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哈靈頓：政治不是做生意，馬斯克建黨誤判了美國政治生態

【文/瑪麗·哈靈頓，翻譯/觀察者網 郭涵】

一年前，唐納德·特朗普字面意義上“躲過了子彈”，一下子讓他的總統競選形象從“挑戰者”變為“傳奇”。幾天後，他的競選搭檔J.D.萬斯在副總統提名演講中承諾，特朗普政府將“致力於為工薪階層服務”。

萬斯表示，應優先考慮美國自己的公民：“我們將不再引進外國勞動力，我們要為美國公民、他們的良好工作與體面薪水而戰。”他傳達的信息是：不要再奉行全球主義。“美國不僅僅是一份理念，”萬斯對台下如痴如醉的聽眾説道，“它是一個擁有共同歷史和共同未來的羣體。簡而言之，它是一個民族。”

然而一年後的今天，這一願景顯得更加岌岌可危。上週末，埃隆·馬斯克——那個曾幫助特朗普勝選的人——宣佈成立新的“美國黨”（American Party），向美國民眾承諾將“奪回你們的自由”。“美國黨”在X平台的賬號隨即向特朗普陣營叫板，宣稱：“讓美國再度偉大（MAGA）已成過去式，‘覺醒主義’只是小打小鬧。中間派才是未來。”

一個以科技為導向的全新的中間黨派真能有政治發展空間嗎？目前無人知曉。但諷刺的是，這恰恰是特朗普試圖打造的局面——而馬斯克的行動嚴重誤讀了他想要影響的美國真實政治生態。詳細梳理如今看似破裂的特朗普-馬斯克“兄弟情誼”始末，我們發現，導致兩人決裂的並非是特朗普偏離了“中間主義政治”，而是他試圖在本次選舉最具政治敏感性的議題——移民問題上，平衡其聯盟內部兩個陣營截然相反的利益，從而創造一個新的中間立場。結論是令人驚訝的：即使馬斯克的新黨似乎不太可能成功，但他的憤怒也情有可原——因為他被耍了。

馬斯克宣佈欲成立“美國黨”之後，特朗普公開表示此事很荒唐，自己“深感痛心” 視頻截圖

特朗普式的共和黨早已摒棄了舊版的美國“中間派”保守主義。那種保守主義在經濟問題上擁抱一種兩黨共識：只要能促進整體GDP的增長，就會容忍相對較高的移民水平與對美國中產階級的傷害。然而，儘管特朗普在2016-2020年任期對這一共識的挑戰已經引發足夠多爭議，這一次他對移民問題的駕馭則要棘手得多，因為他在2024年的政治聯盟剛剛得到硅谷科技精英（tech bros）的鼎力支持——即便這些人不完全是新自由主義者，他們也肯定比MAGA基本盤更支持放開移民政策。

因此，從上台伊始，特朗普2.0就被夾在兩大政治勢力之間：一邊是大型科技公司的金主，他們基於文化傾向和商業利益強烈支持大規模移民；另一邊是MAGA選民基本盤，對這些人而言，經濟和文化民族主義才是投票給特朗普的全部意義。

自特朗普去年當選後，這種緊張關係幾乎立即通過一個標誌性問題——H1B簽證——浮出水面。這一有爭議的項目允許美國公司從海外引進工人，通常從事技術、工程和商業領域的中高技能水平的知識型工作。批評者指責該簽證發放途徑被用來壓低本土工資水平、規避就業權益保障。但特別是對具有國際視野、科技導向的硅谷僱主而言，H1B簽證提供的蒐羅全球人才的途徑極具吸引力，儘管這種特性顯然與本土工人的利益背道而馳。

在特朗普的硅谷支持者與那些依賴特朗普保護其免受外國競爭者衝擊的羣體之間，衝突很快就顯現出來。曾經是總統候選人的維韋克·拉馬斯瓦米（Vivek Ramaswamy）在社交媒體上發表欠妥言論，指責是美國文化導致企業偏愛海外工人，這引發了強烈反彈。雪上加霜的是，拉馬斯瓦米本人具有印度裔背景，這與許多美國H1B勞工的情況類似。

拉馬斯瓦米本有望在特朗普的削減浪費計劃（“政府效率部”，DOGE）中與馬斯克共事，但他的言論反覆遭到抨擊，直到特朗普對H1B簽證表達了有條件的支持（這是安撫其科技圈新朋友的舉措）同時將拉馬斯瓦米推出去當替罪羊後，事情才逐漸平息。

可見，甚至在特朗普就職之前，猜疑的氣氛就已經出現。在移民問題上，MAGA陣營和硅谷的利益如此明顯地存在矛盾，事態幾乎不可能有別的走向。對於特朗普打算如何調和這一不可調和的矛盾，筆者疑惑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如今，解讀“特馬決裂”的角度之一便是——這是特朗普努力嘗試調和分歧時產生的一個悲劇性副產品。具體來説，是為讓特朗普的國會鉅額支出法案過關而採取的措施，其中包括強化美國邊境安全的大筆撥款。

這項被稱作《大而美法案》的立法擁有驚人的940頁內容，它遭到了一些共和黨人的強烈反對，因為財政鷹派估計國家債務將增加3.9萬億美元；它也遭到大多數進步主義者的反對，因其大幅削減醫保開支、在可再生能源問題上開倒車，併為富人減税。

