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楓：美國不會真要開始強軍了吧？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9月30日，赫格塞斯把全球美軍將級軍官統統召回，在匡提科的海軍陸戰隊大學開會。這樣的召集本來就高度不尋常，後來又傳出特朗普將親自訓話，外界就開始猜測美國國家安全戰略要發生什麼變化。

萬斯指責媒體炒作，堅持認為國防部長髮出這樣的召集並沒有什麼特別，但現任北約軍事委員會主席的意大利海軍上將朱塞佩·卡沃·德拉貢尼卻説：“在我49年的軍事生涯裏，還從沒有見到過這樣的事。”

最要緊的當然是赫格塞斯和特朗普的訓話內容。赫格塞斯首先訓話，特朗普接着訓話。與外界猜測的國家安全戰略轉向不同，赫格塞斯大談的是“武士精神”（warrior ethos），特朗普大談的是美軍參與國內鎮暴。這些與赫格塞斯和特朗普上任以來一直鼓吹的東西相符，他們倒是不指東打西。

赫格塞斯首先強調軍人的體能標準，尤其是“最高的男子漢標準”（highest male standard），即使這把部分女子排除在外也在所不惜：“標準必須一致、不分男女，標準必須很高”。他同時強調軍人儀容的重要，大胖子軍人必須整改，大鬍子之類不再容許，匿名舉報也將廢除。

美軍將領大會召開，防長赫格塞思強調“正確的文化”。視覺中國

其次，赫格塞斯強調“武士精神”作為軍人的靈魂，要從軍中清除政治正確和“覺醒文化”。他要啓動美軍的“文化革命”，從訓練、領帥開始，掃除幾十年的衰敗，尤其是軍中各種DEI（diversity equity inclusion，意為多元，平等，包容）的遺害，要求軍官重建“敢於冒險”的精神。

他説，軍官們被“氣候變化”、“覺醒垃圾”和害怕被貼上“有毒領頭人”的標籤所害，這樣的現象不能繼續下去了。

他對前一階段的軍中高層撤換進行了説明，強調他憑感覺決定，換句話説，撤換不是因為這些高級軍官的具體過錯或者失職。他認為這些被撤換軍官不願從過去政策中走出來，只能讓路。“更多的領導層變化在路上（More leadership changes will be made）。

赫格塞斯當然是從右翼政治出發，推動“重新建軍”，但他也確實觸及了美軍上下由來已久的很多問題。

美軍作為世界上最強大（儘管這個標籤越來越受到質疑）的軍事力量，實際上在近幾十年越來越像穿軍裝的超級大公司。在軍人招募廣告裏，強調的不是保家衞國，而是離開軍隊後容易找到工作的職業技能。在軍官招募中，更加強調管理和人事技能。“六西格瑪”原則是現代管理的重要部分，可能不為人們所熟知的是，美國空軍是最早、最成功地大量採用”六西格瑪“原則的大型機構，先於很多跨國公司。

在“軍隊公司化”的過程中，軍官的職責首先是中管和高管，團隊人事管理、成員個人感受、KPI評估、個人和團隊形象管理成為重中之重，無窮無盡但又無用的報告和報表壓得各級喘不過氣來。包括蘭德在內的多個智庫報告指出，營連級指揮官的行政負擔過重，已經嚴重影響軍事訓練和作戰指揮職能。

政治正確也越來越成問題，其中大部分與右翼政治本來就格格不入，以整肅軍隊文化、重建“武士精神”為名，清除軍中政治正確，正好成為赫格塞斯們的下刀處。

但在“軍隊公司化“的過程中，軍中也形成了利益集團，一些軍官通過DEI獲得“不正當晉升”。在風和日麗的時候，這些高級軍官、高管並無不妥，他們能言善道，特別擅長似是而非、言之無物的政治正確的空談，所負職責則由機構慣性繼續推動。但在危機時刻，他們是否能經受考驗就很不確定了。當然，DEI不是高層無能化的唯一理由，大量不符合DEI但同樣德不配位的高級軍官、高管也大量存在。

美國的“好日子”過得夠長，德不配位在很長時間裏不是太大的問題。美國的碾壓性優勢太大，機構依賴慣性也能維持運轉很長時間，還有Pax Americana與生俱來的“不公平競爭優勢”。歐洲和日本不足為懼，歐洲本來就是政治正確的發源地和流行地，日本則在二戰中徹底打斷了追求卓越的心氣，只求Pax Americana框架內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俄羅斯也不足為懼，蘇聯解體了，俄羅斯的威脅只在於拒絕二次解體。但還有中國。

