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競賽永遠沒有結束——訪中國科學院院士李依依

李依依與1959年8月31日的《人民日報》樣例合影。她出現在當日刊發的《競賽還沒有結束》中。人民網記者 周頌雪攝

李依依（左二）與金屬所年輕人交流。人民網記者 周頌雪攝

1959年8月31日，本報刊發報道《競賽還沒有結束》，講述了本溪第一鋼鐵廠一號高爐積極競爭、提高高爐利用係數的故事。李依依那時只有26歲，是一號高爐的工長。

1962年進入中國科學院金屬研究所（簡稱“金屬所”）工作至今，李依依曾擔任金屬所所長和黨委書記，連續主持和參加5個五年計劃（規劃）國家科技攻關計劃課題，完成動車組轉向架等關鍵設備國產化，獲中國金屬學會冶金科技終身成就獎和全國三八紅旗手榮譽稱號。

現在，作為中國科學院院士，92歲的李依依在國家重大戰略科研項目中擔任顧問，依舊活躍在科學研究最前沿。

“1954年，我在北京九院校運動會破過80米欄跨欄紀錄，14秒20！”當科學家回憶往事，竟首先提到田徑比賽。衝過終點線的瞬間讓她着迷。

眼前的李依依，雖在鮐背之年，卻步伐穩健，話語鏗鏘，講到激情處，“我就不信不行”脱口而出。這分明還是70年前那個一心衝刺的年輕人！

憑着不怕困難的倔、爭分奪秒的急、絕不服輸的剛，她在高爐鍊鐵，成為新中國第一批女工長；又在金屬所做研究，帶領團隊連續取得突破。《科學》雜誌曾寫道，瀋陽有一個“由一名中國極少數的、傑出的女科學家領導的金屬研究所”。

人生競賽的跑道上，李依依一直在衝刺。

這是一段障礙跑，她説“不怕困難，就怕遺憾”

遼寧本溪，工業遺址本鋼一號鍊鐵高爐歷經百年風雨，靜靜矗立，這曾經是東亞地區最大的鍊鐵高爐之一。

1958年9月，來到本鋼的第十個月，身高1.6米的李依依就開始爬數十米高的一號高爐了。

都説秋風送爽，但在鍊鐵工廠，送來的只有混着爐灰和火星的熱浪。熱量煉出了鐵，也穿透了紅磚巖壁。

25歲的李依依，這個祖籍江蘇、此前在上海和北京兩個大城市生活的姑娘，穿着淺灰色的工裝，走在一號高爐外壁的階梯上，豆大的汗珠從每一寸肌膚滲出來。她剛剛被任命為爐長，要去爐頂檢查——這是爐長的職責。

李依依是主動來鍊鐵的。一年前，她從北京鋼鐵學院冶金系畢業，可以留在北京，或者去瀋陽的金屬所和同樣做科研的心上人團聚，可她都沒有。

“婦女能頂半邊天”，李依依嚮往做艱苦而壯麗的工作。“不就是鍊鐵嗎？沒有難度，還有什麼意思？”她把大辮子一甩，頭也不回地來了。

高爐的一半，就超過十層樓高。李依依説，在不斷向上的攀爬中，她想起了那些宣傳畫，女拖拉機手、女飛行員、女火車司機，笑容那麼燦爛，“她們都行，我憑什麼不行？”

在李依依的記憶中，幫媽媽買糧，一袋40斤的麪粉或是米，自己一個人就能揹回家，“我絕不是個嬌氣的人，我不想敗給這高爐”。

李依依倔強地攀爬着。爐料分佈是否均勻，爐温是否安全，管道是否順暢……她檢查每一個細節。

站在高爐上俯瞰鐵廠，是什麼感受？

建於1911年的本溪第一鋼鐵廠，經歷被掠奪、鬥爭和解放，當時正為新中國工業化建設發光發熱；她腳下的一號高爐，是東北地區新式鍊鐵的第一座高爐。“眼前不再只是硬邦邦的爐子，那是國家急需的資源啊。”

