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紋岩：美國航天系統，降本增“笑”！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流紋岩】

降本，是不是一定“增效”？非也，甚至多數情況下，是“增笑”。

美國總統特朗普自今年初上台後，在整個聯邦政府系統大刀闊斧地推進“降本增效”運動。

為響應號召，2月20日，新任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啓動“五角大樓裁員”，計劃削減5%～8%的職工。經歷過裁員的朋友都懂，哪怕只是裁掉5%～8%的人頭，也可能對一線業務造成衝擊。

更雪上加霜的是，新任管理和預算辦公室主任羅素·沃特（Russ Vought）自詡環保陰謀論者，上任後端出了一份與其“認知水平”高度契合的預算案，進一步抬升了本輪“降本增笑”的含金量。

在此過程中，與環境檢測和科學研究關係極為密切的美國太空軍遭受極大影響。截至2025年4月，美國太空軍已裁撤14%的文職人員，大量空間科學項目被砍，節約下來的部分資金也被挪至特朗普的新計劃“金色穹頂”。

預算縮減對一線部隊的衝擊更為直接，本文的主角——第18太空防衞中隊也因為這輪降本而被裁掉了五分之一的人員。

第18太空防衞中隊（18 SDS，18th Space Defense Squadron）是美國太空軍（USSF）美國太空司令部（USSPACECOM）下屬的一個戰術中隊，最早可追溯到1966年11月啓動的第18監視中隊（18th Surveillance Squadron），後該中隊經歷多次裁撤和合並。

2016年，第18太空控制中隊（18 SPCS，18th Space Control Squadron）在范登堡空軍基地重新成立。隨着美國太空軍於2019年底成立，第18太空控制中隊劃歸美國太空軍，並於2022年改名為第18太空防衞中隊，編制上歸屬於美國太空軍Space Delta 2。

在太空軍管轄下，第18太空防衞中隊的主要任務是操作空間監視網絡（SSN）以跟蹤並編目在軌物體、將其納入數據庫、監視空間進入和再入、計算碰撞風險、載人航天支持、在軌目標機動跟蹤、在軌物體解體識別等。這讓第18太空防衞中隊成為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在軌物體監視單位。

GEODSS地基光電檢測系統

第18太空防衞中隊還運行着行業內並不小眾的網站：Space-track.org，用於發佈在軌物體軌道數據。除去一些美國及其盟國的特殊衞星之外，Space-track會定期發佈在軌物體的兩行根數（TLE，Two-line element set），可以顯示衞星的位置。

第18太空防衞中隊徽章

原本一切似乎都還算風平浪靜，但當特朗普政府推進的裁員運動導致高達20%比例的人員被裁後，第18太空防衞中隊的一系列失誤似乎已無可避免。

2025年2月，第18太空防衞中隊的太空柵欄測量到衞星互聯網低軌02組衞星，但數據出現錯誤。按理來説，太空柵欄雷達的外測確實有可能出現偏差，但應該由地面人員進行手動修正，然而裁員後他們似乎就不怎麼在乎這些問題了。

今年1月長征六號A火箭發射了千帆極軌04組，但直到3月31日，第18太空防衞中隊尚未完成全部衞星的跟蹤，大部分衞星在3月25日測軌後連續幾天沒有出現一個根數。稍早些，第18太空防衞中隊把26小時前的數據當成最新數據發佈出來，另外對一顆衞星互聯網星座的編號輸入錯誤，打成了“互良網”。

“互良網”衞星會夢到電子大衞戴嗎

4月，第18太空防衞中隊錯誤地將神舟18號飛船本體（NORAD ID 59591）標記為美國國防部機密衞星，並從數據庫中刪除了所有神舟18號飛船本身的數據，但神舟18號的軌道艙（SZ-18 Module，NORAD ID 62077）未受影響。後來他們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並重新將其歸檔。4月17日的地磁暴也影響了第18太空防衞中隊的運行，大部分兩行根數都出現誤差，雖然很快得到修正。

5月，第18太空防衞中隊Space-track發佈系統受軟件問題影響，兩行根數停擺了三天。雖然星鏈仍向Celestrak提供了自己運行星座的數據以作為補充通用攝動數據（Supplemental General Perturbations，SupGP），但其他服務還是受到了一定影響。實際上，第18太空防衞中隊正在考慮將民用目標編目和識別改為付費服務，而且由於已經有不少人被特朗普政府削減掉了，恐怕未來情況只會更糟。

6月，第18太空防衞中隊再次製造新的笑話，包括將中星9C（NORAD ID 64470）和發射它的長征三號乙改二遙112火箭末級標反了，雖然Space-track隨後修正了這個錯誤，但直到今天這個錯誤在celestrak軌道顯示網站上還沒被改過來，形成了中星9C趴在轉移軌道，末級定點靜止軌道工作的奇觀。