中國並不有意挑戰Pax Americana，中國其實是樂意在現有世界秩序框架下和平發展的。但中國太大太強，Pax Americana這個框架容納不住了，美國感到威脅，首先是經濟的，然後是軍事的，現在還包括政治的。美國必須抑制中國崛起，但各種德不配位從領導層就把美國蛀空了。

赫格塞斯正在做的，是重建“能打”的美軍，這需要從軍中文化開始。

美軍其實是有系統的體能和軍人儀容規則的。在海灣戰爭中名氣大噪的諾爾曼·斯瓦茨科普夫上將在回憶錄裏就不無心酸地寫道，當年他就是因為天生塊頭大，儘管體能達標，但類似BMI那樣的體形指標不達標，費了牛勁才擠過線。

但是現在，美軍軍官的體形標準還算維持得好的，士兵就徹底走樣了。大胖子士兵比比皆是，即使不胖，也走沒有走相、站沒有站相，6月14日好不容易拉起來的閲兵走得一片衰相，或許也是重整軍容的動力之一。

6月14日，美國陸軍250週年紀念日舉行閲兵式。

匿名舉報是很多大公司裏保護弱勢員工不受不當打擊和報復的標配，但與軍人守則中的榮譽感、正直和信任格格不入。如果下級官兵對上級軍官連基本信任都做不到，軍人的團隊精神和集體榮譽（Esprit de corps）就無從談起。

“軍隊公司化”的另一個壞處是指揮官沉溺於合規與盡責，過度依賴委員會決策和諮詢報告，不敢當機立斷、承擔風險。他們四平八穩，永遠不犯錯誤，但也永遠一事無成。説起來，赫格塞斯只能“憑感覺”罷免參聯會主席和海岸警衞隊司令，或許正是因為真抓不住這些“政治正確的老油條專家”的把柄。

赫格塞斯正在進行的是“脖子以下”的軍改，涉及到軍中文化、體制和人事的深度改革，必將觸動很多人的利益，目的是確立“打贏才是硬道理”的觀念，而不是公司文化裏“合規與盡責高於一切”的思維。或許這才是赫格塞斯“武士精神”的含義。

必須説，這對美軍上下是極大的震動。據説在場的幾百名將級軍官除了在赫格塞斯走上、走下講台時起立致敬外，全場鴉雀無聲，以至於特朗普緊接着上台時開玩笑説，他從來沒有走進過這樣安靜的會場。

特朗普贊同赫格塞斯的“武士精神”，他説道：“我們要一起喚醒武士精神。這是贏得和創建這個國家的精神”。但他談的主要是“當前的形勢與任務”。特朗普明確指出，社會動亂是內部的敵人，美軍的任務是幫助重建社會秩序，只要美軍出手，情況“就不會失控”。

特朗普已經下令在華盛頓特區、洛杉磯和波特蘭部署美軍，幫助重建地方治安，打擊非法移民。他還嚴厲抨擊舊金山、芝加哥、紐約、洛杉磯等民主黨控制的城市，誓言將繼續動用軍隊來重建治安，在這些危險城市重建國內治安也將成為部分美軍的主要任務。他還簽署命令，組建快反部隊，用於迅速打擊和平息騷亂。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把重建治安提高到戰爭的層次，直接稱之為“內部的戰爭，控制國土邊境是最基本的國家安全，我們不能讓他們（非法移民）進來”；“這才是保衞我們的國家。在保衞美國自由的時候，我們不在乎政治正確”。

特朗普照例東拉西扯了一通，自詡“搞定”了七場戰爭，加上加沙可能還有第八場戰爭。但總體上沒有如人們期待的那樣，對美軍的全球使命和重點進行宣示。也就是説，並沒有多談及傳説中的國家安全戰略轉變。

據多家美國媒體報道，五角大樓近期已完成《國家防務戰略》和《全球部署審查》草案，新戰略將把軍方關注重點從“威懾中國”轉向西半球及美國本土，還可能減少歐洲等地駐軍。草案已經分發到華盛頓的美軍總部和世界各地的聯合司令部，正引起以習慣性關注美中潛在對抗為己任的高級軍官的不安。

新戰略雖然有大量章節聚焦於中國相關議題，但內容多侷限於“台海軍事局勢緊張”，而非美國與中國之間的全球競爭。更早的臨時國家安全戰略中，軍方領導層甚至收到敦促，要在全球其他地區“承擔風險”，以保障台海與美國本土這兩大優先任務的推進。

“攘外必先安內”，美軍向華盛頓部署逾千名現役軍人。

這與“戰爭部”思維其實是一致的。

美國沒有多少本土防衞的壓力。在冷戰時代，美軍是前沿防衞的工具，駐歐美軍和駐日美軍都是幹這個用的。在後冷戰時代，美軍成為維護Pax Americana的工具，保衞的是盟國利益和美元霸權。歷次昂貴的海外戰爭對美國國力和全球政治資本的消耗太大，經濟上的全球化則掏空了美國經濟，孤立主義正是對這種趨勢的反彈。

