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載皓：“特朗普是強人，我也是強人”，李在明這話能做到幾分？

韓國持續半年的政治僵局終告落幕，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李在明以49.42%的得票率當選新一任韓國總統。

這不僅標誌着韓國將迎來所謂“李在明時代”的內政新局，其奉行的實用主義外交路線，也被廣泛視為中韓關係企穩向好的重要契機，並將對東北亞地緣格局產生深遠影響。

然而，新政府甫一啓程，便面臨內外交織的嚴峻挑戰：如何應對美國日益加碼的貿易與關税壓力？如何重振持續低迷的國內經濟？尤為關鍵的是，此次選舉中保守陣營得票率依然堅挺，凸顯韓國社會根深蒂固的裂痕難以彌合。

對此，李在明將如何駕馭複雜局面，穩固執政根基，成為其任期的核心課題。

針對韓國政壇這一重大轉折及其後續影響，觀察者網特邀韓國全球戰略合作研究院院長、韓國外國語大學教授黃載皓進行深度解讀。

【對話/觀察者網 鄭樂歡】

觀察者網：李在明代表共同民主黨參選2025韓國總統大選，以49.42%的得票率擊敗國民力量的金文洙，從而當選第21任大韓民國總統。目前，韓國新任總統李在明已經在總統辦公室宣佈了國務總理和總統秘書室長人選等新政府的人事安排。從這次的選舉結果以及票型分佈上來説，您如何評估和分析李在明的勝選結果以及未來的政治走勢？

黃載皓：我認為對於韓國的國家與社會而言，我們可能都需要一個“新時代”，這可能是這次李在明勝選最大的原因。我們都知道，尹錫悦這幾年的執政造成韓國社會的分裂趨勢變得越來越嚴重。光是前總統夫人金建希對社會的負面影響就很大了，更不用説後來尹錫悦還因發動戒嚴而造成內亂。因此，韓國亟需彌合尹錫悦造成的這種空前的社會撕裂與傷痕，對於“新的開始”，大家都非常期待。

不過，我看到這次得票率的結果後，還是有點憂慮的。李在明的得票率是49.42%，金文洙的得票率是41.15%，李俊錫的得票率是8.34%，勞動黨則是1%左右。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進步陣營這次的得票率略超過50%左右（49.42%+1%），而金文洙和李俊錫所代表的保守陣營得票率大概在49%多一點（41.15%+8.34%），雙方的差距也就在1%左右。儘管李在明和李俊錫當中都有不少中間選民的票，但從這次大選的得票率結果來看，韓國社會的兩極分裂趨勢依然相當明顯。

2025年第21屆總統選舉得票數統計韓聯社

從時間線來看，明年6月的地方選舉將是對李在明政府的第一個考驗。其實這次大選我有一個特別關注點：即李在明能否拿超過50%的票，因為這意味着更多的執政動力和民意支持。

由於尹錫悦發動戒嚴，最終被彈劾罷免，導致本屆提前大選的準備時間很短。但是我們看到國民力量黨的金文洙依然得到了40%的選票，甚至加上李俊錫的票，總數已然接近一半。從最終的票型也可以看出，保守派的基本盤依然穩固。

這次大選之前，保守陣營一直想實現“單一化”候選人，從而整合選票，對抗進步派，但最終沒有成功。儘管如此，保守陣營內部的競爭依然非常激烈。因此，從保守陣營對李在明政府的強烈批判就可以預見，未來韓國社會的政治對立現象將愈發顯著。

觀察者網：李在明此前多次聲明，將糾正尹錫悦的錯誤政策路線，帶領韓國走實用主義外交路線，並且也強調改善與中國、俄羅斯的雙邊關係。黃教授如何解讀李在明政府的“實用主義外交”政策路線？

黃載皓：不同於之前尹錫悦政府的所謂“價值觀外交”或“陣營外交”，李在明政府採取的是實用主義外交，也就是國家利益優先——除此以外，沒有比這更務實的目標了。

如果説尹錫悦政府是親日反中、文在寅政府是親中反日，那李在明政府可能會處於兩者之間。

半年來，韓國因為總統“缺位”，面對特朗普發動的關税戰，韓國某種程度上避開了美國的關税風頭，但李在明上任後的第一個考驗，恐怕就是如何應對美國的關税壓力。此外，針對駐韓美軍問題，特朗普政府也會給韓國施加壓力。所以，對新政府而言，應對來自美國的各方面壓力是一個首要挑戰。

