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耀：美國正試圖用穩定幣開啓佈雷頓森林體系第三階段

編者按：特朗普在第二次入主白宮前後，對數字貨幣表現出的熱情異乎尋常；不僅在競選過程中，得到了大量來自數字貨幣領域的助選資金，還在就職美國總統前發行了自己的虛擬幣。

如今，特朗普政府又往前邁了一步。6月17日，美國參議院表決通過《指導與建立美國穩定幣國家創新法案》（簡稱“GENIUS法案”），標誌着美國在構建穩定幣監管與發展政策框架上邁出了關鍵一步。該法案不僅對美國國內穩定幣市場影響深遠，更將重塑全球貨幣體系格局。

針對數字貨幣、尤其是穩定幣對全球貨幣體系的影響，原財政部副部長朱光耀在6月26日舉行的2025中國國際問題論壇“動盪變革期的世界秩序與中國對外戰略”中，作了發言。觀察者網已獲授權發佈，供讀者參考。

朱光耀：

尊敬的各位來賓，結合今天的會議主題，我以佈雷頓森林體系的演變做一個發言。

2025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八十週年。二戰後，聯合國的建立奠定了戰後的政治基礎，具有偉大的歷史意義；同時在二戰結束之前的一年，也就是1944年的7月，在美國新罕布什爾州的佈雷頓森林召開了具有歷史意義的、為戰後復甦和經濟發展奠定基礎的佈雷頓森林會議。

布雷頓會議期間的凱恩斯和懷特

這個會議建立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和WTO的前身“關貿總協定”，建立了二戰之後的經濟秩序，這些機構都是聯合國的特別機構。中國作為同盟國的重要成員，是佈雷頓森林體系建立的參與者，也是貢獻者。

研究佈雷頓森林體系的建立和變化，包括穩定幣的作用，要放在整體世界政治、經濟格局大框架之下。我們要看當前全球經濟總規模和全球主要經濟體的發展狀況以及相關貿易狀況，以及跨境資本，包括整體國際資金結算狀況。這裏國際經濟狀況，我引用的是IMF的數據，貿易狀況是WTO的數據，資金流動是BIS的數據，都是權威數據。

2024年世界經濟總體規模110萬億美元，中美兩國是全球最大的兩大經濟體，美國的經濟規模是29.17萬億美元，中國是18.27萬億美元，我們國家統計局公佈的人民幣統計數據，2024年中國GDP規模是134.9萬億人民幣，用匯率折算美元是18.27萬億美元，中國是全球的第二大經濟體。

在中美兩國之外，全球沒有第三個經濟體目前超過5萬億美元的經濟規模，第三位德國是4.17萬億美元，第四位日本是4.07萬億美元。印度是第五位，3.9萬億美元。印度雄心勃勃，莫迪總理講要儘快使印度進入5萬億美元的經濟規模，同時要使印度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但沒有説屆時誰是第一大經濟體。

從貿易狀況來看，2024年全球貿易總規模65萬億美元，其中貨物貿易49萬億美元，服務貿易16萬億美元。中國和美國貿易數據基本持平，中國2024年的服務貿易第一次超過了1萬億美元大關，貨物貿易連續多年全球第一，是6.2萬億美元，貨物貿易和服務貿易相加總額是7.2萬億美元。

美國貨物貿易少於我們，排在第二位，總共5.4萬億美元，但是美國的服務貿易金額高於中國，是1.9萬億美元，兩者相加總額是7.3萬億，我們是7.2萬億，兩國貿易額基本持平。美國和中國的總體貿易額都佔全球貿易額的11%左右，所以WTO説美國關税政策隻影響全球貿易的10%，就是基於上述數據。

再看全球資金總的結算情況，BIS數據顯示，2024年全球資金流動總額是250萬億美元，資金的流動金額遠遠超過GDP和貿易額度，同時，我們要注意，這一年穩定幣的結算額達到了27.6萬億美元，超過了美國的萬事達卡和維薩卡的交易量總額，這個數據是德意志銀行統計的。

通過分析全球經濟的、貿易的和資金流動的數據，我們可以有一個清晰的概念：從經濟總規模上，美國仍然佔世界經濟總規模的25%以上，但較1945年二戰結束之時美國GDP佔全球經濟總規模的比重有較大幅度的下滑，當時是56%。

正是由於美國當時佔據絕對優勢，所以戰後的全球金融體系是美元主導，佈雷頓森林體系是以美元為基礎建立的，1944年的佈雷頓森林體系的重要基礎就是1盎司黃金兑35美元。

