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觀察所：一對科學夫妻如何撬動世界稀土格局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心智觀察所】

1972年，內蒙古包頭。北風呼嘯的礦區裏，一位從北京來的學者正彎腰撿起一塊剛開採出來的稀土礦石，在手中細細端詳。礦石在陽光下閃着微弱的金屬光澤，看起來毫不起眼，卻讓這位52歲的中年人眉頭緊鎖。

他叫徐光憲，身邊陪伴他的是妻子高小霞。兩人都是北京大學的教授，也都是化學界的翹楚。可此刻，面對這些藴含着巨大價值的“工業黃金”，他們的心情卻五味雜陳。

這些稀土礦石，承載着一個民族工業崛起的希望，也見證着一個時代最深刻的屈辱。

在那個西方技術封鎖如鐵幕般嚴密的年代，中國雖然擁有世界約37%的稀土儲量，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些寶貴資源以原料的形式廉價出口，然後再以高昂的價格進口回已經提純的稀土產品。這種荒誕的貿易循環，就像是把自家的黃金按廢銅爛鐵的價格賣掉，再花十倍的價錢買回金首飾。

我們有着世界最豐富的稀土寶藏，卻生產不出世界需要的高純度稀土產品。這種痛徹心扉的現實，成為一代中國科學家心中最深的刺。

而徐光憲夫婦此行包頭，正是要用科學的力量，撬動這個看似牢不可破的世界格局。

被技術鎖鏈束縛的“工業維生素”

要理解那個時代中國稀土工業的屈辱處境，就必須先了解稀土究竟意味着什麼。

稀土，這個聽起來有些神秘的名詞，實際上是17種化學元素的總稱。它們被科學家譽為“工業維生素”——就像人體需要各種微量元素來維持健康一樣，現代工業也離不開這些“維生素”的滋養。一點點稀土，就能讓普通的鋼鐵變得堅韌如神兵利器，讓磁鐵的威力成倍增強，讓激光器發出更加純淨明亮的光束。

17種稀土元素，就像現代工業皇冠上最璀璨的17顆明珠，從制導導彈的精確打擊，到智能手機的清晰屏幕，從風力發電機的強勁轉動，到核潛艇的深海潛行，幾乎所有代表人類文明最高水平的科技產品，都離不開它們的存在。

然而，在上世紀70年代的中國，稀土工業的現狀卻是另一番景象。

彼時的中國，在稀土領域的地位就像是一個守着金山的乞丐。我們有着全世界最豐富的稀土資源，卻缺乏將這些“璞玉”雕琢成“美器”的技術。那些閃閃發光的礦石，只能以混合稀土的形式廉價出口，換取微薄的外匯收入。

當時的國際稀土市場，被西方少數幾家企業牢牢控制。法國的Rhone Poulenc公司就是其中的霸主之一。這家公司掌握着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稀土分離技術，能夠用萃取法將16種稀土元素逐一分離，純度之高令人歎為觀止。

然而，這樣的技術對中國來説，卻如同天方夜譚。

中國曾多次嘗試與這些西方公司談判，希望能夠引進先進的分離技術。可是，對方開出的條件卻讓人憤怒：不僅要價極其昂貴，還要求中國生產出來的所有稀土產品都必須由他們獨家對外銷售，使用他們的商標向全世界推廣。

這哪裏是技術轉讓，這分明是要把中國變成他們在遠東的代工廠！

更令人絕望的是，西方國家對稀土分離技術的保密程度，幾乎到了神經質的地步。所有的萃取劑配方、工藝參數都被列為最高機密，生產過程絕對不允許外人蔘觀。中國的科學家想要學習一點皮毛，都會被拒之門外。

連個反應釜的小墊片，都得看人家臉色。這種技術封鎖的嚴密程度，比經濟制裁還要令人窒息。

在包頭的稀土廠裏，徐光憲夫婦親眼目睹了這種屈辱的現實。廠房裏的設備大多是從國外進口的二手貨，工藝落後得可憐，就像是用石器時代的工具想要製造宇宙飛船。分離出來的稀土純度低得驚人，別説用於高科技領域，就連一般的工業應用都難以滿足。

這種境況，就好比擁有全世界最好的葡萄園，卻連一瓶像樣的紅酒都釀不出來。

而此時的徐光憲，已經52歲了，正值科學家的黃金年齡。這個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獲得博士學位、本可以在海外享受優渥生活的科學家，卻義無反顧地選擇在祖國最需要的時候，扛起了這副最沉重的擔子。

