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觀察：一顆大豆的全球化博弈

【環球時報綜合報道】編者的話：美國農業部出口檢驗報告顯示，截至2025年5月15日的一週，美國大豆出口檢驗量較一週前減少50%，為21.78萬噸，遠低於市場普遍預期的42.5萬噸。外媒分析稱，受美國發起的關税戰影響，美國大豆出口下降，巴西、阿根廷等國正在抓緊拓展中國大豆市場。

古巴前領導人勞爾·卡斯特羅有一句名言：“大豆和大炮一樣重要，甚至更重要。”在育種專家眼中，起源於中國的大豆是一個具有巨大貢獻的作物：大豆可以用來榨油；剩下的豆粕是動物飼料的主要成分；鮮豆莢可以吃，可以做豆製品，被稱為“綠色牛乳”；大豆根瘤菌有固氮效果，能增加土壤肥力……《紐約時報》1928年報道稱，世界大豆有八成是中國東北生產的。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成為世界大豆的主要供應國。美國大豆目前有哪些技術優勢？中國和美國大豆產業的差距有沒有變化？在“大豆風雲”第二期，我們將聚焦全球大豆產業的風雲變幻，《環球時報》記者採訪多名業內人士，回顧一顆大豆的全球化博弈，以及在看不見硝煙的大豆戰爭中外資扮演的角色和中國摸索出的經驗。

大豆單產提升難在哪

“我們不能迴避中國大豆和美國大豆的差距。”中國農科院油料所南方大豆遺傳育種創新團隊執行首席楊中路告訴《環球時報》記者，憑藉優異種質資源、生物育種技術和機械化大規模種植，美國大豆具備了高單產和低成本的優勢。而中國受限於種質資源鑑定利用不足、生物育種技術滯後和小農經濟模式帶來的機械化水平不高等因素，大豆生產人工成本高且效率低，產量和成本競爭力不足。

楊中路介紹稱：在美國中西部肥沃的“黃金種植帶”，大豆在開闊的平原大規模種植，配備GPS導航精準定位與智能監測功能的大豆播種機，保證苗全苗壯與勻播密植，無人機噴灑除草劑後，雜草被消滅了，抗除草劑的轉基因大豆毫髮無傷，做好病蟲害預警與精準施藥後，就可以坐等大豆成熟了。到了收割季，低損高效、即時監測的大型機械一邊收割，一邊“吐出”金黃色的大豆，收穫的大豆被快速運到港口，就此踏上出口之路。

在中國一些地區，大豆從種到收還沒有那麼“絲滑”。作為中國農業農村部大豆專家指導組成員，楊中路每年都要到南方省份考察大豆情況。在江西、湖南等地，酸性紅壤多，大豆很多都種在丘陵坡地上，農户每家種幾畝地，大多靠人力勞作。大豆生長期間，各家管理標準不一，有的粗放，有的精細，再加上近些年長江流域高温乾旱等極端天氣頻發，對產量影響很大，產出來的豆子質量差別也比較大。相比美國每年只種一季大豆，有充足時間恢復土壤肥力，中國部分南方省份一年最多種三季，土地復耕率很高，對地力消耗較大，如此循環，使大豆單產提升更加困難。

“大豆危機”的啓示

回顧歷史，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中國大豆都在世界大豆市場唱主角。《紐約時報》1928年報道稱，世界大豆有八成是中國東北生產的。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美國從我國東北等地引進品種資源，到了90年代，以美國孟山都（2018年被拜耳收購——編者注）等為代表的跨國公司培育出轉基因大豆品種後，全球大豆種業市場逐漸被跨國種業集團壟斷。

據中國工程院院士、作物遺傳育種學家蓋鈞鎰回憶，20世紀80年代初，他到美國訪學時，中美大豆的單產差距並不大。2015年後，雙方差距拉開。香港中文大學卓敏生命科學教授、農業生物技術國家重點實驗室主任林漢明此前接受《環球時報》記者專訪時透露，1997年他從美國回國，到內地走了一圈後發現，大豆雖然是起源於中國的重要農作物，但當時內地很少有人研究大豆，主要的高價值論文都是歐美、澳大利亞等國學者發佈的。

