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歐洲AI發展僅有時間表還不夠

當地時間10日，法國總統馬克龍在巴黎人工智能行動峯會上發表講話時稱，歐盟需要在人工智能領域採取“巴黎聖母院戰略”，即制定明確的時間表，嚴格按步驟執行並實現相關發展計劃。在近期中國開源人工智能大模型DeepSeek大放異彩後，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代表未來生產力的領域。馬克龍的“雄心壯志”，可能將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歐洲未來的發展。

歐盟近期發佈的一份關於未來競爭力分析的報告承認，其在保持經濟競爭力方面面臨重大挑戰，在人工智能領域更是明顯落後於美國和中國。目前，全歐洲只有263家獨角獸公司（估值超過10億美元的初創企業），而美國有1539家，中國有387家。在全球市值最高的50家互聯網公司中，榜單上屬於歐盟的企業只有來自瑞典的Spotify（聲田）。正所謂，一子錯滿盤皆落索。歐洲在數字經濟發展方面本就已經落後不少，現在面臨的情況則更加嚴峻。

馬克龍提出人工智能領域的“巴黎聖母院戰略”，對內的目的是要重振疲弱的法國經濟、整合國內混亂的政治狀況。在傳統產業日益空心化的法國，一般意義上的再工業化已不可能實現，數字經濟——特別是人工智能領域的產業升級才是法國經濟的希望所在。法國從來不缺人才、不缺創意，但僵化的經濟體制制約了法國經濟的發展條件，馬克龍在執政期間也一直希望改變這一困境。同時，近年來歐洲政治發生劇變，民粹政黨正統化、傳統政黨民粹化的趨勢愈發明顯。2024年法國國民議會選舉後，法國左翼、中間派和極右翼在議會“三足鼎立”。法國政治本就缺少妥協文化，現在更是陷入了“有民主無集中”的尷尬境地。馬克龍迫切需要一個能超越黨派政治紛爭、凝聚社會共識、提振經濟發展的議題，人工智能無疑是合適的選擇。

對外的目的，則是強化法國在歐洲的領導地位，更有效地應對大國競爭。法國一直是歐洲一體化的“政治旗手”，馬克龍更是把建設歐洲視為重振法國大國地位的重要組成部分，力推歐洲團結，主張歐洲戰略自主。然而，由於國內政治動盪、經濟低迷，法國在歐洲的領導地位被極大削弱；同時，歐洲深受地緣政治衝突困擾，各國利益不同導致歐洲各國的內部矛盾難以解決。所以，馬克龍迫切需要新的制度性紅利，重新塑造歐洲內部團結，維護法國在歐洲的地位。同時，馬克龍也希望歐洲按自身意願決定同外部的關係。在面對華盛頓的“美國優先”戰略時，若歐洲不想被“割韭菜”，就必須在前沿領域科技的競爭中取得自己的話語權。

在內憂外患的情況下，馬克龍提出要像重建巴黎聖母院一樣，明確歐洲發展人工智能的時間表、全力以赴地發展相關產業，也就不難理解了。然而，法國和歐洲面臨的困難同樣不少。

第一，相關產業發展尚需時日。相比中美，歐洲在人工智能領域的投資規模、研究創新、產業發展、人才儲備、基礎設施等諸多方面存在不足，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技術商業化的能力。加上人工智能領域的發展本就極快，歐洲甚至想要趕上現有的進度都十分不易。

第二，市場整合難度大。歐盟雖然是世界上最大的單一市場，實現了人、財、物的自由流動，在經貿領域實現了主權的讓渡，但在投資方面卻沒有統一政策，只能通過一系列合作框架和法規來協調成員國。若歐盟不能整合力量，成員國各自為政，就很難集聚力量與中美進行競爭；但如果進行整合，成員國之間又會面臨主導權和利益分配等諸多爭議。

第三，產業保護和發展難以取捨。歐洲深知自己發展數字經濟的弱勢，因此尤為注重產業保護，馬克龍也曾明確提出要維護歐洲的數字主權。因此，歐洲制定了全球最嚴格的《通用數據保護法》，之後又實施了《數字服務法案》和《數字市場法案》，對外開徵數字税，並在人工智能倫理和監管方面設定了高標準。這樣雖然有利於技術安全和透明，但也同樣會抑制創新。

應該説，全球範圍內人工智能領域的“競賽”從一開始就超越了科技本身，其不僅涉及經濟、政治、文化、大國關係，更涉及未來國際規則的構建。法國和歐洲有自己的“雄心壯志”，但理想與現實之間終究存在差距。歐洲要想在人工智能領域的發展中比肩中美，恐怕還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畢竟，觀念上的障礙有時才是最難以跨越的。（作者是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