7月，第18太空防衞中隊將一個極地軌道上的碎片標記為天舟九號貨運飛船。後者位於中傾角繞地軌道上，變軌到第18太空防衞中隊標記的那個軌道需要7100m/s的速度增量，已經快能單級入軌了。

Celestrak上的標註還是反的

自6月以來，隨着中國衞星互聯網工程和其它一系列國內星座發射密度逐漸提高，第18太空防衞中隊也開始編目這些衞星，但很快就鬧出了各種笑話。不同於美國的星座會在發射前主動向第18太空防衞中隊提供補充兩行根數，也就是分離後的預計軌道參數，中國國內星座和測控單位不會向美國提供這些數據，這就需要美國自己的空間態勢感知網絡來追蹤和識別這些衞星。

之前SSO-A任務中第18太空控制中隊就遇到了問題：一組衞星剛分離的時候堆在一起，不容易分辨中間到底有多少衞星，但衞星互聯網星座根據S2A Systems的觀測，本身衞星分得比較開，還能跟丟，只能説明在“開擺”了。

7月27日中國發射的衞星互聯網低軌05組中，第18太空防衞中隊直接跟丟了其中一顆衞星，且一度標記為LOST。8月4日的衞星互聯網低軌07組又一度跟丟其中一顆。

8月，捷龍三號遙6火箭發射時空道宇星座11星，第18太空防衞中隊將一個即將再入大氣的碎片標記為時空道宇的衞星。在跟蹤其他衞星時，很可能將其中一些衞星當成碎片，或是數據延遲1-2天才發出來，如衞星互聯網低軌01組中COSPAR ID為2024～240K的更新就比其他衞星慢。

接下來，再看看NASA和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NOAA)。

5月31日發佈的2026財年管理和預算辦公室（OMB）預算案屬實是“沒有人類了”。該預算案計劃取消今年9月份即將發射的星際測繪和加速探測器（IMAP）計劃、取消2027年的康普頓光譜和成像儀（COSI）發射計劃和21世紀30年代的紫外探索者（UVEX）的發射計劃。此外，它還計劃終止正在運行中的錢德拉X射線天文台（CXO）和費米伽馬射線太空望遠鏡（FGST）。

南希·格雷斯·羅曼太空望遠鏡（NGRST）的2026財年預算直接砍半，並推遲到某個未指定的時間，但此前該望遠鏡的預算和進度均符合預期。在特朗普第一個總統任期內，預算和管理辦公室就曾4次以“同時推進2個旗艦會造成財政負擔”的原因嘗試取消WFIRST/NGRST，但均未成功。下一代旗艦望遠鏡宜居世界天文台（HWO）雖然未被取消，但僅保留項目，撥款砍了90%，任何預研都無法繼續進行。

不像是人能寫出來的預算案

行星科學方面，OMB要求立刻取消在研的火星採樣返回（MSR），“金星發射率、無線電科學、干涉合成孔徑雷達、地形和光譜學”金星軌道器（VERITAS）和“金星深層大氣惰性氣體、化學和成像研究”（DAVINCI+）金星着陸任務，原地終止新地平線號、朱諾號木星軌道器、2001火星奧德賽號軌道器（M01O）和火星大氣與揮發物演化軌道器（MAVEN），甚至要取消正在飛往阿波菲斯的OSIRIS-APEX，並且取消和歐洲空間局合作的兩個行星科學項目。

太陽物理學方面，收穫頗豐的磁層多尺度任務（MMS），太陽軌道器（SolO），帕克太陽探測器（PSP）等任務也要求直接終止。最恐怖的是研究和開發經費直接終止，相當於用一種斬草除根的方式終結項目，是一種“戰爭雷霆”中都不可能出現的收益模式。此外，預算案要求立即原地終止NGRTG開發和所有核電池生產，土衞六直升機任務結束後核電池項目組原地解散，取消所有核電推進和核熱推進的經費。

地球科學方面，預算案中把和氣候變化相關的部分全部砍掉了，包括終止已經在軌的軌道碳觀測站-2和3，以及已經掛在國際空間站上的光譜太陽輻照度總和傳感器-1（TSIS-1），取消TSIS-2的研製，和歐洲合作的哨兵-6B因為已經造好了沒法取消，哨兵-6C直接取消，要求在2026年中止“重力恢復與氣候實驗”項目衞星GRACE-FO的運行。而GRACE-FO的後繼衞星GRACE-C要到2029年才能完全投入工作，這一安排講直接造成3年的空窗期。只能説不愧是環保陰謀論者能寫出來的預算案。

而在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這邊，白宮要求其取消地球靜止軌道擴展觀測衞星系統（Geo-XO）的海洋水色和/或大氣污染載荷，或者直接砍掉一顆衞星。更狠的是，4月泄露的OMB草案中，有一部分內容要求NOAA的科研部門直接解散，科研經費歸零，屬實斬草除根。