李在明曾經説，“特朗普是個強人，我也是個強人”。對於新政府而言，目前全部的國家力量，從經濟、安全、外交等各方面，都要用以應對所謂的“特朗普衝擊”。

從外交層面來説，對於李在明政府而言，周邊外交的作用將更為重要。對於日本，要在美日韓的框架下去發展；對於俄羅斯，韓國要克服尹錫悦時期造成的負面影響去改善雙邊關係；對於中國，在不影響美韓關係的情況下發展中韓關係——這是李在明實用主義外交的基本方針。

6月4日早上，韓國當選總統李在明和夫人金惠京前往韓國仁川國會參加就職典禮。路透社

觀察者網：有日方新聞稱，日本政府雖然希望繼續與新政府構建穩定的日韓關係，但是有鑑於李在明過去曾多次發表對日強硬言論，日本政府計劃將在謹慎評估其外交立場的基礎上處理兩國關係。您認為歷史問題是否會在李在明任期內對日韓關係產生負面衝擊？新政府將如何管控這種風險？

黃載皓：從短期來看，這種風險很難發生。一方面，美國的存在是日韓關係不太會大幅惡化的原因，且美日韓三邊關係有自己的發展慣性。另一方面，李在明政府的實用主義外交，主張歷史問題和經濟問題分離，所以某種程度上可以有效管理日韓關係。

觀察者網：對朝問題是韓國曆來政策的核心，但尹錫悦時代下的南北關係惡化嚴重：朝鮮目前已宣佈“南北兩國論”，而韓國憲法依然宣稱自己為朝鮮半島上的唯一合法政府。對此，您認為李在明政府該如何處理對朝關係？

黃載皓：我認為之後新政府的對朝政策肯定還是基於“無核化”的框架去進行，因為從韓國的立場是無法承認朝鮮是擁核國家的。前段時間有消息稱美國方面考慮撤走4500名駐韓美軍，作為和朝鮮談判的交易籌碼。美國要對朝鮮怎麼做，韓國方面很難去管，但是對朝鮮，我們還是主張和平共處。

從之前文在寅政府的經驗來看，如果執政黨過於親中親朝，最終會招致保守派與中間選民的不滿。

因此，伴隨韓國國內政治的變化，之後再李在明任期內可能也會出現一些相應的新變化，但就目前而言，新政府肯定還是以維護和推行周邊外交為主。

當然，特朗普關税問題和振興國內經濟問題是目前新政府的優先任務，兼顧對朝關係則更為有限。所以，目前只要維持和平，對南北關係進行風險管控，就可以了。

觀察者網：我們可能很難去界定“親中”的定義，但毫無疑問，李在明在這個問題上已經不止一次遭到保守勢力的攻擊，比如李在明的“謝謝”言論。您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李在明政府可以通過哪些抓手來改善或者説修復中韓關係？

黃載皓：首先，我覺得很多人對李在明的“謝謝”言論有一點誤解，因為李在明基於實用主義的立場是要跟大家都搞好關係。但反對派只拿“謝謝”這句話來攻擊李在明，明顯是斷章取義的。

其次，我認為中韓關係改善的最重要抓手還是圍繞經貿議題去發力。此前，韓國開發研究院將韓國今年的經濟增長預期從1.6%下調至0.8%，海外部分機構預測甚至更低，所以韓國的經濟情況目前來看不太好。

據調查，今年第一季度（1-3月）韓國經濟比前一季度倒退，出現了“逆增長”。韓國銀行表示，今年第一季度實際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長率為-0.2%。

李在明勝選後也在強調説，經濟民生情況要抓緊改善，但通過什麼方法呢？改善對華關係就是最好的政策方向。

當然，我們不能期望在短時間內將中韓關係從尹錫悦時期的水平拉回到文在寅時期的水平。對於李在明政府而言，必須先解決美國的壓力，再同周邊國家進行關係改善——其中，中韓關係是新政府的外交首要方向。今年APEC峯會將在韓國召開，我們期待能迎來中韓領導人外交，希望屆時看到中韓關係的新里程碑。

