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書緣：在伊朗，我多次感受到民眾對美國的複雜心態

編者按：自以色列6月13日發動代號為“獅子的力量”軍事行動突襲伊朗以來，以、伊兩國的導彈對轟進行了多個回合。6月21日，美國動用逾125架戰機，對伊朗砸下“午夜之錘”，讓這場不斷升級的衝突迎來停歇的轉機。

為期12天的對決，造成伊朗人610人死亡、4746人受傷。24日，伊朗政府發言人穆哈傑拉尼表示，當地政府已開始着手重建進程。而不少伊朗民眾對停火能否持續仍抱有疑慮。

西北大學中東所博士生謝書緣此前在伊朗德黑蘭大學世界研究院訪學，受戰事影響，於6月18日撤離回國。觀察者與其連線，請他向我們介紹硝煙下的伊朗社會現狀。

觀察者網：據您觀察，此次以色列對伊朗的持續空襲，對伊朗民眾的生活衝擊有多大？

**謝書緣：**此次衝突的烈度和持久性是伊朗民眾始料未及的。2024年10月26日，我到伊朗幾天後就經歷了以色列對伊朗的報復性空襲，那次空襲只打擊了伊朗的軍事目標，且損失較小，伊朗官方稱僅有4名士兵死亡。那次空襲並未改變德黑蘭的日常，除當天下午我們在伊朗網約車的廣播中聽見了“戰爭”一詞外，各行各業依舊正常運轉。

因此，今年6月13日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襲擊後，伊朗民眾起初依然淡定如常，沒有網絡限制，沒有人羣疏散，沒有哄搶物資，更沒有社會恐慌。我家附近蔬菜店的庫爾德員工説，“打仗了我們就要鑽到地底去”；而我認識的其他伊朗人卻説什麼事也沒有，認為衝突會到此為止，不會再有襲擊了。

但是在6月13日夜間至14日凌晨，以色列對德黑蘭發動了持續數小時的大規模空襲。從這時起，伊朗民眾對戰爭的整體認識發生了巨大轉變，他們意識到戰爭已經開始影響日常生活了。當晚，我家整個街區的鄰居幾乎都沒睡覺，都在陽台、窗户、路邊和屋頂上關注着頭頂的戰爭。

6月14日凌晨的空中攻防 作者供圖

據我瞭解，14日伊朗政府迅速在某些方面轉變為戰時狀態（上次衝突並未如此）。為防止軍事機密泄露，伊朗採取了較為嚴格的網絡監控措施。伊朗專門發佈消息，號召民眾不要拍攝軍事設備和陣地的視頻或圖片，也不要將其上傳至西方社交平台。這些限制使得許多伊朗人的VPN失靈，無法使用X和Instagram等西方社交平台。啓動管制後，許多在伊華人也僅能收發微信文字，語音、圖片和視頻等均無法傳輸。此外，網速也有一定程度的降低。

出入境方面，伊朗方面放開了對留學生離境籤的要求（戰前，伊朗所有留學生在離境前必須辦理離境籤，否則不能出境）。以德黑蘭大學為例，校方領事處發佈通知稱：如有任何學生訪問邊境，我們將為其提供離境機會。通知還特別指出：護照仍在領事處的學生請於週日（15日）上午前往領事處領取。

社會氛圍方面，當天我們準備點外賣，發現Snapp平台上的外賣店鋪少了很多，我朋友家旁邊的小超市已經撤店，當時我們推測已有部分人開始撤離。在晚間激烈空中攻防的間隙，我們觀察到附近街區有不少人駕車離開，事實上當晚已有不少民眾開始逃離德黑蘭。

