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楓：在馬來西亞遇見開網約車的女孩，她對中國遊客有一點不滿意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蘭卡威航展不是世界最大的，也不是最重要的，但可能是最獨特的：同時有航展和海軍展兩部分。大部分航展都不在海邊，海軍展無從展起。珠海倒是在海邊，但也沒有海軍展。

海軍展的要求比航展高。需要有深水港灣和漫長岸線，人口足夠密集，但海運和渡船又不繁忙。這樣的地方不好找，蘭卡威恰好滿足這樣的條件。反過來，新加坡就不行，海運太繁忙了。大部分良港都是這樣，根本沒有空間搞海軍展。軍港則比較敏感，人潮洶湧不好辦。

遊輪碼頭則很合適。一方面有設施良好的碼頭，水邊可以停靠多艘大型遊輪，也就可以停靠多艘艦船供人蔘觀。棧橋碼頭平台寬大平坦，交通方便，經常在岸上就有大型商旅設施，可以容納很大的人流；另一方面，遊輪碼頭一般都風景優美，否則沒有遊輪到這裏停靠，還遠離海運要道。蘭卡威正好有這樣的遊輪碼頭。

蘭卡威是馬來西亞西北部的大島，離泰國南端很近。這裏沒有什麼工業，農業也是自給自足，儘管水深浪平，港灣條件很好，但幾乎沒有什麼海運。豪華遊輪會來停靠，但也要看季節和航線。東南亞遊輪航線還是南海一側為多，安達曼海一側較少。

所以蘭卡威遊輪碼頭不繁忙，條件又好，正好用來和航展一起，舉辦海軍展。這也成為馬來西亞的旅遊盛事，每兩年這幾天，蘭卡威就像過節一樣熱鬧。其他時候，蘭卡威還是待開發的旅遊勝地。

海灣裏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艦船

遠處海上還有更多

快艇在忙碌地在艦船和岸上接駁

馬來西亞和很多東南亞國家一樣，深受英國影響，十分重視海軍建設。就國情而言，馬來西亞也需要重視海軍。東馬在印度尼西亞一側，西馬在馬來半島上，中間有大片200海里經濟區需要巡邏執法，西馬還有安達曼海一側同樣需要海上權益保護。馬六甲海峽是索馬里海盜問題之前就是海盜盛行的地方，不管是為了國際海運公益，還是為了馬來西亞主權，都需要強有力的海上存在。

不過，也就是存在而已，與強敵的海戰並不是馬來西亞海軍的建軍基礎，只要能威懾地區競爭對手就夠了。

另一方面，遊輪碼頭畢竟泊位有限，海軍展的參展艦船隻有每天輪流靠泊，才能供人登艦參觀。

這次海軍展前來參加活動的有俄羅斯、日本、土耳其等國的軍艦，當然還有馬來西亞的。今年中國海軍沒有參加。我是5月23日去的，當時有俄羅斯的“萊茨基”號輕型護衞艦、馬來西亞的“萊庫”號護衞艦、“拉赫曼”號潛艇靠岸，但“萊茨基”號只讓VIP上艦參觀，公眾擋駕。

俄羅斯水兵們昂首挺胸列隊在後甲板上，等待檢閲。不時有高官模樣的VIP登艦，其中一人看樣子是馬來西亞總參謀長一類的人物。在銅管奏樂中，水兵齊唱俄羅斯國歌，然後一個俄羅斯海軍將軍（可能是編隊司令）陪同檢閲，另一個軍官持劍隨後護衞，派頭挺足的。檢閲完畢再講一通沒營養的廢話。

俄羅斯的“萊茨基”號輕型護衞艦

有大人物上艦，互相敬禮

檢閲

唱國歌

必須説，俄羅斯國歌是很振奮人心的。美國《星條旗之歌》、英國《天佑吾王》都是死氣沉沉的，以色列的《希望》聽着感覺不知道是希望還是絕望。法國的《馬賽曲》、中國的《義勇軍進行曲》都是振奮人心的典範，德國《德國至上》源自海頓，音樂上沒説的，但只有俄羅斯國歌自有不怒而威的威嚴，很有大國風範。

