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昊：擺脱“輸贏視角”，共促AI發展

近期，中國人工智能企業DeepSeek以較低算力成本實現人工智能大模型技術突破，引發美國極大關注。2月7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與日本首相石破茂共同會見記者時表示，DeepSeek不會對美國國家安全構成威脅，美國可以從這家中國初創企業的人工智能創新中“受益”。

這番表態多少有些讓人驚訝，似乎展現了美國決策者願意用“非零和”視角看待中美科技競爭，這是值得鼓勵的。當然，我們也不能過分樂觀。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已針對DeepSeek展開調查。美國新任商務部長盧特尼克宣稱，DeepSeek的成就並非通過合法途徑獲得，“而是通過竊取美國知識產權、繞過美出口管制等手段推動大模型開發”，美國商務部預計將對此採取強硬立場。

美國國會中的一些對華鷹派人士也叫囂要對DeepSeek等中國人工智能產品展開“圍剿”。眾議院美中戰略競爭特別委員會主席、共和黨籍議員約翰·穆勒納爾等人致信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邁克·沃爾茨，稱DeepSeek涉嫌違規獲取英偉達公司的先進芯片等產品，美國應及時更新出口管制規定應對“戰略對手的發展”，“避免中國利用美國的監管漏洞發展人工智能產業”。

此外，美國聯邦參議院情報委員會主席喬什·霍利也提出《美中人工智能能力脱鈎法案》，要求切斷美中在人工智能領域的所有合作，禁止美國向中國出口人工智能技術以及為中國產業提供相關投資。

很顯然，我們既要為DeepSeek在人工智能領域取得的技術突破感到振奮，同時也不能低估美國在人工智能領域加碼對華打壓的可能性。在美方看來，科技競爭是中美博弈的重中之重，人工智能則是美國“必爭必贏”的關鍵技術領域。美國科技精英與特朗普政府之間的緊密關係也頗引人關注。

除了讓知名企業家馬斯克直接負責“政府效率部”，美國新政府還在白宮專門設立“人工智能和加密貨幣主管”一職，並任命硅谷精英大衞·薩克斯擔任該職務。貝寶（Paypal）創始人、風險投資家彼得·蒂爾等硅谷大佬也都是特朗普的支持者，他們試圖與特朗普團隊合力開啓以技術創新為導向的“新政”。在特朗普親自推動下，甲骨文、OpenAI、日本軟銀等企業共同發起“星際之門”項目，力圖將美國建設成為“算力帝國”。同時，美國新政府還採取“輕監管”的路徑，在人工智能安全與透明等方面放寬政府管制，支持美國企業加快研發步伐。

美國對於DeepSeek的認知不乏焦慮、矛盾和糾結。硅谷風險投資家馬克·安德森認為，DeepSeek的成功是美國的又一個“斯普特尼克時刻”。大衞·薩克斯等人則認為，DeepSeek事件表明美國在人工智能領域的領先優勢並非必然。儘管美國大力限制中國獲得人工智能先進芯片，但這種限制取得的效果有限。

另一方面，美國也看到了DeepSeek對人工智能技術和產業帶來的正面影響，它的成功讓市場有望擺脱日益激烈的“算力軍備競賽”。DeepSeek所採取的開源模式，對全球人工智能產業競爭格局帶來新的衝擊。若全世界的消費者可以通過更低廉的成本使用人工智能產品，產生的經濟和社會效益將是巨大的。遺憾的是，美國及其部分盟友的第一反應是禁止在政府設備上使用DeepSeek，聲稱是為了應對“數據安全威脅”。顯然，這更可能是緣於這些國家的“中國技術恐懼症”。

DeepSeek的成功源自中國人的聰明才智，更來自這家企業對科技創新的痴迷和熱情。當然，客觀來講，它也離不開英偉達公司人工智能芯片提供的算力支撐，DeepSeek的不少工程師也有在美國企業實習或工作的經歷。很大程度上，中美在人工智能領域存在一種對雙方有利的共生關係。然而，美國政府的對華出口管制讓英偉達等美國科技企業遭受巨大損失，長期看必然損害美國自身的創新生態。

未來一個時期，中國的“技術奇襲”估計不會止步。美國需要擺脱二元論的“輸贏視角”，中美在人工智能領域完全可以實現“合作性競爭”。房地產商人出身的特朗普與馬斯克、蒂爾等人一樣，對商業競爭與合作的本質有着深刻的認知。蒂爾曾説過“競爭屬於失敗者”，並主張人們應該更加關注從0到1的真正創新，而不是被競爭的執念所束縛。馬斯克早年創辦的在線支付平台X.com曾對蒂爾的貝寶構成嚴峻挑戰，但後來雙方選擇“強強聯手”，蒂爾也投資了馬斯克旗下的太空探索技術公司。

競爭對手完全可以成為共同推進技術創新的夥伴，這樣的故事在硅谷屢見不鮮，管理中美關係、解決人類面臨的共同挑戰也需要超越零和博弈的精神。受硅谷人士深刻影響的美國新政府，應當在這方面有新思維、新作為。（作者是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