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算法從“黑箱”走向透明

記者 王小偉

從騎手運力的分配到酒店住宿的推薦，從網約車輛的調度到電商平台的供應鏈管理，算法已成為所有大廠平台的底層工具，也是中國互聯網世界的“隱形舵手”。

今年以來，算法一改“神秘科技”屬性，透明化進程提速。根據證券時報記者梳理，除少數平台外，抖音、美團、小紅書等平台都已將算法“黑箱”越開越大。在此過程中，一些“反常識”認知的計算方式也陸續出現。

主流判斷認為，平台算法治理是互聯網企業2025年的必修課。但算法透明有其雙面性——既是重塑數字文明的重要抓手，對於部分平台商業模式來説也是挑戰。多數受訪者表示，互聯網算法的“科技向善”是問題內核和關鍵。

算法破“繭”

數字化和人工智能時代，算法滲透無處不在。它既可以引向高效率和美好願景，也可能暗藏“毒流量”和被制定者利用。

4月中旬，抖音算法首度公開，在業內掀起不小的波瀾。長期跟蹤TMT領域的投資經理楊勇對記者分析，此前平台曾出現吳柳芳事件等多例爭議事件，抖音方面雖然有所回應，但始終未正面披露其背後的算法機制。這次公開，在所有互聯網平台裏都堪稱“大尺度”。

從去年底至今，抖音、小紅書、美團等越來越多的互聯網平台推出了新一輪算法公開化舉措，把馴服算法的主動權交到用户手中。

美團八項算法改進舉措涵蓋騎手防疲勞、訂單分配算法公開等多個方面。公司對證券時報記者表示，今年以來的重心之一就是推進算法導向正確，包括推進算法機制公開多元，完善騎手激勵機制，優化騎手配送環境和安全問題等。今年年底前，將逐步取消騎手超時扣款，推動從負向處罰向正向激勵的轉變。

曾被監管約談的微博，也在今年提出多條措施，對全面加強平台熱搜算法及內容治理等重點環節的制度流程進行優化，對熱搜榜熱詞增加簡明直觀的解釋標籤成為新措施。

這一輪大廠算法優化和公開潮流中，一些“反直覺”認知陸續出現。比如，通常認為抖音算法是給內容打上對應標籤，再給用户打上對應的屬性，最後通過數據運算，把對應標籤的內容推薦給有對應屬性的用户。然而，抖音算法工程師劉暢介紹，抖音幾乎不依賴對內容或者用户打標籤，而是通過一系列神經網絡計算，直接預估每一個用户對每一個內容的目標行為，並挑選出概率最大的一部分內容，推薦給用户。比如，“看完了”就是一次反饋動作，“點贊”也是一次反饋動作，這些都會對內容流量產生影響。

中國信通院張偉（化名）認為，完善算法治理，每個平台面對的作業都不相同，但呈現的思路和彰顯的價值是一致的。

“從各平台披露的算法來看，各自指向有所分化。”張偉舉例説，抖音的算法治理是為了維護平台的生態平衡，增強對用户的持續吸引力；美團從負向處罰向正向激勵的轉變，也有京東攻擂美團陣地的壓力之下，重新調整用户需求與平台運力之間平衡的考量。

回溯美團成長史，從外賣大戰到社區團購一路拼殺，建立起絕對規模優勢。但面臨京東對外賣市場的強勢入局，尤其是給騎手繳納社保等“殺手鐧”迭出，美團正在面臨多年未見新挑戰。

“倘若增加算法透明度和建立開放的溝通機制，顯然有利於更好地與消費者、騎手以及商家建立信任關係。”張偉認為。

雙面利弊

市場對於平台算法往往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算法創立者天然處於支配地位，擁有更多話語權。

2023年以來，平台經濟進入一輪相對寬鬆、包容發展的週期，但也暴露出一些非正常競爭現象，算法問題順勢擺上枱面。“信息繭房”“大數據殺熟”“花錢買熱搜”，以及形成黑灰色產業鏈的“僅退款”等擔憂此起彼伏。對此，相關監管部門啓動專項行動，包括美團、滴滴等重點平台都曾被進行調研座談或分類指導。