不過俄羅斯有大國風範的東西不多了，派來的兩艘輕型護衞艦滿排不到2500噸。碼頭上站着一個很帥氣的俄羅斯海軍軍校高年級學員，我便和他聊了一會兒。他來自莫斯科，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海軍學院學習。俄羅斯四大艦隊各有海軍學院，而不是像中美那樣，有一個集中的海軍學院，服務於所有艦隊。

説到俄羅斯的小艦，他説小艦有目標小、數量大的好處，這當然沒錯，但要是拿055跟他的小目標換，他大概也巴不得立刻換。

小艦確實有他説的好處，但進攻力、防護力、自持力、適航性都遠遠不如大艦。中國海軍是從小艦過來的，實在太明白大艦的好處了，所以越造越大，也把依然世界第一的美國海軍越造越怕。

不過“警惕”級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一門100毫米炮，一門“卡什坦”彈炮合一防空系統，兩門AK630M近防炮，2x4 Kh35反艦導彈，2x4 330毫米魚雷，12管垂髮“拉杜特”垂髮艦空導彈（對標陸基的S350），全柴動力，航速27節。可攜帶一架卡-27直升機，或者用直升機甲板發射“奧爾蘭10”無人機，戰鬥力還是不錯的。續航力也不錯，從符拉迪沃斯托克到蘭卡威，在穩定鰭的幫助下，風浪中也沒問題。

不過俄羅斯的柴油機一定是燒煤的，還是煙煤。停在碼頭上的艦船都開着輔機，保持艙內空調，但只有“萊茨基”號黑煙滾滾——很久沒有看到這麼髒的柴油機了。

可惜不讓上艦，否則一定可以看到更多有意思的東西。

小帥哥其實是另一艘艦上的，今天被抓來碼頭執勤。其實沒啥事，就是站在那裏，也不帶武器。艦首倒是站立着一個迷彩裝的彪形大漢，警惕地看着遠方，也可能是裝作警惕，站在那裏打瞌睡，反正背對着，沒人看得見。小帥哥説這不是艦員，是隨行的特種部隊，擔任警衞任務。

小帥哥説下一站可能停靠中國。我告訴他，他們在中國會受到很熱烈的歡迎。他很高興，也很期待。不過他對蘭卡威無感，只想執勤結束，快快回到自己還在港內海上的艦上，就不用這樣軍裝筆挺地曬太陽了。

馬來西亞的“萊庫”號護衞艦差不多大，也是兩千多噸，1999年由英國老字號的亞羅造船廠建造。思路和“萊茨基”號差不多，也是小艦扛大炮，武備與噸位不成比例：一門57毫米博福斯炮，兩門30毫米自動炮，16枚“海狼”垂髮防空導彈，2x4“飛魚”Block 2反艦導彈，2x3 320毫米反潛魚雷。可攜帶一架“超級大山貓”直升機。也是全柴動力，航速28節。

“萊庫”號護衞艦

這樣的火力不可謂不兇猛，但和用輕型坦克充當坦裝主力一樣，真打起來，除非對手是弱雞，或者在遠離戰場的地方擔任警戒巡邏任務，就只有當敢死隊了。

“海狼”的射程只有10公里，射高3000米，也就大號肩射防空導彈的水平，早就落後於劃時代了。“飛魚”Block 2是大名鼎鼎的“飛魚”反艦導彈的升級型，射程從40公里增加到72公里，在90年代都太短，進入21世紀就不能看作是認真的了。

馬來西亞海軍的制服很精神，官兵在艦上各處引導人流，還有各種小姐姐歡天喜地地要求合影，他們則開心地從命。看來制服控是世界性的。

但艦長就與眾不同，很嚴肅，不拘言笑。他當然不會引導人流，不知道什麼事情走來走去，矮壯的身材利索地在狹窄的過道里穿行，官兵看到都肅然起敬地敬禮，有公眾擋道則會有官兵禮貌地請人避讓。

