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東：一番較量之後，特朗普難得展現出成熟理性

“對話和合作是唯一正確的選擇”“中方是有誠意的，同時也是有原則的”。

6月5日晚，國家主席習近平應約同美國總統特朗普通電話。特朗普表示，美方願同中方共同努力落實日內瓦經貿會談協議，兩國元首同意儘快舉行新一輪會談。

要為中美關係這艘大船把好舵、定好向，如何解讀這次兩國元首通話的時機與意義？如何辨識美方一邊釋出制裁小動作、一邊尋求對話背後的動機？元首外交如何引領中美關係走向？觀察者網對話外交學院國際關係研究所李海東教授，帶來解讀。

【整理/觀察者網 郭涵】

**觀察者網：**6月5日晚，中美兩國國家領導人進行了自特朗普就職以來的首次通話。您對這次通話的時機解讀是？

**李海東：**這次北京時間6月5日晚的通話，可以説是特朗普就職4個半月以來美國對華政策實施過程中對前期政策風格與節奏進行調整的一個重要節點。某種程度上説，特朗普第二個任期以來，經過前幾個月的對華高強度施壓卻發現無效後，決定以一種更變通的方式，試圖積極尋求對話磋商來解決美國自身正面臨的重大經濟問題。

這也反映出，中美關係在經歷過去4個半月的互動後，逐漸呈現出一定的可預測性或確定性。特朗普一上來抱着兩種心態，一是以為在關税高壓之下，中方會立即妥協，我們沒理他；發現形勢不符預期後，他又在觀察有沒有其他的有效應對中方之策。所以説，這是在特朗普政府轉入相對理性的溝通理念、中美建設性互動時機成熟後出現的一次及時對話。

當然，5月初中美談判代表在瑞士日內瓦就經貿問題開展的磋商也為這次對話做了很好的鋪墊。那次交流基本上摸清了彼此在當前和未來一段時間關注的核心問題，相關問題的處理之道，並探討了雙方如何重啓合作。所以，無論是美國新政府的對華態度從激進到趨於冷靜，還是前期中美在日內瓦富有成效的會晤來看，這次兩國元首在6月5日的通話可謂是水到渠成，不早也不晚。

**觀察者網：**中美達成日內瓦經貿會談共識後，美方依舊“小動作”不斷、挑起新的摩擦。中國外交部、商務部近日均做出回應，強調美方才是嚴重破壞日內瓦共識的一方。您怎麼看特朗普政府一邊施壓、一邊尋求通話的“兩面性”？

**李海東：**這十分符合特朗普處理包括關税問題在內的對華政策的顯著特點。施加制裁時，他感到非常“酣暢淋漓”，當發覺中方的反制令美方感到“窒息”時，他又要尋求妥協。自日內瓦會談之後，美方對中國芯片等領域的“卡脖子”動作不斷，但中方多年來已經為美方的極端措施做好了政策層面的充分準備，效果大家也都能看到。

只有在關税、制裁措施踢到鐵板後，美方才意識到這樣做是適得其反，對話磋商才能解決特朗普政府關注的問題，以及讓中美關係變得穩定和互惠起來。

我們能夠觀察到，自5月下旬以來，特朗普政府對於同中方開展磋商顯得非常急切，以至於不斷地通過媒體等各種管道，散播所謂中美經貿問題責任出在中方這種謬論。這也是美國在對華政策與整體對外政策中一貫的施壓手段。

但是所有的抹黑都改變不了客觀現實，儘管美國步步施壓，其發起的這場貿易戰最終讓美國自身感到“窒息”，而中方不可能在脅迫下妥協讓步。所以美方此前的一系列小動作，反映出來的並非是他在這場貿易戰中更有信心，而是更加心虛了。需要通過散佈假消息、擾亂視聽與“甩鍋”來實現目標。