而該法案的核心是向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ICE）提供高達1700億美元的鉅額資金，用以支持大規模驅逐移民的行動。法案其餘部分則充斥着各種特殊豁免條款、繁文縟節和特殊利益集團的訴求，勢必將大幅推高美國政府赤字，並被馬斯克怒斥為“一堆令人作嘔、如小山般堆積的政治分肥安排”。

當地時間7月3日，美國國會共和黨人慶祝表決通過總統特朗普推動的“大而美”法案 視覺中國

然而，如果所有這一切都被視作特朗普向MAGA陣營兑現其移民承諾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呢？對ICE的鉅額投入導致該部門的規模與開支將超過大多數主權國家的軍隊。這意味着，儘管特朗普已明顯從2016年反對H1B移民的立場上有所妥協（以遷就硅谷勢力），但他仍在努力兑現削減低技能/非法移民的承諾。換句話説，特朗普或許正試圖推行一份真正的中間主義方案——“接納部分移民，但僅限高技能移民”——這是每個政黨都承諾卻從未實現過的目標。

這樣看來，馬斯克或許是想把自己打造成替代MAGA陣營的中間派選項。但就上次美國大選最關鍵的（移民）議題而言，考慮到政治運作有其眾所周知的極限（“可能性的藝術”），看起來，真正試圖開闢中間地帶的反倒是特朗普。而馬斯克呢？他此刻顯然暴跳如雷又百思不得其解——八成還覺得自己遭遇了無情的背叛。

這毫不奇怪，為了推進DOGE計劃，他不僅令特斯拉的市值蒸發了三分之一，更賠上大量的個人文化資本。DOGE計劃當初誇下海口，承諾給美國政府省下2萬億美元；可隨着馬斯克在五月份的退出，其實際成果距離宣稱的目標相差甚遠。這可能是又一次因狂妄導致的失敗——或者，借用馬斯克的話説，被狡猾的政治操縱者所破壞。

儘管DOGE沒有省下其誇口的2萬億美元開支，卻在剷除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和美國教育部中的特朗普反對者一事上立下大功。這些行動在保守派的《2025計劃》綱領中已現雛形，最終經由馬斯克之手實現。

難道這從一開始就是成立DOGE的目標？馬斯克純粹是被當槍使了？就算特朗普本人不愛讀書，一批特朗普團隊裏的關鍵人物顯然熟讀了馬基雅維利的作品。總之，馬斯克為投身政治賠上了那麼多真金白銀與個人聲望，他期待從中獲得一點投桃報李也屬於人之常情，比如給他的商業利益“開綠燈”。

然而，《大而美法案》卻直接抄起電鋸砍向了可再生能源的政府補貼，其中好幾刀直接砍在了特斯拉的盈虧線上，潛在損失恐怕達到數十億美元。特朗普也一口咬定，這才是馬斯克對《大而美法案》暴跳如雷的真實原因。

拋開社交媒體上的喧囂爭吵，浮現出的圖景是，馬斯克在美國政壇就是個愣頭青：他認為政治就像做生意那樣，花錢僱幾位聰明人，他們就會一切依照吩咐辦事。相反，對手在各個方面都比他更勝一籌。馬斯克被當作槍使，用來擺平一個常設官僚體系中對總統抱有敵意的幾個部門；等到他把削減開支的差事“當真”並開始製造令人尷尬的新聞頭條時，又立馬被一腳踢開。最後他被徹底拋棄了——因為馬斯克逐漸意識到，他在政府裏的那幫“盟友”從來沒有把削減開支真的當回事，他們的目標從頭到尾都是政治性的——説白了，給美國政府這頭政治巨獸來一場全方位的大換血。

與此同時，在現實政治這盤棋局裏，特朗普政權倒是越走越穩。如果《大而美法案》那筆天價般的邊境安保撥款如實奏效，筆者認為馬斯克的“美國黨”將成不了氣候（互聯網上已經有人開始稱之為“H1B黨”了）。尤其是，只要特朗普在移民問題上守住他那套“另類中間主義”的立場——就算驅逐移民的行動搞得再兇，也照樣放行一部分高技能移民進入美國——那麼他多半還能穩住商界的金主，包括硅谷的金主。

如果特朗普能在維持MAGA基本盤信任的同時確保美國不至於破產，那麼他在政治上將是無法阻擋的。屆時美國將不需要冗長的抽象辯論，諸如“這個國家應該是什麼樣、不應該是什麼樣”，“美國是否由移民/不同族裔羣體還是其它什麼東西構成”。哪怕現實是混亂的，也足以令特朗普穩住贏得中期選舉所需要的那部分選民。

至於馬斯克，此人確實在許多方面才華橫溢且心懷使命感。然而，如果局勢順着特朗普的劇本走，要不了多久，所有人（包括馬斯克本人在內）都會悄悄拋棄那個“美國黨”，重新回到這個現實中存在的、充滿混亂與妥協的美國過日子。

（原文發佈在英國UnHerd評論網站，原標題：“馬斯克如何被耍了——他的新政黨誤判了美國。”譯文僅供讀者參考，不代表觀察者網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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