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少將：美軍鑽地彈真“徹底摧毀”了伊朗核設施？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尤金少將】

當地時間6月21日夜間18時40分許，美國空軍於伊朗南部發動了代號為“午夜之錘”的空襲行動。

襲擊共投入7架共搭載14枚GBU-57重型反掩體炸彈的B-2隱身轟炸機，另有數架以色列空軍（IAF）F-35戰鬥機、美軍電子戰飛機、預警機、加油機與數艘艦艇配合。它們先後攻擊了福爾道、納坦茲與伊斯法罕核設施。毫無疑問，本次美軍主攻方向是福爾道核設施，他們在那裏投下了12枚GBU-57炸彈。

彷彿為了攬功一般，美國聯合參謀長丹·凱恩（Dan Caine）在媒體面前幾乎是把整個任務的全部流程都展示了出來：包括但不限於出動了125架軍機，其中大量承擔煙霧彈任務；國防部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策劃了2001年以來B-2投入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長的軍事活動等等。當然，最關鍵的一點是，他們初步評估三處地點遭受“極度嚴重的損害和破壞”。

但與之宣傳口號相反的是，福爾道核設施所在區域的庫姆人民議會代表Manan Raisi在接受採訪時的説法卻是：“根據準確的信息，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與撒謊的美國總統的説法相反，福爾道核設施並沒有受到嚴重損壞，大部分損壞只是在地面上，可以修復。”

俄聯邦安全會議副主席梅德韋傑夫則在聊天軟件上回答記者諮詢時也表示，據他所知，“（伊朗）核燃料循環的關鍵基礎設施似乎未受影響或僅受到輕微損壞。核材料的濃縮——以及現在我們可以直截了當地説，未來核武器的生產——可以繼續。”

在這種爭議剛剛出現時，我們當然可以説這是各説各話。事實上，即便在遇襲地點的高清衞星照片發出後，有關地下設施是否遭遇有效打擊的爭議也依舊存在，甚至有增無減。

從照片上看，核設施兩處位於山脊線上的凸起坑道狀類似物上各留下了三個奇形怪狀的彈坑，按照美軍“6架B-2奇襲福爾道”的説法，這六個彈坑很可能是各吃了兩發重型掩體破壞彈。根據美國和以色列媒體統一的宣傳口徑：彈着點周邊伴有地面沉降跡象，炸彈全部鑽入了通風口與行軍隧道，並摧毀了核設施的關鍵核心。而根據親伊朗方面軍事發言人的説法：整個核設施所在的整片山體的大部分區域並沒有出現垮塌現象，其核設施整體結構應該未受影響。

爆炸後的福爾道地下核設施 麥克薩科技公司衞星圖像

在此之前，有兩件事耐人尋味：

其一是，英國《衞報》6月19日獨家報道稱，美國總統特朗普做出打擊伊朗決定的一個重要前提是，確保巨型鑽地彈能摧毀伊朗的福爾道地下核設施，但他現在對這一點並沒有太多信心。

其二是，根據復原的6月以來的當地衞星圖片，早在12-13日，就有拍攝到伊朗派出了大量車輛從這三處設施轉運物資和設備，此時距離以色列對伊朗的大規模襲擊才剛過去幾小時。而在B2攻擊前的18日和19日，伊朗也一直在使用卡車疏散該設施的物資。到了20日和21日，該設施周遭甚至還出現了隸屬於伊朗國防軍的工兵部隊，並開始向設施周遭所有疑似通道的地點都灌滿了沙土。

這顯然也意味着伊朗已經意識到了對手可能的打擊手段，並開始進行應對，而這無疑會進一步降低美軍空襲的效率。

説到這裏，我們就不得不詳細地説下本次行動中最關鍵的道具——GBU-57反掩體炸彈。

故事始於上世紀末。上世紀90年代的海灣戰爭（1991），作為一場高科技武器展示的盛宴，其中很多武器都震驚了世界。但是在戰後進行評估時，作為對重型目標打擊中堅的GBU-28鑽地彈，對伊拉克地下指揮中心的有限毀傷效果，暴露出現有鑽地武器（≤2.3噸）對深層目標打擊能力的不足。

