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很快，特朗普會在另一個牌桌上大喊“忘了伊朗吧”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雁默】

美國突然轟炸伊朗三處核設施，打了就跑，跑了就贏？然後呢？

兩個問題應當先釐清，B-2投下的是炸彈，還是煙火？這是戰爭，還是政治？個人認為，對美國而言，這是煙火與政治；對以色列而言，這是炸彈與戰爭。

兩則互相矛盾的信息，指向“煙火”：特朗普聲稱，伊朗的關鍵核濃縮設施“已被徹底摧毀”；伊朗方面聲稱，福爾道核設施大多數受損部分“位於地表，可以恢復”。

誰在説謊，誰在粉飾，或許都有，不過外界看不到直接證據，這恐怕才是重點。我們知道，就算讓B-2投擲鑽地炸彈，也不是打了就跑，跑了就贏，攻擊方仍需要制空一段時間，並派遣地面部隊進入設施再徹底炸一次，方能確定任務達成。

事實是，美方並未派遣地面部隊確保核設施“被徹底摧毀”。

衞星圖像顯示，6月19日福爾道核設施入口附近出現不少車輛。一名伊朗高級消息人士22日對路透社稱，在美國發動襲擊之前，大部分接近武器級別的60%丰度高濃縮鈾已經被轉移到一個未公開的地點。 麥克薩科技公司衞星圖像

至於伊方的説法，是可以給出直接證據的，沒給，可能意味着伊方仍想保留外交斡旋空間，避免對美以全面開戰。或是，伊朗高層還有其他考量，例如，讓外界降低對伊朗發展核武的牴觸。

有兩則動態，指向“政治”：美國鷹派事後稱，“這不是一場永久戰爭的開始，美國不會派地面部隊進入伊朗，這是一次精確、有限且必要的打擊”；此外，美軍撤離了位於卡塔爾美軍基地的軍機，阿曼的美軍也局部撤離，波斯灣沿岸的軍事部署都做了局部調整。

這意味着美國即便是主戰的鷹派，也否認對伊全面開戰，而駐在中東的美軍，其主要任務可能是“不死一個美國大兵”，以免特朗普失信於MAGA，美國無法如願脱離戰場。

“攻擊”不等於“參戰”，可能是特朗普政府即將散佈的辯詞；畢竟，向一個主權國家，而非一個組織發動攻擊，需要國會同意，更何況，這是一個對最近沒有襲擊美國的國家發動軍事攻擊的非法行為，特朗普沒有任何正當性。這就是為什麼他緊咬“核擴散”威脅，因為他知道，只要否認這是全面開戰，歐洲會默許這次的攻擊，好體面下莊。

也不能排除“雙簧論”的可能，美國與伊朗在事前私下達成了默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交換條件是完全排除“政權更迭”選項，並讓特朗普可以給猶太復國主義金主一個雖不滿意，但可接受的交代。不過，這類陰謀論還是聽聽就好。

回頭看事件起因，故事並不複雜，內塔尼亞胡就是瞄準特朗普的虛榮心，意圖將美國拖入另一箇中東泥淖，以復刻阿富汗前例，目的在徹底消滅以色列的死敵，順便轉移加沙種族滅絕的焦點，並延續他自己的政治生命。

特朗普上了勾，因為以色列用閃電戰術證明了伊朗的軍事高官與科學家很容易被物理消滅，讓他以為機不可失，一個現成的豐功偉業放在堅毅桌上，心不癢才奇怪。有位美國學者形容，特朗普正經歷着“害怕錯過”（FOMO）的情緒，誠如斯言。

不過，特朗普並不笨，他知道若讓美國再陷入一場長期戰爭，自己將萬劫不復，豐功偉業的勳章反倒全掛在內塔尼亞胡身上。

因此，按照權力邏輯，特朗普的首要考量是自己，然後是MAGA，然後是猶太支配者，最後才是美國利益。要滿足這些互相沖突的各方心願，就必須演一出大戲，讓世人以為美國好像參戰了，但實質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無論這是一個實質上的有限攻擊行動，或是與伊朗談好的雙簧戲碼，問題只在於會不會“弄假成真”，局面脱離劇本而失控。那麼，關鍵就在於，特朗普能不能説服MAGA，伊朗高層又能不能規範中東盟友與代理人。

根據墨非定律，“如果有可能出錯，就一定會出錯”，胡塞武裝已表態要攻擊紅海上的美軍軍艦，羣情激憤的其他組織與伊朗人民，也已按耐不住，哈梅內伊的掌控力取決於他對這次事件的回應夠不夠強硬，而局面失控的可能性較高。

信徒的命運是接受不斷更新的信仰

另一方面，在此次行動前，美國內部嚴重分歧，美國民眾多數反對軍事介入中東，現實主義者質疑“説好的重返印太呢”，MAGA質疑“説好的美國優先呢”，鷹派與猶太復國主義者質疑“説好的美以一家親呢”，華爾街質疑“説好的和平總統呢”。

