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走筆｜“夸父”一小步 人類一大步
從毫秒到1066秒，秒針轉動不到18圈，“島上”一晃光陰50載。
和前幾年一樣，春節前夕我們要去中國科學院合肥物質科學研究院看看，那裏因為三面環水而有“科學島”之名，也是我們經常蹲點採訪的地方。今年1月20日，島上的“人造太陽”——全超導託卡馬克聚變實驗裝置創造了1億攝氏度“燃燒”1066秒的新世界紀錄。
往年，我們都是上島採訪。今年，島上發來新“定位”：科學島以北，聚變堆主機關鍵系統綜合研究設施園區。這裏研製下一代“人造太陽”的核心部件，島上人叫它——“夸父”。
園區矗立着十多棟造型各異的大科學裝置廠房，滿載着大型部件的卡車停在路邊，四處掛起的紅彤彤燈籠串，提醒着春節的到來。
園區中央，有一座“夸父逐日”的雕塑：夸父立於一座高峯之上，伸出雙臂，彷彿就要追趕上前方的紅日。
園區內的“夸父”雕塑。新華社記者 陳諾 攝
2018年底，“夸父”獲批建設，目標在今年底完全建成。這是國際上沒有經驗可循的科學任務，要在地球上實現可控的聚變反應，找到清潔高效安全的未來能源，讓我們的家園水清天藍、能源永續。從島上建成“人造太陽”實驗裝置，到實現“億度千秒”，再到建設“夸父”，每一小步都是人類邁出的一大步。
夸父逐日，是豪邁的神話傳説，也是千百年來中國人嚮往光明、探索自然、勇於追夢的象徵，更是不畏艱難、堅持不懈、無私奉獻的中國精神。每次採訪“夸父”，我們總是被這個名稱富含的中國文化所深深感染。
走進其中一棟寬闊的廠房，可見一條十餘米長的金屬管道，連接着一個巨大的金屬罐體和一圈白色套環。
廠房裏的“赤霄”。新華社記者 陳諾 攝
“這是‘赤霄’。”戴着副眼鏡、看起來有點瘦弱的女博士楊鑫從裝置後探出腦袋介紹説。
以中國古代名劍為名，它是“人造太陽”的“爐壁”檢測裝置。長長的“劍身”每平方米每秒鐘可極速噴射出10的24次方個，即億億億個粒子。
“未來‘人造太陽’要長時間持續發電，內壁材料必須極其‘堅韌抗造’，‘赤霄’用來模擬極端條件下材料是否達標。”楊鑫説。
今年1月，“赤霄”鑄成，我國成為繼荷蘭之後第二個擁有此類裝置的國家。春節期間楊鑫和團隊仍然要值班，“年後我們打算衝擊10的25次方，讓這把劍出鞘更‘鋒利’！”
“夸父”豪情滿懷，靠的是科研工作者的創新創造、自立自強。為了逐日夢想，不僅科研人員，還有上千名工程人員一起“奔跑”。
走進“夸父”的磁體研製車間，技術工人們正在高高的平台上作業。高級工程師沈光帶着我們爬上施工樓梯，內徑約有5米的“D”型磁體線圈展現在眼前。一名年輕的工人正拿着儀器測量線圈的水平度，電腦屏幕即時跳出綠色的數據：0.04mm、0.02mm……
“線圈水平誤差必須控制在0.1毫米內。”承擔裝配任務的技術工人李磊説，為了調試到標準範圍內，有時一天要擰上千次螺絲。
“還有兩天就是除夕，正好能組裝完下一組線圈，我們兩班倒通宵幹，爭取大年初一送到下一個工序，我也能趕在除夕夜回家抱孩子！”這是30歲的李磊在園區工作的第3年，他的孩子也剛滿三歲。
記者在與李磊（前排右一）交流。新華社記者 陳諾 攝
“你知道這個大玩意是做什麼用的？”我們問。
“原理我講不清楚，但我知道有了它，就能點亮下一代‘人造太陽’裝置，未來用上清潔高效的聚變能源。”小夥子有些靦腆，但語氣十分肯定。
通常一個“人造太陽”裝置裏，有中心螺線管、超導縱場等多種磁體，共同組成一個容納等離子體安全“燃燒”的“磁籠子”。而這些巨大而精密的超級磁體，要由一千多根直徑不到1毫米的超導絲和銅線絞製成纜，製造成超導導體，再歷經上百道複雜工序組裝而成。
“一個縱場磁體包含約3000米導體，16個大約有50000米。要是算超導絲的長度，更不得了。”沈光領着我們沿着磁體線圈的工序一個個看下來，一邊掰着手指頭，仔細地計算。
車間小白板上貼着磁體制造及檢測流程圖，每一道工序都標記出技術控制點。“光是這個流程，工藝控制點有5000多個，一個點不達標，這個裝置可能就點不亮。”沈光説。
在11號廠房，牆壁上高達十幾米的夸父逐日畫像，襯托着一座形似“橘子瓣”的巨大腔體，讓科技藍為主色調的空間裏有了活躍的神韻。未來，八個這樣的“橘子瓣”合而為一，下一代“人造太陽”將在裏頭進行“燃燒”實驗。
11號廠房的壁畫和裝置。新華社記者 陳諾 攝
不知不覺已是華燈初上。我們見到了超導託卡馬克團隊總負責人——科學島上的等離子體物理研究所所長宋雲濤，他剛出差從機場回到園區。
“50年時間，我們的‘人造太陽’實驗裝置高約束模運行時間，從毫秒增加到幾秒、幾十秒、百秒、四百秒，一步一步邁向億度千秒，不斷創造世界紀錄。”宋雲濤説，“四代科研工作者為此開展了幾十萬次放電實驗。”
科學島20世紀70年代開始託卡馬克聚變研究，老一輩科學家們“揹着饅頭出國學習”。作為第三代，“宋雲濤”們邊學習研發“人造太陽”，邊實驗點亮“人造太陽”，加快推動“人造太陽”進程。“90後”“00後”第四代正在前赴後繼。
“向着聚變發電的夢想不停奔跑！”宋雲濤激情滿懷。
一個下午的採訪，我們看到了建設中的“夸父”裝置，也見到了一位位勇攀科技高峯、追趕中國夢想的“夸父”。“夸父”們被記住的，正是奮力逐日追夢的堅韌姿態。
迎接新一年的他們和我們，始終相信：夢雖遙，追則能達；願雖艱，持則可圓。繼續奔跑吧，像“夸父”一樣！（記者劉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