在本鋼的3年裏，李依依無數次爬上一號高爐。直到2008年關停，廠區一直流傳着李依依的故事——高爐上第一名女工人，新中國第一批女工長，每天跑來跑去，跟着工人請教如何處理噴焦、怎麼處理鐵口，班前用15分鐘給工人講技術課，一刻不得閒。高爐儀表盤後面保留着一塊空地，那是當年高爐師傅們為她——唯一一名女性留下的更衣室。

一號高爐利用係數連續多年全國第一。

60多年後的今天，在金屬所的辦公室裏，李依依捲起袖子，露出手背和小臂上鐵水留下的黑褐色疤痕，又聊起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

“如果能重來，還會這樣選擇嗎？”

“會。你知道嗎？80米欄共有8個欄，欄間距離7.5米，但起跑線至第一欄有12米。這説明什麼？所有事情的第一步註定更加困難。這是我事業的第一步，我慶幸自找苦吃，迎‘欄’而上。不怕困難，就怕遺憾。”

這是一場競速賽，她説“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電梯太慢，等不及，走樓梯。”在金屬所樓下相遇，李依依拉起記者就走。她上身微微前傾，一腳剛落地，另一步馬上邁了出去，似乎要跑起來。

類似“等不及”的字眼反覆出現在李依依的故事中。她總在“等不及”什麼呢？

“進口設備貴而且慢，自己來。”抗氫壓力容器用鋼攻關組會上，當時49歲的攻關組組長李依依定下調子。

這是國家攻關課題，時間緊任務重，但有一種關鍵的實驗設備，進口加安裝調試需要很長時間。自己研製如何？李依依腦子裏已經有了初步設計，可以節省時間，但必須承擔風險。

“擔責怕什麼？不抓緊研製出來，容器發生事故怎麼辦？這是國家需求，慢了就等於沒完成。”見有人猶豫，李依依急得很。

她提出高壓高純熱充氫裝置的實驗方案，又組織大家修造防爆實驗室和熱充氫裝置。她無數次從夢中驚醒——夢中，自己設計的實驗裝置發生意外，30多名科技人員共同搭建的實驗室付之一炬。她頂着巨大的壓力。最終，測得第一批數據僅用了10個月。

“去現場找問題，現在就去。”聽聞某水利工程水輪機轉輪焊縫出現裂紋，求助專家，當時74歲的李依依二話不説，帶人就上路。

當所有人都在轉輪下，準備先用“問”的方式“瞧病”，李依依已經開始爬十幾米的腳手架了。她趴在巨大的轉輪上，用“望”和“切”的方法給大裝置“診脈”。

“裂紋不只在焊縫，延伸到葉片了！這不對！”李依依近乎驚呼起來——該工程水輪機轉輪材料全部是進口的，這意味着，我國工人施工沒有問題，葉片本身質量存在問題。

她多心痛啊！接下來的日子，李依依一次次往返於實驗室和轉輪施工現場。甚至有一天為了趕路，在冰雪和大霧的高速公路上困了一夜。她一天都不想等，“這是國家重點工程，每耽誤一天，就是浪費國家好多好多錢啊。”

解決一個問題還不夠。她又牽頭組建了課題組，提出水輪機組鑄件國產化的整套技術規範。現在，應用這套技術規範生產的水輪機轉輪已經應用在許多重要水利工程。

“不行！我必須下去，親眼見證。”金屬所研製的盾構機主軸承正式下線，當時88歲的李依依急不可耐下了工地。

沒有欄杆扶手，也沒有水泥台階，泥土中挖出高低不同的台階，便是簡易樓梯。年輕人走都要小心翼翼，更何況李依依。

一手土一手泥，在年輕人幫助下爬下去，她想趕緊看看高端軸承這個重要項目的成果，想第一時間看到工程方的作品。“盾構機主軸承，‘卡脖子’幾十年。我們用了1400多噸稀土軸承鋼，光焊縫就焊了30多萬條。”李依依説。