簡陋實驗室裏的科學革命

從包頭回到北京後，徐光憲夫婦開始了一場看似以卵擊石的戰鬥。

他們的“戰場”在哪裏？是那間由北大鍋爐房改造而成的簡陋實驗室。這裏沒有國外那些實驗室的先進設備，沒有充足的研究經費，甚至連像樣的實驗容器都嚴重缺乏。可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一場足以改變世界稀土格局的科學革命，悄然拉開了序幕。

高小霞本來有着自己的學術道路。作為分析化學領域的頂尖專家，她在極譜催化波研究方面頗有建樹，開創了幾十種微量元素的高靈敏分析方法。如果繼續在自己的專業領域深耕，她完全可以成就一番不遜於任何人的學術事業。

但是，當她看到丈夫為了稀土問題而夜不能寐時，這位偉大的女性做出了一個改變兩人命運、也改變中國稀土命運的決定。

“因為這是你喜歡的事，所以我才感興趣！我要和你一起幹！”

多麼樸素而又偉大的愛情宣言！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最珍貴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兩顆為了共同理想而跳動的心。

從那時起，這對科學家夫妻開始了一場傳奇的“雙人舞”。徐光憲負責理論計算和工藝設計，用他在量子化學方面的深厚功底，為稀土分離尋找理論突破口；高小霞則負責成分分析和數據驗證，用她在分析化學方面的精湛技藝，為每一個理論假設提供精確的實驗支撐。

他們就像兩台精密的儀器，在科學的殿堂裏完美配合，缺一不可。

為了獲得最真實、最準確的實驗數據，兩人經常冒着嚴寒，深入礦坑進行實地調研。內蒙古的冬天，氣温動輒零下二三十度，呼出的氣息瞬間就會結成冰花。可是為了弄清楚不同礦區稀土元素的組成差異，他們經常在這樣的環境中一待就是十幾個小時。

凍僵的手寫下的字，紙上都帶着冰碴子。有時候實驗做到深夜，食堂早就關門了，高小霞就悄悄把白天省下的半個饅頭留給丈夫當夜宵。那個年代的科學家，就是這樣用生命在做科研，用信念在支撐夢想。

在那間破舊的實驗室裏，沒有人知道這對默默無聞的科學家夫妻，正在醖釀着一場足以震撼世界的科學革命。

串級萃取：撬動世界的支點

1972年，註定成為中國稀土史上的轉折之年。

這一年，北京大學化學系接到了一項緊急的軍工任務——分離稀土元素中性質最為相近的鐠和釹。這兩種元素的化學性質極其相似，就像是一對雙胞胎兄弟，要將它們分離開來，其技術難度被公認為是當時的世界級難題。

當這個任務擺在徐光憲面前時，他沒有絲毫猶豫。雖然這已經是他自1951年回國後第四次因為國家需要而改變研究方向，雖然他在稀土領域還是一個“新兵”，但是國家的需要就是科學家的使命。

鐠和釹，這兩種元素比孿生兄弟還要相像，分離難度極大。但中國作為世界最大的稀土擁有國，長期只能出口稀土精礦和混合稀土等初級產品，我們心裏不舒服。所以，再難也要上！

徐光憲深知，要想在這個領域取得突破，就不能亦步亦趨地跟在西方人後面。他決定採用一種在當時看來極其冒險的技術路線——萃取法。

當時，國際上稀土分離的主流方法是離子交換法和分級結晶法。這兩種方法雖然相對成熟，但是過程不連續，成本極高，提煉出的稀土元素純度也較低，根本無法適應大規模的工業生產需要。

萃取法在理論上具有明顯的優勢：過程連續、效率較高、適合工業化生產。但是，這種方法的技術難度也極大，特別是要實現稀土元素的高純度分離，必須要經過上百次的萃取過程，並且將每次分離的成果串聯起來，形成一個複雜的“串級萃取”體系。

這就好比要在一條流水線上同時進行上百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必須精確無誤，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整個系統就會崩潰。其複雜程度和技術難度，可想而知。

徐光憲仔細研究了美國曾經提出的“推拉體系”專利，發現其無法實現串級萃取過程的根本癥結所在。經過無數個日日夜夜的深入思考和反覆推導，他重新設計了一套化學操作流程，導出了與此相應的串級萃取理論公式，並在此基礎上設計出了一種全新的迴流串級萃取工藝。