無論特朗普怎麼吹，美國已正式將駐紮在中東的4萬名士兵置於險境，在國內高度的質疑聲浪下，一旦未來任何一個美國大兵死於泛伊朗勢力的攻擊，特朗普都會陷入另一次打或不打的艱難抉擇。打，就是弄假成真，弄巧成拙，不打，就是TACO。

有句話説，“革命總是會吞噬一些早期最熱切的追隨者”，MAGA選民萬萬沒想到，他們也被迫體驗一個月前馬斯克的心情。

還有句話説，“信徒的命運是接受不斷更新的信仰”，對於那些不願承認被革命吞嚥的鐵粉而言，只有隨時更新信仰以跟上領袖多變的步伐，才不會覺得痛苦。

被特朗普打壓的新保守主義者則竊笑，沽名學霸王本就是行不通的，手上沒點血腥的美國總統不存在，血染的和平才現實。

特朗普這次硬壓了一個風險過高的賭注，而最基本的問題沒有得到解答：如何結束戰爭？我又想到電影《至暗時刻》中，反戰者質疑丘吉爾拿什麼堅持到贏？“言辭嗎”？

在宣佈考慮兩週後，隨即派B-2轟炸伊朗，特朗普再度證明自己的話一句都不可信，而他現在説“Fordo is gone”（福爾多已經完了），事前甚至沒有“洗衣粉”，事後又無憑無據，只是讓世人更篤定，這不過是另一次BLUFF——大寫的虛張聲勢。

所以，現在唯一比美軍還忙的可能是特朗普身邊的馬屁精，他們得日以繼夜地向支持者消毒，圓謊，並再撒一次謊。

6月21日，特朗普在戰情室

那麼中東呢？特朗普現在大可以稱，他已盡了“美以一家親”的職分，在真實戰場上收拾善後，是內塔尼亞胡的責任。這便是為何我説，對以色列而言，B-2投下的是炸彈與戰爭。

然而，既然美國已宣稱伊朗核設施“被徹底摧毀”，以色列還有什麼體面的理由持續對伊朗發動攻擊？唯一的理由，就是反擊伊朗對其的攻擊，而這是看不到盡頭的長期戰爭，將使內塔尼亞胡無法停止要求特朗普繼續援助以色列，於是，中東局勢惡化就成了死循環。

換言之，只要伊朗沒有發生政權更迭，以色列就沒有達到目的，而美國這一端，也沒特朗普想得那麼美，打了就跑，跑了就贏。

即便特朗普表現的強硬出人意料，但美軍無法再參與一場曠日耗時的戰爭，已是定論，任何中等規模以上的兵推，都只有紙面意義。所謂進攻性現實主義者也承認，就算美國將大部分軍事資源都轉往印太地區，目的也不是作戰，而是威懾。威懾，就是唬人，這恐怕就是最現實的“進攻”。

以上所説的“煙花與政治”，就是在提醒，特朗普的“硬度”維持不了多久，別被他裝出來的“偉岸”所忽悠了。今天的美國，沒有實力發動一場全面戰爭，更別説堅持到真正的勝利。

整起事件都凸顯了一件事，美國，乃至於整個泛西方勢力，都已失去着眼於長期的戰略觀，只剩炒短線的戰術觀。

無論美國或以色列都説不出，打瘸伊朗的長期戰略利益是什麼。這麼多且鮮明的前例都告訴美以，在中東，戰爭只會催生更多戰爭，形態最多隻是化整為零，且更難應付，成本更高，耗時更長，不會取得二戰式直接了當的勝敗，從而開啓勝者的區域秩序。

從此一層面看，與我們相關的問題是，中國該怎麼辦？什麼樣的方式才符合戰略思維？

“棋盤觀”“紙牌觀”，都不是中國的戰略思維

中外都有輿論這麼問，中國該出面嗎？提這個問題通常基於三種心態——a.以色列這麼壞，中國不能用行動，而非只是言詞遏制它嗎？b.伊朗不是中國對抗美國霸權的天然盟友嗎？c.中國夠格作為超級大國嗎？

以上三種心態，a是源於情感，c是源於對中國崛起的排斥，b是源於布熱津斯基的大棋盤設定。

誠實説，我有a心態，內塔尼亞胡與其代表的猶太復國主義正公然在加沙地區進行種族滅絕，這還是其次；主要是，都什麼時代了，這種行為卻幾乎不受控。然而，國家決策不能流於情緒，總得回到b與c的理性軌道看問題。

多年來，布熱津斯基的大棋盤設定似乎成了一個公開的心證，即中、俄、伊是一組對抗美國霸權與挑戰當前國際秩序的“鐵三角”，而這個心證在中國崛起後，被多手傳播成了一種“偽現實主義”（pseudo-realism）——基於錯誤假設或簡化現實的認知，讓人誤以為某種扭曲的觀點是對現實的真實描述——最終無可避免地流於善惡二元論，併成為新保守主義份子在全世界作惡的認知戰武器。

