而是賽博斯大林格勒
一寸進度一寸血，十萬玩家十萬軍
逆轉
雖然在所有玩家團結一致奮力抵抗下戰線屹立不倒，但親身經歷過此前戰鬥的玩家們都明白，當深夜來臨的時候，戰線還是無法堅持。
結果就如同海盜船上的亡靈大軍一樣，民主空間站因為美國和歐洲玩家的奮戰，提前最少兩個小時趕到了地球——
這個原本預定在首都保衞戰時加入的空間站，帶來了豐富的補給，將之前缺藥少彈的窘迫一掃而空，如蜂羣一樣的飛鷹戰鬥機再次翱翔在上海上空，肆意掃射着光能登陸艦，太空中的異形戰艦被大批的摧毀，外星人的攻擊力度從7.8暴跌到3.6，戰線被瘋狂地推了回去。
直到這一決定性時刻的來臨，大家才最終確認，全球玩家們團結一致，終於把製作組內定於自己的榮譽，從他們手中奪了回來。
紐約倒在了黎明之前，但是紐約帶來了勝利
紐約的犧牲、同樣72小時的傳奇搶修，同樣的最後時刻趕到戰場全軍士氣大振，讓中國玩家提議將空間站改名約克敦號
終局
當5月29日，上海進度推進到接近100%的時候，玩家們才發現進度不能推進了——遊戲中根本沒製作上海防守成功的內容。
對於製作組挽尊一樣的解釋“由於仍在進行的入侵，上海無法徹底擊敗光能族，艦隊未被殲滅前戰鬥不會停止”，並尷尬地開放了那個在全球玩家浴血奮戰時卻始終未被攻擊的“安全區”斯德哥爾摩，玩家們已經不屑於再看這些拙劣的表演了。
全球大團結，只有瑞典和入侵者友好去了
甚至連中國的運營都開始整活，把頭像換成了光能族的標誌
有趣的是，受傷的除了製作組，還有部分韓國人——這次幾乎所有玩家都知道，只要堅持到31號中國就會放假，大量的中國玩家一定會守住地球，因為中國的端午假期要到了。
地獄笑話
最終，在北京時間5月30日7點，端午假期開始的晚上，光能族覆滅，這次熱血又戲謔、激情又帶點戲精的全球活動接近了尾聲。
這場席捲全球玩家社羣的非凡事件，無意間揭示了一種“中國故事”的新維度：現在看來中國故事，不僅只有中國的故事和中國人講的故事，現在又多了一種中國人蔘與的故事了。
而這一相當量級的破圈，除了玩梗、保家衞國、中美合作打外星人、全世界人民大團結這些人民羣眾喜聞樂見的內容之外，超乎尋常的熱度也有非常獨特的理由。
羣眾視角
藝術作品其實是很難從羣眾視角去創作的，不僅是因為西方敍事早就習慣了個人英雄主義，將視角集中在部分角色上，幾乎已經成了因為製作難度和欣賞門檻帶來的硬性要求。
就算是現在開始逐漸認為強調集體力量的作品——哪吒2也好，流浪地球2也罷，鏡頭多數聚焦於個體英雄上，依然是大眾順利能夠欣賞作品的前提。無論是用金箍棒捅開天元鼎還是中國航天飛行隊50歲出列，也得有敖光和張鵬來帶這個頭，在遊戲裏面就更罕見了，《未竟》的水簾洞裏最後乾脆只有天命人孤單一人。
黑神話讓我們體驗到了“學習他，成為他，超越他”，但所有人都疑惑已經是孤身一人了，然後怎麼辦，怎麼打？這次全球活動給出了回答
而《絕地潛兵》系列遊戲，恰恰所有玩家扮演的是沒有面孔如同耗材一般的士兵，這就導致本次超級地球保衞戰活動，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任何一個英雄，也沒有任何能讓人記住的領頭人，玩家們只是在聊天羣和論壇上互相聯絡、號召，甚至沒有任何強迫的命令，但是全球玩家們就是一起參與，並且爆發出了掀翻官方桌子的凝聚力。
這是現在文藝創作中極為罕見的羣體敍事——人民視角。而正是因為這一成功而又罕見的人民視角，才讓玩家和觀眾們輕易地參與了進來，帶來了如此破圈的熱度成就。
當然，總會有人説，這一切都是虛擬的，是自嗨，是戲精。但是作為遊戲玩家來説，最注重的遊戲樂趣之一——體驗感，本來就是來自於對遊戲的投入，體驗感本來就是遊戲這種藝術形式的主要追求。
遊戲是虛擬的，故事是編纂的，體驗是代入的，但這些都沒有關係，因為熱情是真實的，意志是可見的，情感是切實存在的。這一次的故事，已然可以載入遊戲與流行文化史冊，並讓包括雲玩家在內的每一位親歷者長久銘記，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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