這套被他命名為“串級萃取理論”的技術，就像是給稀土元素排隊的“魔法”。17種性質極其相似的稀土元素，在這套工藝下乖乖地按照順序一個個分離出來，純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理論的成功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要想真正改變中國稀土工業的落後面貌，還必須將這套理論成功地應用到實際的工業生產中去。

1974年9月，秋風蕭瑟的包頭，徐光憲再次踏上了這片熟悉的土地。這一次，他不是來調研，而是來檢驗自己的理論能否經受住工業化生產的考驗。

包頭稀土三廠，這個在當時代表着中國稀土工業最高水平的企業，即將見證一個歷史性的時刻。

工業試驗的過程充滿了未知和風險。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都可能導致整個試驗的失敗。而一次失敗，就意味着要等上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才能重新開始。對於已經54歲的徐光憲來説，時間是如此寶貴，容不得半點浪費。

可是，科學的魅力就在於它的嚴謹和客觀。在經過了緊張而細緻的準備後，試驗開始了。

奇蹟出現了！徐光憲的串級萃取工藝在包頭稀土三廠獲得了圓滿成功，這是在國際上首次實現了用推拉體系高效率萃取分離稀土的工業生產。

消息傳到國外，整個稀土界為之震動。那些長期壟斷國際稀土市場的西方企業，突然發現他們引以為傲的技術優勢正在被一個來自東方的神秘力量所顛覆。

這就是後來被國際稀土界驚呼為“中國衝擊（China Impact）”的開始。

而在遙遠的江西紅土地上，高小霞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書寫着稀土傳奇。她利用稀土分離後的“廢料”，成功研發出了“稀土微肥”。這種新型肥料不僅讓原本貧瘠的土地煥發出新的生機，更重要的是，它體現了中國科學家物盡其用、變廢為寶的智慧和胸懷。

雙院士的榮耀時刻

1980年，對於徐光憲、高小霞夫婦來説，是一個值得永遠銘記的年份。

這一年，他們夫妻雙雙當選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院士）。在中科院的歷史上，夫妻同年當選院士的情況極其罕見，堪稱科學界的一段佳話。

這份榮譽的獲得，絕非偶然。此時的中國稀土工業，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徐光憲的串級萃取理論不僅在包頭獲得了成功，更是迅速在全國推廣開來。

1975年8月，第一次全國稀土會議在北京召開。當徐光憲在會上提出自己的串級萃取理論時，整個會場為之轟動。有色金屬研究總院的總工程師蕭祖熾當場建議，請徐光憲為全國的科研人員舉辦一個串級萃取理論討論班。

1978年，“全國串級萃取講習班”在上海躍龍化工廠成功舉辦。徐光憲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研究成果傳授給來自全國各地的科研人員和技術工人。幾年前還被國外企業視為最高機密的稀土分離技術，就這樣成了連中國的鄉鎮企業都能掌握的普通工藝。

這種無私的精神，體現了中國科學家的崇高品格。在徐光憲看來，科學技術屬於全人類，更屬於自己的祖國。只有讓更多的人掌握這些技術，中國的稀土工業才能真正實現騰飛。

果然，隨着串級萃取技術的廣泛應用，中國稀土工業開始了歷史性的崛起。那些看似貌不驚人的萃取箱像流水線一樣連接起來，只需要在一端投入原料，在另一端的不同出口就會源源不斷地輸出各種高純度的稀土元素。

原來那種耗時長、產量低、分離係數低、無法連續生產的落後工藝，被徹底拋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世界稀土市場的格局，正在被這些來自東方的科學家徹底改寫。

2005年，已經85歲高齡的徐光憲獲得了何梁何利科學技術成就獎，獎金為100萬港元。面對這筆在當時來説數額不小的獎金，這位德高望重的科學家沒有絲毫猶豫，全部拿出來設立了“霞光獎學金”，專門用於獎勵那些熱愛祖國、努力學習又家境貧困的本科生。

“霞光”——這個美麗的名字，既有着妻子“小霞”的印記，也寓意着科學之光永遠閃耀，照亮後來人前進的道路。

在北京大學的校園裏，至今還能聽到這樣一個温暖的故事：每當夕陽西下，徐光憲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抬頭看看天空中的那片絢爛晚霞，彷彿在與遠方的愛人默默對話。

愛情的最後華章

然而，再美好的故事也有曲終人散的時刻。1998年，高小霞被確診患上了淋巴癌。

這個消息對於78歲的徐光憲來説，無異於晴天霹靂。這位解決過無數化學難題的科學巨匠，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束手無策。