楊勇將此視為新一輪針對互聯網平台經濟治理行動。“和上一輪關注平台擴張不同，此輪整治着眼於平台規則和算法，在平台、用户甚至商品服務提供者等多方力量權衡中，置入新的監管框架。”

在張偉看來，算法失範，一方面會導致個體層面的認知窄化與自主性喪失（如“信息繭房”），另一方面會帶來經濟層面市場公平與消費者權益受損（如“大數據殺熟”），此外還可能導致社會層面的價值觀撕裂（如“流量至上”邏輯）。他認為，“行業的進步不僅需要企業掌握前沿黑科技，同時也必須重視規則的紅綠燈。”

被訪者的共識是，算法透明度正被擺在前所未有的監管高度。比如，以拼多多為代表的電商平台，被詬病過度擠壓供應鏈，“僅退款”政策隨之調整；而滴滴等網約車平台，則被市場關注到用工時長等基礎保障問題，也需要算法優化。

抖音推送所導致的“信息繭房”問題備受關注。“公眾通常認為，算法會傾向於推薦用户認同的內容，但從抖音實踐來看，

一直是致力於多樣化推薦的，通過多樣性打散、多樣性頻控、多興趣召回、扶持長尾小眾興趣等，鼓勵用户探索更多新興趣，打破信息繭房。”抖音算法工程師劉暢回應説。

多數受訪者認為，提高算法透明度和可解釋性‌，有利於讓所有參與者更好地理解算法的工作原理，從而優化用户體驗。但也有人士提醒，算法透明化也會給一些平台帶來衍生問題，包括可能被濫用、開源算法衍生安全性問題等。

“對於平台來説，切斷謠言、騎手罰款等問題的解決相對容易，但是大數據殺熟、信息繭房等問題，可能根植於一些平台的商業模式。”楊勇分析，“對於這類平台來説，算法的優化甚至改變，會否動搖根本，值得關注。如果是涉及根本問題，算法優化的成色又會有多少呢？”

也正因此，在多平台啓動算法公開過程中，有些平台的算法公開被市場解讀為變相宣傳。例如，只公開算法改進措施，卻不介紹算法核心規則，單方面強調平台算法不違背倫理，卻無第三方監督佐證等。

重塑數字文明

採訪中，張偉向證券時報記者舉了一個形象的產業案例：汽車普及後，同步伴生交通事故，關於汽車、馬路、人之間關係的爭論四起。後來，交通法規問世、普及，車禍率明顯下降，汽車最終不再被視為洪水猛獸。

“算法大概率也會沿用類似邏輯。”他認為，算法一定不是萬能的，應該讓用户擁有知情權，就像是藥品的説明書一樣。

從美團日前公開的算法規則來看，“訂單分配”的目的，是為了讓騎手在安全行駛的前提下，通過更大的順路程度獲得更多的收入，同時也讓用户準時收到餐。隨着算法公開，有利於讓更多人蔘與到算法的優化中來，從而更接近於算法想要實現的目標。

在楊勇看來，算法不僅關乎技術，而且關乎道德、社會價值、文化的方方面面。他舉例説，當突然遇到前有行人、旁有來車的情況，自動駕駛汽車是選擇保護行人，還是犧牲自己，所涉及的情況就非常複雜。只有算法透明化，讓社會各界參與，才能使算法更完善。有了道德、人文和倫理等加持，才是數字時代的進步力量。

張偉對此表示認可。美團、小紅書的“算法進化”不應止步於對監管要求的被動應對，而是需要在算法之外為平台注入更多人性温度。比如，如何降低消費者對於限時送達的嚴格預期，為雙方留出更多的彈性協商空間？這或需要平台對底層邏輯重新思考。

“面對算法雙刃劍，社會亟需回答一個根本問題：今天我們需要什麼樣的互聯網算法？答案的核心應指向向善。”張偉認為，在完善算法治理，促使算法公開透明的過程中，算法應該杜絕純追逐流量與利潤，而應該以促進人的成長、維護社會安全、保障長遠發展為根本原則，重塑數字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