她多激動啊！像看一個磨難中出生的嬰兒，李依依在地道里上上下下打量這個大傢伙。回程時，大家看到她走路一下高一下低，才發現鞋底走掉了一隻，她竟渾然不覺。

“ODS（氧化物彌散強化合金）要再快些搞。”92歲的李依依，急性子依舊，這次瞄準國際前沿拼速度。

以ODS為一體化快堆的包殼材料，可以將鈾利用率由不足1%提高到60%—70%，大大減少核廢料。“要搶在其他國家前開發出ODS，讓我國成為新一代一體化快堆的第一個用户。”李依依還是幹勁十足，“就是要和國際上拼！”

這個當年老所長李薰、老科學家師昌緒都看好的後輩，今天，依舊保持着雷厲風行、説幹就幹的生命力：“和跨欄比賽一樣，慢一秒，就是輸了。科技競賽，分秒必爭，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這是一次加時賽，她説“爭取向上、不能服輸”

“先生的精氣神似青年。”研究員陳星秋寫道。

李依依從來不算自己的年齡。活到老、學到老、幹到老、拼到老，於她似是與生俱來的。退休後的李依依退而不休，開啓了自己的加時賽。

她選擇用工作鞭策自己。

在多個國家重要科學專項擔任顧問，李依依每天早上8點半準時出現在辦公室，接待一撥又一撥的後輩，有時提供支持，有時答疑解惑。

副研究員李靜來了，帶着有關ODS產業化的論文，來請教前輩的意見。“這個用詞國內外似乎不一樣，要斟酌。”李依依拿出筆，大到專業定性，小到用詞用字，不出一天，她會返還給李靜一篇勾畫得密密麻麻的文稿。

研究員李殿中每次出差回來，第一件事便是來李依依的辦公室交流成果。這位1998年由李依依引進的青年人才，已經成長為中國科學院院士，兩人一人衝刺、一人做後盾，同事常稱他們為“大小李院士”。

…………

她選擇用學習充實自己。

在電腦上閲讀有關ODS的最新英文論文，她要戴上花鏡辨認密密麻麻的字母。新詞不少，她學會了電腦分屏，一邊是英文論文，一邊是翻譯軟件。反覆按原文推敲後，她一個字一個字打出論文。一天哪怕只翻譯幾段，她也持續做着，不知不覺竟翻譯了十幾篇。她為此感到驕傲，“再多幾篇，我想結集出版。”

她選擇用藝術調節自己。

退休後的第一件事，她送給自己一架鋼琴。她覺得協調上課時間耽誤工夫，堅決不請老師。她從基本指法開始，每天自學半小時，漸漸學會了雙手和絃配合。她最愛彈《雪絨花》，邊彈邊唱：“雪似的花朵深情開放，願永遠鮮豔芬芳……”

她選擇用運動強壯自己。

當跨欄、奔跑成為過去，打籃球、游泳也被醫生叫停，她開始散步。每天傍晚5點半，和丈夫一起散步半小時。她説：“運動不只是為了鍛鍊身體，更是保持一種爭取向上、不能服輸的精神，這樣，在工作的時候遇到再難的課題都不害怕。”

聊天時，李依依接到一個電話。她皺着眉頭聽了兩句，突然對着電話大聲説：“別再給我打電話，我不需要保健課！”掛斷電話後，她笑了，“最好的保健就是一直向前跑。一個人不要每天打小算盤，多想着成就事業，才會精力充沛。”

記者手記

建設科技強國  呼喚更多開拓者

有人用數字計算青春，真正的開拓者，用不斷超越重新定義年輕。

李依依就是這樣的開拓者。從主動去一線鍊鐵，到潛心研製抗氫鋼，再到帶領團隊推動關鍵設備國產化，她不斷瞄準新目標，用極大的熱情和倔強，超越自我，探索前沿科學。

不只是人生競賽。1955年，錢學森説：“外國人能搞的，難道中國人不能搞？”70年後的今天，我國科技事業創新迭代、新知湧現。但同時，原始創新能力還相對薄弱，一些關鍵核心技術受制於人。

距離實現建成科技強國目標，僅有10年時間了。“十年磨一劍”，把這一戰略目標變為現實，呼喚更多李依依式的開拓者，只爭朝夕、埋頭苦幹。

版式設計：蔡華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