布熱津斯基的大棋局是從美國的角度來做“地緣政治兵推”的一種論述，它並非真理，也談不上公理，更不是什麼定律，從更高的角度看，誰説國際秩序必須是恆久不變的？換言之，我們本來就不該陷入布氏的“大棋盤”框架看問題，認為中國理所當然要協助伊朗。

如果問，特朗普有什麼當代意義？其中一個重要層面就是，他掀翻了布熱津斯基所代表的“棋盤觀”，並以“紙牌觀”取而代之，而這個變化，間接印證了中國夠格作為超級大國，且不需要以美國方式來處理地緣政治問題。怎麼説呢？

簡單説，“棋盤觀”是戰略觀點，“紙牌觀”是戰術觀點，美國與歐洲已經失去了着眼於戰略的能力與條件，只能用戰術性短期措施來勉強維持現有秩序，或創造另一個新秩序，以對抗新興超強。反觀中國，卻有着強烈的戰略意念處理國內外事務。

具體而言，反全球化貿易就是“紙牌觀”的現成例證。與講究預測與互動規則的棋盤遊戲不同，紙牌遊戲是隨機性的，其核心策略在於虛張聲勢。

美國之所以反全球化貿易，破壞它一手扶植起來的供應鏈結構，原因是出在華盛頓發現無論怎麼預測，這盤棋都會輸，因此它選擇了隨機的紙牌觀以求突破困境。當供應鏈結構陷入混屯不明的狀態時，美國可以用虛張聲勢的手段掩蓋其實力不足，即便手上全是爛牌，只要欺敵成功，就能敗中求勝。

作為美國温室裏的花朵，歐洲也不得不“更新信仰”，但觀念驟變難免適應不良，所以用“去風險”戰術來減緩脱鈎斷鏈的損害，而地緣政治一定程度是隨着供應鏈結構的變化而變化的。換言之，布熱津斯基的“大棋盤”，現在已被紙牌覆蓋。

在中東問題上，特朗普從要求伊朗“無條件投降”，到“考慮兩週”，到“可能會支持停火”，到直接派B-2轟炸，態度一日一變，你就知道他手上的牌並不好，因此從策略上看，伊朗只有持續硬剛，才是唯一生路。

一切都非關戰略，而是暫時性的戰術措施，戰術帶來的不確定性中最確定的就是，特朗普無法承受一個見不到盡頭的消耗戰，但他還是跳了火坑，未來勢必麻煩不斷。既如此，中國作壁上觀，讓美以自我消耗，就是最能獲取戰略利益的選擇。

特朗普在其社交媒體平台“真實社交”上發文表示，以色列和伊朗已同意全面停火。

中長期來看，結果會證明以色列將是最大輸家，特朗普顯然只想蜻蜓點水，打了就跑，宣佈勝利，然後轉移焦點到另一個大型戰場，但也沒這麼容易。

大棋盤思維的盲點是無法考慮隨時變化的細節，這也是任何基於棋盤觀的現實主義論點之盲點。

什麼細節？例如，在彼此駁火的表象下，伊朗仍有一定程度的意願與美國和解，中國大陸則在解決台灣問題前，缺乏理由在海外用兵。而既然知道伊朗“死不了”，美以的戰爭行為也難以為繼，中伊保持距離反而能為彼此都留下外交轉圜空間，而不是雙雙陷入死嗑美國可能帶來的高成本陷阱。

當然，中國也並非對伊朗全然不管不顧，畢竟，若它成了另一個美國禁臠，有損中國在中東的利益；因此，中方對伊朗局勢發展應是有底線的，只是不能完全用“反帝”來理解中國的棋盤觀而已。

中國的核心利益，還是台灣，家門內的事沒搞定，就缺乏理由去深度介入家門外的事。中東問題，透過外交手段削減美以對該地區的支配度為佳。與華盛頓保持友好，卻又反對美帝干涉主義的遜尼派海灣國家，才是第一線解決中東問題的主角，中國與之保持最大程度的地緣政治共識與經貿，科技聯繫，就不必擔心在本區域戰略失分。

中國早早就強調“戰略定力”，應是察覺西方失去戰略能力之故，君不見，近年我們承受的攻擊，往往都是虛張聲勢，如果順着“紙牌觀”的遊戲規則玩，反而是丟棄了自身所擁有的戰略優勢，將自己投入到一個隨機而未知的環境裏。

最後，特朗普敢於做出這麼高風險的決定，伊朗自己要付最大責任，因為你表現過多的色厲內荏和猶豫不決，等於引誘對手賭一把大的。

簡單説，就目前證據不足的狀況下，美國只是演出了“跑贏”，然後呢？然後他會坐在另一個紙牌桌上向世人招手，並大叫“忘了伊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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