觀察者網：由於薩德問題以及反華勢力的炒作，中韓民眾相互間的好感度一直是一個問題。另外，此次大選期間，保守陣營操縱國民對華負面認，將民眾的焦慮整合為排外（華）情緒，從而實現工具化“中國議題”來打擊政敵。在李在明的勝選演説中，他4次提到了“共同體”概念，將彌合社會分歧作為五項重要使命之一，這其中必然包括團結華僑、朝鮮族、旅韓華人在內的少數族羣，也必然包括消弭極右翼陰謀論給中國帶來的無端負面影響。總體下來，您如何看待這次大選中的“反華”現象？如這是否是中韓關係改善的最大阻礙之一？

黃載皓：是的，修復中韓雙邊關係是新政府外交中的重點方向之一。當然，修復中韓關係需要我們兩邊都一起努力去解決。從這次的投票數據來看，20歲、30歲一代的年輕男性中有75%的人投給了金文洙和李俊錫，可以説這一羣體的對華認知是最為負面的。

前段時間，那個闖駐韓中國大使館的韓國男子被高等法院判刑一年，我覺得是這一羣體的一個典型案例。未來，中韓關係的走向可能與這一羣體脱不開干係，但對此我們能夠做的其實很有限。

強闖中國駐韓大使館的“美國隊長”被判1年半

從年齡劃分來説，60、70歲一代的很多人支持國民力量黨，40、50歲一代的很多人支持民主黨。只有20、30歲一代是根據性別劃分陣營的，女性多支持民主黨，而男性多支持國民力量黨。而原因也很簡單，這些韓國年輕男性趨於保守化的原因在於對社會的怨言。

一方面，經濟形勢惡化，買不起房子，在社會上的生存壓力越來越大；另一方面，這些人缺乏經濟能力，在就業市場中缺乏競爭力，但這些人將原因歸咎於中國的崛起——認為是中國的企業競爭力太強，“搶走”了韓國人的工作機會。然後隨着兩國的文化爭議、薩德風波、疫情的負面影響，導致他們對華好感度急劇下降。

老一輩的人可能因為歷史原因對華本來就沒什麼好感，而像40、50歲一代經歷了中韓建交，可以説在與中國的合作發展中是獲益的一羣人，所以對華好感度不低。但現在的韓國年輕人覺得自己是“吃苦的一代”，就把中國當成了“宣泄口”。我認為這個問題要解決，可能還是需要更多以青年交流為形式的公共外交，來促進兩國年輕人的對話。

所以，中韓關係的修復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們不可能期待李在明政府一上台，中韓關係就變好了。之前尹錫悦政府把中韓關係弄得太糟糕了，所以現在我們要對此多做一些工作，慢慢將它拉回到過去正常的水平。

觀察者網：無論是今年3月召開的中日韓外長會也好，還是今年5月召開的第28屆東盟與中日韓（10+3）財長和央行行長會議也好，都可以看到中日韓經過多年的沉寂，似乎又閃過了一些合作的機遇。而這很大程度上來源於美國特朗普政府的高度不確定性——大家都需要合力應對美國的關税衝擊，穩住供應鏈。此前因為韓國總統始終處於缺位狀態，所以相關分析和預測比較難研判，那麼現在您怎麼看待中日韓在目前這種世界形勢下的合作前景？

黃載皓：我認為無論是中日韓關係還是美日韓關係，這種三國框架的作用是雙邊關係無法替代的。對於韓國而言，這種小三邊關係更加要積極地利用。中日韓三國在外交安全層面的合作是有限的，但是經濟方面卻很合適，比如在FTA（自貿區）方面。然而，除了中韓之間存在FTA，韓日、中日之間都還沒有。

對於中韓來説，推進中韓FTA升級可能是下一階段的重要目標，在此基礎上配合中日韓三國去發展三國自貿協定。我認為，這是符合中日韓三國共同利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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