一開始我還看不懂馬來西亞海軍的軍銜符號，但馬來西亞海軍是英美體系，稍一解釋就明白了。一粗杠一細槓是中尉，然後按照“細槓加粗、粗槓添細”的原則一級一級往上升，但中校（三粗槓）後，上校就是直接四粗槓，到了將官就是“寬麪條粗槓”了。

“拉赫曼”號潛艇一開始沒有認出來。看着不像德國的209級或者214級，也不像俄羅斯的“基洛”級，這些都用艏舵，而不是“拉赫曼”這樣的圍殼舵。一問才知道是法國的“蠍子”級。

這是很經典的法國設計，印度、印度尼西亞、巴西、智利都訂購甚至引進建造了，前身“阿格斯塔”級西班牙和巴基斯坦都訂購過，後繼S80級在西班牙建造，就是大名鼎鼎的因為工程師點錯小數點而超重100噸、差點下潛就浮不上來的傢伙。

“拉赫曼”號是馬來西亞海軍僅有的兩艘潛艇之一，這是法國的“蠍子”級

“拉赫曼”號應該沒有這個問題。外觀上看起來工藝不錯，上表面有橡膠覆蓋，可能有消音作用，但主要是防滑，否則根本沒有辦法走人。潛艇只能看外觀，不讓上。沒辦法，艇內非常狹窄，只有訓練有素的官兵才不會東撞西撞，平民百姓上艇的話，不知道會出多少狀況，小孩子亂竄，鑽進犄角旮旯出不來都是可能的。

但另一艘海岸巡邏艦是讓上的。因為是主權巡邏用的，不是打仗用的，所以武備很單薄，但打海盜、走私船夠用了。後甲板有機庫，可以搭載一架直升機。

最有意思的是，艙內有4個VIP艙，專供上艦的VIP使用，其中一個還是總統套房。看來這東西是當做政府遊艇用的。

VIP艙房

總統艙房

VIP會議室/餐廳

在後甲板上，碰到一對馬來西亞老夫妻，高興地告訴我，他們剛買了一輛比亞迪海豹，樣樣好，就是要18萬6千馬幣，算下來比中國價格差不多翻倍了。但他表示理解，不然的話，馬來西亞的本土品牌就立刻全滅了。馬來西亞的充電樁也太不完善，電車的發展也確實有很長的路要走。不過寧德時代已經在馬來西亞建廠了，曙光就在前面。

海上的戰艦隻能遠觀，不可近褻。其中有日本海自的“最上”級“矢作”號。這是日本最新的護衞艦，滿排5500噸，標排4000噸，有可能是參加活動的最大戰艦。

海自的“矢作”號護衞艦，注意直升機甲板略微前傾，減少直升機在風浪中向艦艉的滑動，這是日本戰艦設計的一個特色，其他國家大多就是水平的直升機甲板

一門127毫米炮，這是美國的Mk45 Mod 4，而不是海自過去常用的意大利奧拓-梅拉拉127毫米炮。2x4 17型反艦導彈、一座“海拉姆”近程防空導彈系統、12型魚雷、16管Mk41垂髮主要用來發射07型反潛導彈。可攜帶一架SH-60L直升機。

戰後日本戰艦設計與戰前有很大不同，戰前日本戰艦強調火力優先，戰後則強調系統優先。各種“軟實力”堆了很多，但就噸位而言，除了反潛火力，一般火力並不算特別強大。

這是與海自定位有關的，要避免過於強勢和進攻性。同時，海自的重點在於配合美國海軍，執行反潛護航作戰，自身的進攻性火力並不要求有多少突出。

“矢作”號停的遠遠的，上不去，只好遺憾了。不過“矢作”號上的水兵是可以下船的，還真碰上了。

蘭卡威的Skybridge在西北角的高山上，纜車上去，走過一段弧形的斜拉橋，理論上可以看到兩邊的安達曼海和腳下的熱帶雨林。説理論上，是因為海邊風雲變幻，雲底高常常低於斜拉橋，山下豔陽高照，橋上濃雲深鎖，如果風大雨大，則根本不讓上。我們上去後，後面的人不讓上了，就是因為山頂已經濃雲深鎖，啥也看不見。