但是到1971年美國經濟實力相對下降，使得美國無法再維持1盎司黃金兑35美元的承諾，美元同黃金脱鈎，這是大家所熟知的尼克松賴賬，標誌着佈雷頓森林體系第一階段結束了。

IMF和WBG

但是，美元與黃金脱鈎不等於佈雷頓森林體系的破產，因為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兩個機構還在。同時，在20世紀70年代初期和中期，石油危機極度提升了石油價格，對全球經濟造成衝擊，產生了以何種貨幣結算石油交易的問題，石油美元因此應運而生。錨定石油美元，向國際資本市場提供流動性，標誌着佈雷頓森林體系進入了第二階段。

但是，發展到今天，佈雷頓森林體系的第二階段已無法維持，核心問題就是美國的國債難以為繼，在今年1月份已經突破了其國債36萬億美元上限。到了3月份，這個數據達到了36.2萬億美元，現在美國國債佔GDP的比重超過了124%。橋水基金的達利歐先生説得很明白，任何一個國家如果國債佔GDP比重超過135%的話，意味着其財政收入的40%要用於支付政府債券的利息，這個國家財政將面臨崩潰。

美國曆史學家也公開承認，回顧世界史，任何一個國家如果其國債利息支出超過軍費支出，那麼這個帝國是無法維持的。2024年美國國債利息支出超過1萬億美元，美國軍費支出是8950億美元，再加上美國超過1萬億美元的貿易逆差，兩個1萬億，使得美國國家財政面臨着巨大壓力。

當然，作為全球第一大經濟體，作為全球最大軍事國，美國也在想盡辦法通過各種手段轉移危機。從經濟領域看，我們要認真分析當前美國，特別是6月份美國採取的四項重要經濟金融措施。

第一項措施就是美國財政部在今年6月3日回購了100億美元美國債券。美國財政部回購美國國債歷史上有前例，但是100億的金額之大是沒有的，然後，6月10日又再次回購100億，證明美國財政部認為國債壓力非常之大，不能不採取措施。

美聯儲在貨幣政策上堅持要應對關税政策帶來的極大不確定性，減少對通貨膨脹的影響，所以堅持4.25%～4.5%的基準利率不變，特朗普對此非常憤怒，説美聯儲還不調利率，現在我們每年要多付9000億，他認為起碼要降3%的利率，9000億支出就節省下來了。但是美聯儲堅持貨幣政策不做調整，因為要應付由於關税政策帶來的極大不確定性，所以美國財政部不得不在這種情況下出手。

第二項，美聯儲在不對貨幣政策調整的同時，對監管政策配合美國財政部做出重大調整。這個重大調整就是6月25日，美聯儲理事會以5:2投票結果通過了一個重要的決議，對美國銀行實施的補充槓桿率進行調整。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後，為了加強對金融體系的監管，特別是對大而不倒的銀行的監管，《巴塞爾協議Ⅲ》通過了一系列監管決議，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條就是補充槓桿率。基本概念就是一級資本，也就是自有資本和利潤做分子，分母是銀行的所有資產暴露，包括貸款、購買的國債，也包括在美聯儲的存款準備金，都算在分母裏。

這個比率是3%，對所有大銀行，也就是資產規模超過2500億美元的銀行都實施3%的補充槓桿率要求。但是，對系統性風險銀行也就是我們通常説的大而不倒的銀行的槓桿率則是5%，稱之為加強的補充槓桿率。在2020年疫情危機期間，美聯儲曾暫時調整了這一規定，將美國國債從分母部分剔除，持續了一年時間，但2021年以後又恢復了。

現在美聯儲通過了這個重要的決議，就是要調整監管政策，將銀行持有的美國國債從風險暴露中剔除，這將釋放出至少一萬億美元。同時，美聯儲也要求主要銀行對在美聯儲存款的準備金是不是繼續作為分母提出建議，我估計還有1萬多億美元可以釋放出來。

黃金儲備

第三項政策是調整會計記賬政策。美國財政部資產負債表資產端的黃金，也就是美國政府持有的8300多噸黃金，美國記賬黃金的標準是每盎司黃金兑42.22美元，從1974年以來從來沒有變過。但是現在每盎司黃金價格已經超過3300美元，這又是1萬億。

這1萬億，只要做會計記賬標準調整，即按照市場價格來調整就可以了，但用途是不是完全按照特朗普的想法購買比特幣，美方自己也在研究。但是調整會計記賬是無可非議的。

從1974年一直記到現在還是42.22美元，美國也有它的理由。在美國財政部資產負債表上，黃金是資產端，在美聯儲資產負債表上，黃金是負債端，是對沖的。如果按實際價值計算，8300多噸黃金，實際價值接近1萬億美元。