然而，台海和美國本土兩大重點的問題多多。台海一旦發生衝突，如果美軍決定介入，範圍就是不由美軍能決定的，衝突擴大到西太平洋是顯而易見的第一步，影響更在於全球，這是由中國影響和實力全球化決定的。聚焦台海、不及其餘肯定會引起兩黨“反華”勢力的強力抨擊，也會引起軍方的強烈不安。

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德國崛起對英國形成挑戰，英國戰略調整為聚焦北海、讓渡全球：西半球“讓渡”給美國管理，太平洋“讓渡”給日本管理。英國海軍大量裁減老舊軍艦和“冗餘兵力”，新鋭戰艦和精鋭兵力向北海集中，以應對沖出波羅的海的德國海軍。

這一戰略很快奏效，英國海軍在一戰中打敗德國海軍，德國“存在艦隊”始終無所作為，儘管英國艦隊也不敢在波羅的海沿岸登陸、抄陸上德軍的後路。但在慘勝之後，英國赫然發現Pax Britanica已經瓦解。英國贏得了戰爭，但失去了帝國。後面只是慢動作翻車，一直持續到50年代。

在現在，美國的戰略轉變裏，第一個犧牲品可能是歐洲。英國《金融時報》和美國《華盛頓郵報》等媒體援引知情人士的話報道稱，五角大樓分管歐洲與北約政策的戴維·貝克向歐洲方面宣佈，美國將逐步退出針對俄羅斯的東歐國家的安全援助項目，今後不會再為訓練和裝備這些國家的軍隊提供資金。

受影響的美國項目包括創建於2020年的波羅的海安全倡議等，相關撥款須經美國國會批准，但特朗普政府迄今未向國會提出申請。目前已由國會劃撥的資金，預計可供這些項目持續至2026年9月底。

北約盟友預計，在未來幾年中，美軍大約8萬駐歐部隊中會有部分撤離。但不同國家受到的影響會有所不同，最終也取決於特朗普的決定。

美軍的地區聯合司令部也有可能合併。原本從歐洲司令部分出來的非洲司令部有可能再度併入歐洲司令部；負責大中東的中央司令部也有可能拆分，責任區域分別併入歐洲司令部和印太司令部。西半球的北方司令部和南方司令部也有可能合併，西半球防衞本來就是一體的。

與當年英國戰略轉移不同的是，德國對英國本土構成近在眼前的威脅，但中國對美國本土不構成威脅；英國是在向本土收縮，美國的收縮不僅在地理上相隔半個地球，在性質上也南轅北轍，台海與美國本土需要的軍事力量構成也截然不同。這些關鍵的不同對美國戰略轉變是極大的挑戰，英國“贏得了戰爭、丟失了帝國”的歷史教訓，更加使得留戀於Pax Americana的人們極為不安。

軍事是政治的延伸，政治的實力和影響來自經濟上的實力和競爭力和可持續發展能力，科技發達則是與經濟上的實力和競爭力伴生的。但中美相對強弱的決定性轉換，意味着美國戰略必須有所調整，全球性面面俱到的Pax Americana老戰略已經不行了。

美軍轉向本土治安還有憲政上的問題。國民警衞隊一方面是正規軍的預備隊，另一方面有國內維穩的任務，但在指揮權上受到州長的“干擾”。特朗普需要的是可以直接動用的“親兵”，那就只有不顧法律約束而直接出動美軍了，但也必然在美軍上下引起極大的不安。這與根深蒂固的“軍主外、警主內”思維格格不入，在極端情況下，有可能引起軍心問題。難怪特朗普要説“你們想鼓掌就鼓掌，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如果你們不喜歡我説的話，你可以離開。”

美國現在沉痼纏身，病根在經濟。看得出美國試圖用走回頭路來重建經濟上的強勢，但這是屢走不通的老路。英國面對強勢崛起的德國和美國，試圖用帝國特惠制延續Pax Britanica；蘇聯在歐美的強勢圍堵中，經濟凋敝與匱乏，試圖用經互會續命；這些都是歷史上的失敗例子。特朗普的“美國優先”已經開始受到非議，這一代人的有生之年就會看到窮途末路。

美國現在面臨三大挑戰：經濟空心化和就業萎縮，白左政治和覺醒文化，非法移民湧入導致的基本社會生態和文化上的改變。赫格塞斯和特朗普的左勾拳、右勾拳涉及到其中兩個方面，“匡提科訓話”算是煞費苦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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