GBU-28

想要增強對目標的打擊能力，現有手段就是用B-2攜帶核鑽地彈（如RNEP）進行攻擊，雖然毀傷效果能夠≥100米（理論），但是核污染高、政治敏感等因素使得該方案最終被取消。面對這些技術限制，美國迫切需要一款在不使用核武器的前提下，仍可有效摧毀上述目標的重型鑽地武器。

隨着21世紀初地區衝突演化以及全球反擴散戰略升級，美國國防部對深層地下高價值目標的打擊能力提出了新的技術要求。特別是在伊朗、朝鮮等國被認為正在建設堅固、加固、深埋的核設施的背景下，傳統鑽地彈（如GBU-28）已顯不足。為適應未來對高硬度地下目標的常規打擊需求，美國空軍啓動了“Massive Ordnance Penetrator（MOP）”項目，正式型號為GBU-57A/B，其目的是旨在打造一種史上最強的常規鑽地炸彈。

從2003年開始到2004年的初始概念階段，針對伊拉克戰爭中美軍評估GBU-28對深埋目標效能不足，DTRA（國防威脅減少局）與AFRL（空軍研究實驗室）提出“重型非核鑽地彈藥”構想，項目就此展開。

2006年年底，AFRL與波音公司完成技術驗證與設計階段，並完成MOP初步結構設計，完成模擬、風洞試驗及地面靜態試爆。2007年項目進入原型製作與平台整合測試階段，並完成實彈投放試驗。在2007年初期的地面實彈測試中，MOP原型彈的一次穿透試驗震驚了在場所有工程師：炸彈穿透了加固的混凝土層、鋼板、土層之後，繼續向下“鑽穿”靶場基座——最後直接鑽進了靶場地下配線區，導致靶場部分設施癱瘓。這次成功的實驗也被被當作其穿透力宣傳材料之一。

初始將彈藥整合於B-52轟炸機掛載，隨後逐步過渡至B-2A隱身戰略轟炸機平台。2010年GBU-57進入初始小批量裝備階段，美空軍簽署正式合同，採購8–20枚GBU-57A/B，部署至懷特曼空軍基地，裝備B-2轟炸機部隊。

2013年美軍進入持續改進與低速生產階段，與此同時波音繼續對尾翼、引信與彈體材質進行升級以提高其威力。據傳部分改進型號（未公開代號）穿透力得到進一步增強。

作為當今威力最大的鑽地彈藥，MOP在設計之初的核心任務即針對以下類型目標：

1、深埋地下的核武器研製及儲存設施。如伊朗的福爾道核設施，建於高原岩層之下，深度約為80-100米，位於山體中部，傳統鑽地彈難以徹底摧毀。因此早在2011年，MOP就在模擬演習中針對伊朗福爾道核設施進行內部演算。模擬中設定目標為“位於山體後部、高度加固、只有通風管可供命中”的地下核目標。最終演算發現，即使MOP直接命中“通風井”，也需連續投彈兩枚以上才能確保結構塌陷。因此反向推動了對 B-2掛載雙MOP能力的適配，成為後續投放訓練重點之一。也因此這次美軍對伊朗福爾道核設施的打擊才能夠如此順暢。

2、地下指揮所和指揮通信節點。例如朝鮮豐溪里核試驗場指揮中心，其地下80~120米花崗岩層加固，與福爾道核設施有眾多相似之處。同時還包括朝鮮的地下軍事指揮系統、戰略導彈發射井或加固指揮所等。

3、加固防護的戰略掩體和導彈庫。例如大馬士革地下的彈道導彈倉庫（飛毛腿），其擁有超過30米深的鋼筋混凝土工事。同時設計目標還包括地下導彈儲存或移動平台庫區。

這些設計指標使得GBU-57擁有遠超其他武器的打擊威力，但是由於技術條件限制，現階段GBU-57A/B在使用過程中依然無法滿足以下需求：無法超越6米混凝土穿透極限；常規裝藥需在深層封閉空間內釋放超壓衝擊波；需兼容隱身轟炸機（B-2A/B-21）的內部彈艙等。這使得GBU-57A/B在使用上受到了極大的限制。