上述三項調整都是策略性的，具有戰略意義的調整是6月17日美國參議院通過了穩定幣法案，大家看到美國總統、副總統和財政部部長都發表了政策聲明。

特朗普説，參議院通過的《美國穩定幣法案》，將使美國無可爭議地成為全球數字資產的領導者。而且他要求眾議院要迅速通過。按照議程，眾議院最早將在7月7日那周開始討論，特朗普説你們一通過，我馬上籤，爭取8月1日實施。

萬斯副總統更是明確表示，美元掛鈎的穩定幣將成為美國經濟實力的乘數，通過區塊鏈支付系統，美元得以更高效、更低成本地流通，從而維持美元的全球主導地位。

貝森特財長説，本屆政府致力於維護並強化美元的儲備貨幣地位，由美國國債或短期國庫券支撐的穩定幣將創造一個市場，通過穩定幣擴大美元在全球的使用，同時能使政府的借貸成本下降，有效控制國家債務。美國主要官員對穩定幣的政策表態，清晰勾畫了美國的政策意圖。這就和我們研究佈雷頓森林體系第三階段完全是相銜接的，美國的政策考慮就是維護美元的國際儲備貨幣地位，維護美元的全球霸權，把穩定幣同美國綜合國力、美國的國債成本下降緊密聯合起來。我們簡單來看美元穩定幣有什麼特點：

一是所有發行的美元穩定幣要同美元資本1：1直接掛鈎。而且這個掛鈎的資產只能是美元現金和小於等於93天的美國國債。

我簡單解釋一下，小於等於93天的國債並不是説長期國債不行，而是説最後期限要小於93天，就是充分的流動性。存款和貨幣基金，完全是高流動性的美元資產，我個人認為這個就是佈雷頓森林體系第三階段，美國穩定幣盯住高流動性的美元資產，這個特性是非常突出的，而且要嚴加監管，要有美國的機構監管，而且發行機構需要在美國。

現在市場上炒的泰達幣，發行量第一，但是機構設在薩爾瓦多，這個在過渡期內可以，但是過渡期後必須要調整，必須要接受美國的註冊地要求，也要接受美國監管政策所有的要求。這是新形勢下的長臂管轄，所以美元的穩定幣對美國而言是戰略性的。

穩定幣和美元掛鈎將極大改變全球貨幣格局

我們要認真分析美元穩定幣產生的過程，前幾年臉書想發行libra，就是以IMF的一攬子貨幣作為基準，美國堅決反對，也要研究中央銀行數字貨幣，美國共和黨競選綱領中堅決反對中央銀行數字貨幣，特朗普上台以後，他就簽署了總統行政令，明確禁止在美國搞中央銀行數字貨幣。

在認清美國搞與美元流動性高度掛鈎的穩定幣的戰略意圖就是要維護美元霸權的同時，在具體操作方式上，我們要認真研究穩定幣的產生確實是順應了科技革命、技術創新的發展。技術創新、科技革命是美元穩定幣產生的核心驅動力和基本基石。

隨着區塊鏈技術的發展，真實世界資產（RWA），也就是數字或虛擬環境之外具有物理形態或可以確認權益的資產，比如房地產、股票、債券、應收款等這些資產，是傳統金融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有實際經濟價值和廣泛應用場景的。

RWA數字化變化的核心在於，將具有實際價值的資產通過區塊鏈技術轉化為數字代幣，這一過程就是資產代幣化，將使傳統資產能夠在區塊鏈上進行交易、流通和管理。這是對整個金融體系的重大變革。

穩定幣在交易中具有了支付和流通以及結算的所有功能，等於區塊鏈的去中心化特徵直接在雙方之間完成無需中間機構完成的交易。我們要看到這個區塊鏈確實是去中心化的，但是美國現在通過一系列法律規範，使得美元穩定幣的發行是強中心化的。

這個大家千萬不要誤解，特別希望我們的專家別再説這是去中心化了，實際上這是強中心化的，而且是強中心化的勝利。所以我們要高度關注這種演變。

實行法幣穩定幣，無論同美元掛鈎還是同其他貨幣掛鈎的穩定幣的發行和監管，並不是去中心化式金融的成功，而是國家主權的成功，這也對世界各國提出了挑戰。各個國家該怎麼辦？

因為美國一家主導的話，它就完全控制了佈雷頓森林體系第三階段，所以我們需要有力的政策應對，也需要強有力的國際政策協調。

今天我就彙報這些我的想法。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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