經過一段時間雙方的互動或較量，美方應該説在處理對華關係上展現出更多成熟理性色彩，不能像小孩子幼稚和極端情緒化了。之前其做法表現出高度的不成熟、不穩定，已經導致人們對中美經貿領域，乃至於更廣泛領域的交流出現嚴重焦慮。所以還是那句話，解鈴還須繫鈴人，美方在意識到極端舉措帶來是毫無效果局面後，正在迴歸理性處理對華關係的軌道，我們也希望這次中美元首對話之後美方還能夠較為持久地保持以平等、對話的精神解決彼此共同關注問題的狀態。

**觀察者網：**在中方發佈的通稿中，提到了“把好舵”、“定好向”，“言必行、行必果”，“排除各種干擾甚至破壞”等內容，中方對於目前特朗普政府處理對華政策的判斷，您的觀察是？

**李海東：**我們的通稿裏講得很清楚，言必行、行必果，既然達成了共識，雙方都應遵守和落實。美方顯然沒有做到，反而在此過程中不斷製造問題。對於特朗普上任4個半月以來的對華政策特點，中方的總體觀察結論是很清楚的。

特朗普政府的政策缺乏連貫性、可預測性與確定性，首先是源於他的性格與商人風格，把不確定性、不可預測性作為所謂“交易藝術”的核心，並將這種行事風格帶入政治中。不僅僅是對中國，包括在對盟友、對俄羅斯的政策上都是相同做派。

其次，當前特朗普政府內部對於如何同中國打交道方面，顯然有不同聲音。之前特朗普把國安顧問沃爾茲趕去當駐聯合國大使，後者在美國國安會的助手黃之瀚被解職。對此外界有許多不同的解釋，我傾向於認為大概率就是因為他們提出了向中國施加高壓、拒絕妥協的主張，使得前期特朗普的對華政策遭遇挫折，毫無效果。

這些對華“鷹派”、“逢華必反”者以為稍微施加壓力，中國就會承受不起，經濟就會崩潰。至少上任頭兩個月，特朗普基本上是在按他們設計的路線走，實際上這也是在給特朗普處理對華關係“挖坑”，盲目的對華施壓帶來了反效果，特朗普最後發現受傷的是他自己。

特朗普是不能接受自己被人推入尷尬境地的，他想要的是讓別人尷尬，所以沃爾茲、黃之瀚之流就或被調職，或被解僱了。此外，特朗普政府內部還有意識形態至上、至少在話語上調子很高、毫不妥協的國務卿魯比奧，這個人過去的對華表態鮮有建設性可言。副總統萬斯代表美國中低收入階層，純粹是從經濟角度把美國全球化中的失敗強行“甩鍋”給中方。至於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則是個嘴上擅長“放炮”的極端派，他五月底在香格里拉對話會上的演講對此呈現的很清晰。

當然，美國對華政策最終拍板者是特朗普總統本人，他沒有很強意識形態色彩，依然帶有典型的商人交易思維。至少在亞太地區事務的處理上，他的思維中沒有過多的地緣政治色彩。特朗普更多是希望在對華關係處理上能夠解決他關注的問題。而一旦發現初期的對華政策毫無效果時，他進行迅速政策調整的商人思維就發揮出其功能。

我們看到，特朗普政府內部在涉華問題上存在基於各種理由的不同聲音，但強硬的主基調未變。不過，源於特朗普自身的性格與行為方式，他在處理對華政策中基本上能保持迴歸理性、冷靜與務實的軌道。這算是比較難得。

比方説，中方在通稿中對美方之前的做法有一針見血的評價，而美方的通稿裏也沒有什麼回應。實際上可看作是雙方存在某種程度上的默契。至少美方目前的處理對華政策方面能看出來，特朗普是希望擱置其他問題，集中處理他最關注的經貿問題。

特朗普當地時間6月5日在白宮會見德國總理默茨時對記者表示，美國歡迎中國留學生前來就讀，“老實説這是一種榮幸”

**觀察者網：**兩國國家領導人在這次通話中邀請彼此互訪。考慮到特朗普之前對中國乃至全世界揮舞關税大棒及採取的霸凌手段，不少讀者一時還轉不過彎來。您認為在當前形勢下，元首外交對於穩定和引領中美關係有怎樣的意義？領導人互訪是否能成為中美外交的一個突破口？畢竟，美國前總統拜登任內四年甚至都沒有收到中方的邀請。