在妻子化療最痛苦的日子裏，徐光憲像一個虔誠的守護者，整夜整夜地陪伴在病牀前。他握着妻子因為化療而浮腫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為她講述那些稀土分離的原理和公式。

也許在別人聽來，那些複雜的化學方程式枯燥無味，但在他們的世界裏，這些卻是最美妙的情歌，是兩個人半生科學情緣的見證。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高小霞想的還是如何讓稀土分離技術更加完美。她用顫抖的手在紙上畫下最後一個實驗裝置的設計圖，那份對科學的執着和熱愛，感動了所有知情的人。

1998年9月9日，這位偉大的女科學家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在她的追悼會上，徐光憲強忍着巨大的悲痛，用顫抖的聲音説出了那句讓無數人落淚的話：

“她不僅是我的妻子，更是我的科研夥伴。我們一起走過的科學道路，就是我們最美好的愛情見證。”

失去了人生伴侶的徐光憲並沒有被悲傷擊垮。他知道，妻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中國的稀土事業能夠不斷發展壯大。因此，他繼續在科學的道路上前行，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2015年4月28日上午10時18分，徐光憲院士因病醫治無效，在北京逝世，享年95歲。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光裏，這位“稀土之父”還在修改一篇關於稀土材料的論文。稿紙上未乾的墨跡和沒有完成的方程式，成了他留給世界的最後筆跡。

永不落幕的“中國衝擊”

今天，當我們回望那段崢嶸歲月時，不禁為之感慨萬千。

中國稀土冶煉分離技術已經佔據了全球90%以上的市場份額。在內蒙古、四川、江西等地的現代化稀土工廠裏，那些當年徐光憲夫婦設計的萃取裝置已經發展成為高度自動化的生產線。機器24小時不停地運轉，每分每秒都在生產着高純度的稀土產品，源源不斷地供應給全世界的高科技企業。

從當年只能出口廉價原料的屈辱，到今天牢牢掌握全球稀土分離技術主導權的榮光；從被西方技術封鎖的無奈，到引領世界稀土工業發展方向的自信——這場華麗的歷史逆轉，凝聚着徐光憲、高小霞這樣的科學家夫妻的畢生心血。

他們用手中的試管改寫了中國稀土的命運，也用一生的堅守詮釋了什麼叫做“科學報國”。

在那個西方技術霸權看似牢不可破的年代，正是像他們這樣的科學家，用智慧和堅持撬動了世界的天平。他們證明了一個樸素而深刻的道理：只要有足夠的決心和正確的方法，再強大的技術封鎖也終將被突破，再屈辱的歷史也終將被改寫。

當我們今天看到華為的5G技術領先全球，看到比亞迪的電動車馳騁世界各地，看到中國製造在全球產業鏈中的地位日益提升時，我們不應該忘記徐光憲、高小霞這樣的科學先驅。正是他們在那個艱難的年代裏播下的種子，才有了今天“東昇西降”的歷史大勢。

結語

有人説，徐光憲和高小霞是打破西方技術壟斷的“科研伉儷”，因為他們的傳奇故事比任何小説都要精彩動人。

也有人説，他們是撬動世界稀土格局的“時代英雄”，因為他們用科學的力量改變了國際產業競爭的遊戲規則。

但在我看來，他們更像是中國“東昇西降”時代浪潮中的先鋒戰士。在那個西方科技霸權看似不可撼動的年代，正是像他們這樣的科學家，用一次又一次的技術突破，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那對永遠攜手前行的科學之星，如今雖然已經化作天際的點點星光，但他們留下的精神財富卻如北斗一般，永遠指引着後來者前進的方向。而他們在那個簡陋實驗室裏創造的科學奇蹟，將繼續激勵着無數中國科學家在新的征程上續寫更加輝煌的傳奇。

這就是徐光憲和高小霞的故事——一個關於科學、奉獻和國家榮譽的不朽傳奇。在那些看似普通的試管裏，裝載的不僅僅是17種稀土元素，更是中華民族自強不息、勇攀科學高峯的精神密碼。

從“白菜價”到定價權，從技術封鎖到行業主導，這不僅僅是一個產業的華麗轉身，更是一個民族從屈辱走向榮光的歷史見證。而這一切的起點，就在那間破舊的鍋爐房改造的實驗室裏，就在那對科學家夫妻緊握的雙手中，就在他們對祖國深沉而熾熱的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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