中國大豆產業協會執行會長唐啓軍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回憶説，行業內意識到大豆產業落後於美國有兩個關鍵節點：一是1996年，中國首次從大豆淨出口國轉為淨進口國，顯示出國內單產增長滯後於需求的隱患；二是2004年國際“大豆危機”，國際資本操控大豆價格，導致國內半數以上壓榨企業停產，外資趁機掌控貿易鏈，豆農直面收購價跌破成本線的困境，給行業敲醒警鐘。

《新加坡時報》日前報道稱，長期以來，大豆供應一直是中國糧食安全的“短板”。美國則利用其在生產技術、產能和政府補貼等方面的優勢，不斷攻擊中國大豆供應鏈，從而佔據產業鏈的主動權，甚至採取各種非常規手段，打擊抗風險能力較弱的中國種植户。2004年的“大豆危機”便是典型案例。

北大荒墾豐種業股份有限公司大豆研究院首席育種專家胡喜平告訴《環球時報》記者，2004年美國先是大幅漲價，國內企業紛紛跑到美國本土搶購，人還沒回到國內，豆價又大幅下降，導致很多企業破產，進而被外資收購兼併。美國油脂化學家協會網站稱，2004年“大豆危機”後，許多國際公司在中國建造或購買榨油廠。

推出國產大豆振興計劃+擴展大豆進口來源

“這場危機讓我們清醒認識到，當美國大豆通過轉基因技術實現單產飛躍時，中國分散種植模式下的單產明顯落後，產業鏈各環節的系統性短板已威脅到糧食安全根基。”唐啓軍稱，“大豆危機”發生後，行業內主要有兩方面反思：一是農業安全是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農產品不能過度依賴進口，尤其從單一國家進口，否則將受制於人，給國內產業乃至國家參與國際競爭帶來不利影響；二是掌握定價權至關重要，在國際大宗商品市場中，定價權的缺失會使國家處於被動地位，中國必須努力爭取在國際農產品市場上擁有更大的定價權。

胡喜平告訴記者，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就有美國商人蹲守中國港口，觀察中國大豆進出港口情況，並沿着中國東北一路收集大豆種質資源，帶回美國研究。“今天，拿美國大豆和中國大豆對比，你會發現，美國大豆通過生物育種聚合了很多優秀基因，比如抗病抗蟲還抗除草劑，而我們缺乏對大豆有用基因的挖掘能力。”

2015年，胡喜平在墾豐種業組建了黑龍江第一個大豆商業化育種團隊。“中國大豆有特別多優異的資質，但還不知怎麼挖出來，也不知怎麼用。”胡喜平稱，比如黑龍江大豆的特點是晚熟，想在早熟區域應用，就要知道控制它生育期的基因密碼，將有益基因應用到品種上。他説，“好比我們有一大堆好的食材，能不能做出美食，在於廚師水平，也就是育種家的水平。”

唐啓軍告訴記者，“大豆危機”後，中國大豆產業做了方向性調整，通過培育優良品種，推廣先進技術，提升機械化水平，不斷縮小差距。2019年，中國推出國產大豆振興計劃，在黃淮海、西北、西南地區積極推廣玉米大豆帶狀複合種植，在東北產區推廣高油高產大豆品種，提升中國大豆產業自給水平和競爭力。同時，構建多元進口格局，降低對美進口大豆比例，拓展大豆進口來源。根據中國海關公佈的數據，2024年全年中國進口大豆總量1.05億噸。其中，進口美國大豆佔比約21%，同比降低5.7%；進口巴西大豆佔比約71%，同比增長6.7%；進口阿根廷大豆410萬噸，較2023年翻倍。

【環球時報記者 楊沙沙 環球時報駐美國、新加坡特約記者 卓然 辛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