**李海東：**元首外交具有把舵定向的重要功能，在歷史上中美關係的不同發展階段都非常關鍵，而現階段則尤其重要。今天的中美關係不僅是全球第一、第二大經濟體之間的互動，也因為如果中美關係出現大的挫折與動盪，不僅會導致雙方各自問題難以解決，也會導致全球性問題無法找到解決方案。

當前，美方國內環境出現巨大變化，尤其是他們的對華認識出現變化。中美之間最緊要的事情是穩定彼此的關係，讓雙方能夠各自成就、彼此化解內部的問題並一定程度上協調合作，在國際社會共同關注的問題上加以合作解決。

對國事的處理不能情緒化，一旦情緒化，政策就容易出錯。美國之所以選出了特朗普，也在於美國社會認識到過去那些全球主義精英帶着宗教般的意識形態情結，試圖改造世界、極端化地開展地緣政治大國角逐。坦率地説，美國的普通民眾還是希望改善自己的生活，過好日子，而不是將國家資源投入到無休止的對外征戰、“推行民主”上去。美國人選擇特朗普是希望他把精力放到解決內部問題上，不是意識形態領域改造世界和大搞地緣政治競爭。

特朗普毫無疑問能敏鋭地理解美國民眾的這種情緒，尤其是他的支持者選民羣體，從而在對外政策中強調外交應該服務於內部需要。具體到對華政策上，由於美國國內的涉華討論過於情緒化、極端化，氛圍極度不健康，這就導致特朗普在對華政策實施過程中，就算想盡可能地務實、理性與冷靜，但又難以非常好地駕馭美國國內瀰漫的這種氛圍。

所以中方通稿裏面特別強調了一句話要排除干擾，甚至破壞因素。這些因素實際上主要來自美國國內。過去4個多月以來，赫格塞思、魯比奧這些人在談論對華關係時的語調顯示他們依然有高度情緒化的非常不健康行事傾向。

如果特朗普能夠真正體悟到選民羣體對他的期待，迴歸基本盤的樸素訴求，而不是搞意識形態征伐或地緣政治競爭，他就會意識到處理對華關係還是要以穩定為主，儘可能合作。經過了上台這幾個月的曲折，他應該是意識到，試圖通過關税戰打壓中國經濟發展空間、霸凌中國來達成目標的路子，根本不可能走的通。

那怎麼辦？只有通過穩定對華關係，展示雙方相向而行的具體行動，他才能在總統的位置上滿足國內選民的基本期待。比如特朗普在通話結束後與德國總理默茨會面時對媒體表示，美國歡迎中國留學生。

從中方的角度來説，我們的對美政策始終沒變、連貫性很強，不僅是強調穩定、健康、可持續中美關係的重要性，而且就事論事、實事求是地指出，中美關係之所以出波折，問題是出在美方身上，包括其國內對華政策討論瀰漫的不健康氛圍。

至於説兩國領導人互訪的問題，過去半年能看得出來，這似乎是特朗普反覆唸叨的一件事，他真的很希望來中國，也希望中國國家領導人能到美國訪問。因為特朗普理解這種互訪對市場和經濟所具有的重大價值，這一點他跟魯比奧那些人不一樣。

當然，我們説，領導人互訪這件事有一個很重要的先決條件就是氛圍，氛圍很重要。這對特朗普是個比較大的考驗。雖然他目前看起來權力基礎挺牢固，但總體來説美國政治的權力架構中，總統處於弱勢，受到美國體制內各方面因素的牽制太嚴重了。現在特朗普難得地在處理對華政策不同議題中有了一個比較積極的表態，但最重要的是，我們也希望他能在此基礎上，克服美國國內與政府內部“逢華必反”、意識形態與地緣政治極端主義者的不良噪音，營造出一個積極良好的氛圍，用誠意和實際行動進一步證明，實施與華合作和相向而行的政策，兩國民眾才能獲得看得見、摸得着的實際收益。

本文系觀察者網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台觀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觀察者網微信guanchacn，每日閲讀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