觀察者網：從您接觸到的伊朗人來看，伊朗民眾對於此次打擊，是民族主義情緒更強烈，還是投降主義反應更明顯？

**謝書緣：**事實上兩者皆非。據我觀察，民眾們看到伊朗導彈射向特拉維夫時，所表現出的是樸素的愛國情懷。本質上，“獅子的行動”是以色列對伊朗的侵略。因此，當13日晚間伊朗宣佈發起“真實承諾3”後，我觀察到街對面的幾户伊朗人全家圍坐在電視前，觀看伊朗導彈轟炸特拉維夫的直播，懂中文的伊朗人也在一些在伊華人微信羣裏表達對“真實承諾3”的支持。他們不希望戰爭，但也不希望國家被蹂躪。

觀察者網：您認為這次打擊會讓伊朗的普通民眾更加支持改革派還是強硬派？對於革命衞隊的地位可能有哪些影響？

**謝書緣：**從我的視角看，改革派希望伊朗能夠儘早解除制裁，與國際社會接軌，恢復經濟的正常發展，普通民眾也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夠得到改善。但這些問題取決於一個重要因素——美伊關係。現在美國正是特朗普當政，他在上一任期單方面退出《伊核協議》、暗殺蘇萊曼尼將軍，極大地損害了伊朗對他的政治信任。

在與伊朗人交談後我發現，無論是持改革立場的民眾還是持保守立場的學者，他們都一致認為特朗普“很危險”，和他談判也“很危險”。現在由於以色列在美伊談判期間的突然襲擊，伊朗對特朗普和美國的政治信任再遭重擊，緩和美伊關係或將變得更加艱難，改革派的受支持程度也將受到影響。

6月14日凌晨1時23分，一架以色列無人機擊中德黑蘭目標。 作者供圖

革命衞隊本就對伊朗經濟有着巨大影響力。如果美伊關係持續疏遠，伊朗持續遭受國際制裁，那麼改革派與美西方貿易的經濟模式路線將再進一步受到制裁的打擊。而在伊朗國內經濟中原本佔有巨大影響的革命衞隊不僅可能維持原有的經濟存在，甚至將發揮更重要的經濟作用。此外，鑑於伊朗特殊的政治體制，在最高領袖堅持抵抗的立場下，革命衞隊在政治和軍事上可能將更受重視。

觀察者網：伊朗當地民眾如何看待伊朗核計劃？您估計在這一輪衝突後，他們是會放棄核計劃，還是加速核計劃？

**謝書緣：**長期以來，普通伊朗人關注的重點主要是經濟發展和民生改善，在核問題上與最高領袖態度一致，支持和平利用核能的政策。當然，也有一些伊朗人認為，伊朗核計劃“剝奪”了伊朗與西方關係正常化的機會，為了發展經濟，放棄核計劃是必須的。

現在，由於以色列和美國多次襲擊伊朗、暗殺核科學家等重要人物，再加上美伊核談被打斷，伊朗與國際社會接軌的進程被中斷，這可能影響許多伊朗民眾對核武器的態度。一項2024年的西方民調顯示，伊朗民眾對核問題的態度可能正在轉向，希望通過核計劃來強化國防實力。該民調在線調查了2280名伊朗公民，結果顯示92%的受訪者同意“伊朗應該能夠將核能用於和平目的”，69%的受訪者同意“伊朗應該擁有核武器”。

儘管這種調查有西方渲染伊朗核問題走向武器化的可能，但結合當前以色列大規模襲擊伊朗的現實，伊朗民眾對核計劃態度的轉向也可能存在。在解除制裁無望、美以聯合針對伊朗的情況下，伊朗社會可能會逐漸形成這樣一種觀點：有核威懾力量比沒有好，這樣更能應對制裁。

