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時深度】美歐同時盯上，烏克蘭到底有啥？

【環球時報駐德國特約記者 青木 環球時報記者 李萌 環球時報特約記者 傅徠 李琳】編者的話：據報道，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定於2月28日訪問華盛頓，與美方簽署開發烏礦產資源的框架協議。美國總統特朗普近期公開要求烏克蘭償還華盛頓此前提供的援助，而烏克蘭的自然資源尤其是稀土等關鍵礦產，進入了這位美國領導人的視線。就在美方提出“稀土換援助”協議後，歐盟也忙不迭地遞上一份協議，表示希望和烏克蘭進行礦產“互惠合作”。其實，去年秋天，澤連斯基就在其“勝利計劃”中表示支持基輔的國家能獲得回報，並提到烏克蘭擁有價值“數萬億美元”的礦產等自然資源。烏克蘭的礦產資源真的如此豐富，以至於同時引起美歐雙方的興趣？這些資源是否足以回報其支持國？烏克蘭希望用礦產換和平，這一目標又能否實現？

“可開採的關鍵礦產規模可能被大大誇大了”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將於2月28日抵達華盛頓與美國簽署礦產協議——當地時間週三，美國總統特朗普在其首次內閣會議上這樣説。同一天，澤連斯基對媒體表示，相關協議能否達成，取決於他與特朗普更廣泛的對話以及美對烏做出怎樣的援助承諾，“這項協議可能會取得重大成功，也可能悄無聲息地不了了之”。

雖然美烏最終能否簽署上述協議尚不明確，但華盛頓在打基輔礦產尤其是關鍵礦產的主意已經是“司馬昭之心”。值得注意的是，歐盟也看上了烏克蘭的礦產。烏克蘭國際文傳電訊社日前稱，歐盟委員會分管產業戰略的執行副主席塞茹爾內2月24日訪問基輔時，向烏政府遞交了一份礦產合作的“互惠”協議。

烏克蘭擁有哪些礦產，進而引起了美歐的興趣？據歐洲動態新聞網、英國《獨立報》報道，烏克蘭的礦產儲備估值在14.8萬億美元左右。美國中情局在俄烏衝突爆發之前發佈的數據顯示，理論上，烏克蘭擁有343.75億噸煤炭，1.104萬億立方米天然氣和大約3.95億桶原油。根據2024年版的《世界礦業數據》，烏克蘭在所有類別（包括煤炭）的礦產生產國中排名第40位。包括法國地質和礦產調查局學者在內的地質學家，2023年發表了一項對烏克蘭的研究報告，稱該國有100多種礦產資源。

不過，美歐真正感興趣的是烏克蘭的關鍵礦產。英國《衞報》等媒體介紹説，所謂關鍵礦產是指生產高科技產品所需的金屬和其他原材料，與綠色能源轉型、人工智能基礎設施、航空航天以及國防產品等的生產密切相關。

烏克蘭有哪些關鍵礦產？2022年，烏克蘭地質學家協會主席利文采娃的一篇文章稱，儘管烏克蘭僅佔地球表面的0.4%，但由於其複雜的地質結構，該國擁有全球約5%的礦產資源。*路透社引用烏方數據稱，基輔擁有歐盟認定的34種關鍵礦產中的22種，*包括鑭、鈰、釹、鉺和釔等稀土元素，以及鈦、鋰、石墨、鍺、銻等多種關鍵礦產。

“美國非常需要稀土，烏克蘭擁有大量稀土。”特朗普2月26日再次提及這一用途非常廣泛的關鍵礦產。*稀土素有“工業味精”之美譽，是鈧、釔等17種元素的總稱，包括用於核電站控制棒的銪，用於智能手機的鏑、釓和鐠，用於生產電動汽車電機的釹等。*儘管被稱為“稀土”，但大多數稀土元素並不特別稀有，只是其提取和精煉極為困難。

據法新社報道，烏克蘭政府表示，該國“已知稀土金屬存在於6個礦牀中”，而要開發“世界最大的稀土礦牀之一”的諾佛波塔夫斯克礦牀需要投資3億美元。據卡塔爾半島電視台報道，美國地質調查局的數據顯示，已知稀土礦儲量排名前十的國家和地區並不包括烏克蘭，去年的十大稀土生產國和地區中也不包括烏克蘭。有礦業分析師和經濟學家表示，烏克蘭目前沒有商業運營的稀土礦。