實際上，NOAA從2月27日開始就突然解僱了800人，到3月已經減員12%。此外，特朗普還計劃叫停聯邦政府針對大型低軌星座殘骸污染大氣的研究，被認為是對埃隆·馬斯克及其公司的一種偏袒。

差不多是這樣

這份“神奇”的OMB預算，根本不可能原樣通過，據説連眾議院撥款委員會的共和黨派看了這份預算都直搖頭。直接取消太空發射系統這種操作，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否則對阿拉巴馬州那幾個選區的議員來説完全是政治自殺。

撥款法草案是控制性作用，如果國會不認為有很大問題一般只會在某個領域給一個數字，下面就按照項目預算請求繼續執行。但很明顯，今年的預算案完全是亂搞，所以國會預算草案中詳細説明了具體數字。

2025年7月的參院預算草案中做出了一定修改，包括為DAVINCI+、VERITAS和EnVision（歐洲金星軌道器）分別提供9900萬、3610萬和6890萬美元的經費。在這個水平下，DAVINCI+和EnVision能保持目前的進度，但VERITAS只有正常經費水平的1/3，意味着將繼續推遲。

土衞六直升機Dragonfly和阿波菲斯擴展任務OSIRIS-Apex經費拿滿了。NGRST規劃了3億美元的經費，雖然略低但足以完成發射日期前準備，HWO規劃了1.5億美元的26財年經費，相當於2025財年的4倍。但火星採樣返回確定被取消，壓根沒給錢。“大而美法案”（OBBB）倒是額外給一個火星通信中繼軌道器撥款了。

載人登月方面，由於太空發射系統獲得了OBBB法案的4年每年10億美元的支持，參議院相應扣掉了一部分。獵户座深空意外獲得14.4億美元的經費，為歷史最高。門户空間站獲得了OBBB法案和參議院總計8.5億美元的經費，也是歷史最高。

載人月球着陸器系統（HLS）加了一點錢，以加速“藍色起源”開發其“藍月亮”Mk2着陸器。xEVA月面宇航服也加了1億美元以加速開發。月面核反應堆從空間技術任務理事會（STMD）轉入探索系統發展任務理事會（ESDMD），後者負責管理月球軌道、月球表面和火星探索的載人探索系統開發，代表月面核反應堆的開發即將走向工程化。

2025年3月3日，NOAA前員工抗議

NOAA自主採購衞星的方案被拒絕，仍採用NASA採購-NOAA撥款/運營的模式，草案同意Geo-XO只保留成像儀和大氣探測儀，其他儀器允許削減或取消。所以最後受傷最重的還是NOAA，其NOAA-18衞星於6月6日退役，NOAA-15和19衞星分別於8月12日和19日退役。

今年6月，美國國家冰雪數據中心 (NSIDC)還披露美國國防部將不晚於6月30日停止處理與分發DMSP/SSMIS數據，受影響的NSIDC海冰指數等產品面臨數據來源中斷。在各方關切後，措施先延至7月31日，8月8日又由海洋與海冰衞星應用設施（OSI SAF）通報為“盡力提供至2026年9月”。

NOAA-19衞星

目前來説，NASA和NOAA預算削減還沒有特別明顯的體現，因為很多問題暫未完全顯現，包括Geo-XO的載荷縮減以及NOAA經費的取消。由於具體經費還在國會吵架，最終能分到多少也尚未完全確定，但這種一刀切的解僱員工和取消經費已招致無數批判和擔憂。

NASA科學任務理事會（SMD）所有在世的7名前負責人（該機構的最高科學領導職位）此前發表聯合聲明，譴責白宮在2026財年預算提案中提出的削減NASA科學活動47%的提議。但問題是，“MAGA”本質上就愛看這個，所以他們是樂在其中。

一系列氣象學家已經指出這種操作是極其短視的，可能導致對氣候觀測和極端天氣的監視能力退化。至於氣象觀測的缺失在未來會造成什麼影響，隨着北大西洋新一年颶風季的到來，讓我們拭目以待。

另外，還有一則未經證實的消息指出，計劃用於載人登月的阿爾忒彌斯3號開始進行太空發射系統固體火箭助推器堆疊的時間點可能已推遲到2027年中下旬，這意味着阿爾忒彌斯3號發射任務很可能要推遲到2028年底甚至2029年。隨着SpaceX使用星艦執行載人航天任務的載人着陸系統（HLS）項目進度的持續推遲，阿爾忒彌斯3號火箭可能會放棄執行運送人類登陸月球任務，改為僅運輸“獵户座”與當時正在建造中環月空間站“門户”號（Lunar Gateway）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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