觀察者網：若讓您預測伊朗未來的政治走向，您認為強硬派和改革派，誰可能會略勝一籌？

**謝書緣：**據我瞭解，一些伊朗人有一種“長痛不如短痛”的複雜心態，他們難以忍受國際制裁下伊朗社會存在的經濟低迷等問題，有的人甚至希望美國能儘快推翻伊斯蘭共和國，好讓伊朗能夠融入西方獲得快速發展的機會，但又會認為“換誰來都一樣”。

2024年以來，內塔尼亞胡多次對伊朗民眾喊話，表示自己站在伊朗民眾一邊，希望他們站起來推翻伊斯蘭共和國。某種程度上，這次以色列重點打擊伊斯蘭革命衞隊和核設施，也是希望利用伊朗民眾實現政權更迭策略的延續。甚至有人認為，以色列將對伊朗行動命名為“獅子的力量”，其靈感正是來源於巴列維王朝時代的伊朗國旗，試圖號召民眾藉此機會反抗伊斯蘭共和國。

伊朗民眾對現政權存在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不少人基於“身邊統計學”得出“伊朗人普遍反對現政權”的結論，我認為這主要源於兩個原因：一方面是我們都是外國人，許多對伊朗持批評態度的伊朗人會主動與我們這類外國人接觸，並毫無顧忌地發表自己的言論；另一方面是這些人大多會英語，能夠更好地向我表達自己的不滿。

鑑於伊朗獨特的政治體制，要接觸親近伊斯蘭共和國的普通民眾，最好是前往宗教場所或參加大型活動，比如去社區清真寺或者參加慶祝活動。事實上，伊斯蘭共和國擁有大量的支持者，清真寺將他們團結在一起。

我曾前往位於伊朗北部拉什特的一個聖墓，偶遇了聖墓的一位年輕神職人員和一位去禮拜的普通伊朗人。周圍年長的伊朗人對神職人員畢恭畢敬，而那位普通伊朗人雖然衣着樸素，但《古蘭經》卻保存得非常完好。當時我想，在普通穆斯林心中，神職人員和什葉派仍擁有較高的地位，而清真寺作為伊朗獨特的社會網絡、內宣機器和統戰機制，的確能夠凝聚起廣大什葉派穆斯林。而這些景象，在德黑蘭的路上和商場裏是難得一見的。

大型紀念活動是見證伊朗政府動員能力的重要途徑。在伊朗時，我先後參加了伊朗反對全球霸權日、紀念伊朗學生佔領美國大使館紀念日遊行，以及巴斯基閲兵式、伊朗伊斯蘭革命勝利46週年紀念日遊行等活動。這些活動的參與者，既有政府組織集體前去的人士，也有大量自發前往的民眾，男女老少各個年齡段的人都有，不乏整個家庭集體參加。

2025年1月10日我去觀看了巴斯基閲兵式，十萬名由普通民眾組成、老少皆有的部隊走在革命大街上，場面蔚為壯觀。作為伊朗的準軍事部隊，他們是伊斯蘭共和國堅定的支持者，也被西方和伊朗反對派視為重要敵人，X平台上甚至有專門曝光巴斯基民兵個人信息的“開盒”博主。

伊朗巴斯基民兵 路透社

儘管存在反對的聲音，但伊朗知識界不乏擁有歐洲和美國求學經歷，仍堅定反對西方霸權、支持伊斯蘭共和國的學者。並且，從履歷上看，伊朗學界與政界有着緊密的關係，這些以扎裏夫為代表的學者不僅在政府部門中任職，也在高校裏任教，他們在培養伊斯蘭共和國一代代的支持者。

我訪學的院系甚至有一位生在西方、長在西方、學在西方，最後選擇成為“伊朗人”的學者，他也是伊斯蘭共和國的堅定支持者。這位學者曾告訴我們一件很有趣的事，就是某位著作被譯為中文、在西方學界久負盛名的伊朗裔學者，其實並不會波斯語。對比之下不難發現，西方學界對伊朗的瞭解存在一些問題，而伊朗學界事實上很瞭解西方。

戰前，我曾與伊朗的一位媒體工作者有過交流，他表示，儘管伊朗在經濟和其他方面存在諸多問題，但這些都可以通過改革來解決。某種程度上，他的看法體現了大多數伊斯蘭共和國支持者對伊朗未來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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