鋰是製造鋰電池的關鍵要素，也被用於生產陶瓷、玻璃和合金。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PR）等媒體報道稱，烏克蘭擁有歐洲最大的鋰儲量之一，約有50萬噸，佔全球總儲量的3%，分佈在烏中部、東部和東南部地區。俄羅斯已佔領烏克蘭至少兩處鋰礦，分別是位於頓涅茨克地區的舍甫琴科礦牀以及位於扎波羅熱州的克魯塔巴爾卡複合礦牀，而中部基洛沃格勒州的鋰礦則仍在烏克蘭的控制之下。

烏克蘭在已探明鈦儲量方面排名前十，佔全球產量的7%，主要位於其西北部和中部地區。《世界礦業數據》顯示，烏克蘭是全球第十一大鈦生產國。這種金屬的強度重量比和耐熱性使其對航空航天至關重要，例如鈦被用於F-35聯合攻擊戰鬥機的艙壁和發動機部件，以承受超音速飛行過程中產生的高温。在20世紀60年代，美國不得不秘密地從蘇聯採購鈦來製造SR-71偵察機。烏克蘭表示，其鈦儲量“能夠滿足美國和歐盟25年的需求”。

據法新社報道，《世界礦業數據》顯示，*烏克蘭是全球第十四大石墨生產國。*石墨是電動汽車電池和核反應堆的關鍵用料。根據烏克蘭國家地質調查局的數據，該國擁有全球6%的石墨儲量。烏克蘭還是全球第五大鎵生產國，這種金屬被用於低層防空和導彈防禦系統等尖端雷達系統的生產。烏克蘭聲稱擁有歐洲最大的鈾儲量，且其鈹儲量“可滿足全球40年的產量”。烏克蘭還是氖氣的重要供應國，而氖氣是製造半導體不可或缺的氣體。

卡塔爾半島電視台提醒，*BBC等西方媒體關於烏克蘭關鍵礦產的報道不少源於基輔方面的説法和估計，沒有得到其他機構的證實。*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SIS）關鍵礦產安全項目主任巴斯克蘭等人此前發表的文章，也對烏克蘭的關鍵礦產分佈和儲量提出疑問。文章稱，根據按照烏國家地質調查局前局長的説法，烏克蘭沒有對本國的稀土儲量進行過現代評估，現有的地圖是由蘇聯在30至60年前繪製的，依賴於舊的勘探方法。加拿大地緣政治風險諮詢公司SecDev的首席執行官穆加對NPR表示，烏克蘭可開採的關鍵礦產規模可能被大大誇大了。

“給美國帶來重大地緣政治利益”

即使烏克蘭對於本國關鍵礦產的評估準確，想要對其進行商業開採也面臨不少挑戰，其中之一就是俄烏衝突的持續及其帶來的影響。據英國《獨立報》等媒體報道，*烏克蘭超過50%的礦產資源據信位於該國東部和東南部被俄羅斯佔領的地區。此外，俄烏衝突摧毀了烏克蘭很多基礎設施，例如在2022年至2023年期間，烏克蘭近一半的發電能力被俄羅斯軍隊佔領、摧毀或損壞，而採礦業是全球最能源密集型的行業之一，約佔全球工業能源使用的38%，以及全球總電力消耗的15%，*因此烏克蘭必須大量建設能源基礎設施，才能開始礦物生產。

巴斯克蘭等學者表示，在全球範圍內，開發一座礦山平均需要18年時間，開發一座礦山並建立分離廠的成本在5億至10億美元之間。一座新礦山的開採年限可能超過50年。因為投資的規模大、持續週期長，因此礦產所在國家和地區的政治和經濟穩定性非常重要。鑑於烏克蘭的安全風險，很多礦業公司對在該國進行長期投資持猶豫態度。

既然美國很難在短期內從烏克蘭關鍵礦產中獲益，那麼特朗普為何急切希望和烏克蘭達成相關協議？一個原因可能是美國太需要稀土等關鍵礦產了。有俄羅斯學者在該國《新消息報》網站上發文稱，美國是稀土金屬的最大消費國之一。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2023年美國進口了約400噸稀土金屬。西班牙《郵報》表示，據估計，製造一架美國戰鬥機需要用到400公斤稀土元素，這些稀土被用於製造發動機或飛機雷達。