GBU-57鑽地彈

另一個限制GBU-57A/B使用的，就是其低下的產能和高昂的價格。美軍所保有的GBU-57A/B數量始終維持在一個較低的水平線上：

2011年4月開始美軍訂購8枚GBU-57A/B，9月首批20枚完成交付，其中16枚部署至懷特曼空軍基地，部署不久就運往中東地區威懾伊朗。

根據2012-2015年空軍採購預算合計1.8億美元（按400萬/枚計，摺合45枚，年均9枚），但因實際需分攤研發費需求，所以按照最低值估算，在2015年左右，美軍的庫存在30枚上下。

在2016年美國國會文件提及“低速生產維持供應鏈”的需求，因此在2017年撥款7200萬美元（約18枚）採購新的彈藥，分6年交付。在此期間美軍退役了一批早期型GBU-57A/B彈藥，因此保守估計美軍在2020年前後儲存量為40枚左右。

在2023年，波音再次獲得1.2億美元訂單（含B型研發，實際生產佔比約50%），並且在2025財年中，美軍再次向國會申請1.8億美元的採購預算。刨除B61-12核鑽地彈可能擠壓GBU-57採購份額，以及2019年關税戰導致剛果金的鎳鈷合金減產15%等因素，保守估計美軍在2025年發動打擊時能保有50-55枚彈藥。

通過估算，平均下來年產量也就是2-4 枚。若進入實戰高需求狀態，則產能可應急提升至每年5枚。但是面對財政日益緊張的狀況，美軍想要更加高速地補充GBU-57A/B彈藥，可能性比較低。

除此之外，我們還不能忽略衝突不斷的的烏干達-剛果金戰爭導致的關鍵材料難以運出，以及先前剛剛使用數枚GBU-57彈藥攻擊胡塞等行動，使得該彈藥的存量和增量都出現了嚴重問題。恐怕即便不再使用這型彈藥，也不削減彈藥購買經費，想要恢復到原本庫存的規模，也至少要到2030年。鑑於美軍長期以來以2027年作為對中國軍事鬥爭的關鍵準備節點，在本次使用後的兩年內，美國軍方應該都沒有什麼想要再次投入GNU-57進行軍事冒險的想法了。

最後的最後，讓我們回到故事的開始。

或許以軍與美軍對其他設施和核設施的攻擊會造成一些關鍵設備損壞，但GBU-57家族——至少是單發的GBU-57家族，實在是不太足以對福爾道核設施造成損壞。

儘管該彈在研發階段就將攻擊目標設定為了該核設施。實彈測試時，至多隻能擊穿60米左右的中等硬度阻塞帶，而福爾道核設施的具體深度，根據以色列情報部門的推算，至少在120米左右，且該設施外側的花崗岩岩層可能比朝鮮的更厚。

伊朗福爾道核設施。BBC

儘管從單純的小學數學角度來看，確實可以採用兩發炸彈先後的順序攻擊到核設施外圍，但這在初中物理學的的基礎上卻顯得不可能——因為現實物理宇宙中的鑽地彈就做不到1+1=2，鑽地彈反覆攻擊同一區域一定會受到碎屑回填影響，其下方的土地也會被進一步夯實。也就是説，在實際實踐中，1+1可能只會等於一點幾，甚至多半連1.5都很難達到。

不過，美軍先後投下了12發GBU-57，提供了近30噸的地下深度爆破……從地質施工的角度來看，在同一點位多次起爆產生的衝擊波疊加，對地下設施的結構強度造成有效損傷也並非不可能。當然，這也同樣只是一個假設而已。這些衝擊事實上被分散在了兩個區塊與六個具體的落點上，而且爆炸時間亦有間隔，所以是否能夠形成毀傷依舊猶未可知。而這些，也就共同構成了本次軍事冒險成果的所有大變量了。

當然，如果只求保底的話，這些攻擊至少會對設施的材料強度產生影響，讓伊朗人需要花時間進行人員設備疏散、通道灌沙與探傷，客觀上讓該設施在短期內無法被繼續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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