赤道的雨可真大，本地人説，真雨季來的時候，可以傾缸大雨連下5、6個小時。明明地無三尺平的海島也會發水災，因為根本來不及流入周圍的海中。我在準備離開海軍展的時候下起了大雨，沒有5小時傾缸大雨級，但半小時是有的，絕對印象深刻。

印象更加深刻的是，馬來西亞發揚第三世界特色，來往各色大小官員統統配備警車開道的VIP車隊。來訪者很多，馬來西亞的各色軍政官員更多，好些估計與航展業務無關，就是來這裏“與民同樂”的。

擾民不説，開道警車自己在大雨中打滑，一頭撞進旁邊停靠避讓的車輛。一共只有無路肩雙車道的道路，這一撞自然是大型翻車現場，本來就糟糕透頂的交通直接陷入徹底絕望的境界。珠海航展交通管理方面的人士到蘭卡威的話，一定頓時感覺良好。

但在Skybridge那天，只是山頂濃雲深鎖，山下還是豔陽高照的。和我同一纜車的是三個日本人。一個年齡稍長，不拘言笑，兩個年輕的嘻嘻哈哈。但纜車一動，其中一個恐高，馬上花容失色。速降段下面高差很大，他更是驚慌得咿哩哇啦亂叫。旁邊的年輕人調侃他，但年長者最終出手呵斥，他才消停點。

後來説起來，他們是“矢作”號上的水兵。我估計年長者是軍曹一類的人物，年輕人是普通水兵。那軍曹一吼起來，很有江田島的味道。我在旁邊，他很剋制，但威嚴的低吼不容置疑。

恐高是人之常情，但軍人自有特殊之處。想起來，解放軍裏肯定也會有恐高的人。但在公眾面前，肯定不會那麼失態，硬撐也要保持軍容，決不能給解放軍丟臉。

海自可能不這麼想了。這算是日本的進步，還是無奈？這個問題只能他們自己回答了。

他們給我看手機上的照片，上星期剛在新加坡登上中國的054A級“許昌”號。應該問問他們對“許昌”號有什麼看法的，但纜車下來只有這麼點時間，沒法深談，下來後就分手了。

後來在遊輪碼頭又偶然撞見他們。一開始我沒有看見他們，是那個軍曹（他是一級海曹，在艦上水兵裏級別蠻高了）首先看見我，過來打招呼。花容失色（看到軍銜標誌了，三道V，竟然是個軍士長）的傢伙也在，很高興“他鄉遇故知”。他的年輕同伴不在，可能在艦上執勤。他們當晚要表演日本鼓藝，邀請我留下觀看。我已經很累了，急着回酒店，就婉拒了他們的好意。

這時的表演大廳裏，只有一個俄羅斯人在獨唱，唱得還行，當然聽不懂在唱什麼。觀眾席裏空無一人，其實是可以隨便進的，但可能人們不知道。

馬來西亞的華人據説有很多，但蘭卡威是馬來人的地盤。這裏華人不多，據説檳城會很多。

但馬來西亞中小學生都學英語，人人會説英語。口音可能有點重，能交流就行。開網約車（當地流行Grab）的女孩子很健談，説道中國遊客的時候，對他們很少説英語不大滿意。我只能解釋，現在中國年輕人會説英語的很多，她可能沒碰上。再説，不是還有翻譯軟件嘛。她還是不大滿意，“怎麼能不會説英語呢？”

女孩很能幹，自己攢錢買車，自己開網約車。我問她女孩結婚後，還繼續工作的多不多，她説不多；問她要是結婚了，還開網約車嗎？她説要看老公有多少錢；問她穆斯林男人可以娶四個妻子，女孩子們怎麼看？她覺得只要老公不偏心，沒什麼不好；我問一些人娶了四個妻子，就有三個男人找不到老婆，那怎麼辦？她説有錢娶四個妻子的其實不多，所以沒問題。

馬來西亞是東南亞的重要國家，現在免簽了，直達航線更多了。到蘭卡威來，不光要看航展，還應該看海軍展，更應該和馬來西亞的普通人談談，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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