《紐約時報》日前直言，特朗普對烏克蘭礦產的強烈興趣“似乎來得很突然”。據“德國之聲”報道，特朗普讓烏克蘭用稀土換援助的建議是今年2月3日拋出的，而這正是澤連斯基去年提出的“勝利計劃”中的一部分。當時他表示願意向任何支持烏克蘭的國家承諾，他們對烏克蘭的“投資”將會有所回報。這位烏領導人還提到了烏克蘭豐富的自然資源，總價值達“數萬億美元，其中包含至關重要的金屬礦產”。今年2月26日，澤連斯基表示，烏美將首先簽署關於開發烏克蘭礦產資源的框架協議，接下來將簽署聯合投資基金協議，兩國將共同持有該基金。按照雙方最終敲定的礦產協議，烏克蘭不需對美方已提供援助承擔償還債務責任。

美國智庫大西洋理事會全球能源中心歐洲能源安全副主任哈科娃聲稱，讓美國密切參與該基金並分享利潤，*對烏克蘭來説是一場勝利，因為烏克蘭的重建需求巨大，而這筆交易“可能為西方大規模投資進入烏克蘭提供路線圖”。*此外，新的商業採礦也“可以加速多用途基礎設施和運輸路線的建設，這可能有助於該國更廣泛的重建工作。”大西洋理事會歐亞中心高級主任、前美國駐烏克蘭大使赫布斯特認為，美烏礦產協議如果達成，將被基輔視為在經歷了動盪的兩週後加強與特朗普政府關係的一種方式。赫布斯特稱，達成該協議將給美國帶來重大的地緣政治利益，讓特朗普能兑現其通過斡旋迅速結束俄烏衝突的承諾。不過，CNN等美媒則批評稱，美國已變成基輔資源的交易型掠奪者，使世界回到了強國向弱國索取貢品、通過脅迫擴張領土的時代。

中國科學院科技戰略諮詢研究院研究員周城雄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表示，美國在相關事件中有以下幾方面的考量：一是華盛頓肯定想對烏克蘭資源進行控制，烏方未來很多收益可能來源於礦產，美國可以將這些收益都放置在一個由其強力控制的基金裏，進而加強對烏克蘭各方面的影響；二是這其實也是美國與俄羅斯進行的一種博弈。華盛頓這樣做釋放出明顯的信號，即美國在烏克蘭擁有重大利益。如此一來，當俄羅斯做決策時，就不得不考慮美國的因素。對於歐盟來説，它希望與烏克蘭加強在礦產方面的“互惠合作”，一方面有着強化對烏克蘭影響的意圖，另一方面其對外部礦產資源的依賴性確實較高。

在安全方面，美不會向烏提供“太多保證”

“特朗普所謂的礦產資源協議，對我們來説是一段讓人非常悲傷的歷史，我們認為從朋友和合作夥伴那裏獲得的是無償援助，可實際上卻被要求償還這些所謂的援助。”烏克蘭前外交部長克利姆金日前在一檔節目中表示，烏克蘭和美國達成一致的協議只是框架性的，其中具體內容並不多，但很明顯，華盛頓想要的不僅是烏克蘭的礦產資源，還想影響烏克蘭的一部分基礎設施。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烏克蘭政治分析人士對《環球時報》特約記者表示，解決烏克蘭危機的和談還沒有眉目，美歐已經打響了烏克蘭礦產資源爭奪戰，在美歐的各種協議裏，烏克蘭或許早已被明碼標價。

對於烏美礦產協議，澤連斯基表示，經談判，新版礦產協議包含烏克蘭“未來安全保障”內容。據BBC報道，對此，*特朗普2月26日直言，美國不會提供“太多的保證，責任應落在歐洲身上”。*他認為，美國在烏克蘭開採稀土金屬，將為烏克蘭提供“自動安全”保障，而基輔應該忘掉加入北約的期盼，並重申這是俄烏衝突爆發的一個驅動因素。

周城雄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根據目前公佈的美烏協議內容，烏克蘭很難完全保障其礦產安全。雖説兩國設立了基金共同管理，但鑑於美國在資金以及技術方面的優勢，其肯定會掌握主導權。此外，烏克蘭的礦產安全與國家整體安全緊密相連。如果烏克蘭不簽署該協議，其國家安全將毫無保障。所以在這種情況下，烏克蘭可能會選擇犧牲一部分礦產安全，來保障國家的安全。

據《環球時報》特約記者瞭解，烏克蘭民間渴望和平的呼聲越來越多。在這種氛圍下，一些烏克蘭普通民眾認為，礦產問題已經不再重要。烏會計師伊琳娜對記者表示：“我們需要活着，孩子們需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烏克蘭青年藝術家奧爾加則稱，希望通過外交途徑解決戰爭的問題。不過也有部分烏民眾在美駐烏大使館外示威，反對這一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