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時深度】盤點“肥胖家族”對菲政壇的多重影響

【環球時報駐菲律賓特約記者 黃棟星 環球時報特約記者 肖巖 唐陸一】編者的話：在菲律賓，政治王朝的運作模式與老牌商業品牌頗具相似性——赫赫有名的家族姓氏代代傳承，藉此贏取民眾信賴、積累社會影響力，並持續佔據政治主導地位。在過去40年裏，這些紮根政壇的家族不斷發展，利益關係盤根錯節，已讓菲國內政治控制形成一個代際循環。菲學者稱，該國的政治家族分為“瘦”“胖”和“肥胖”3個等級，“瘦家族”指一個家族長期控制一個選舉職位，“胖家族”指一個家族控制了兩個及以上政府職位，而那些擁有5個及以上當選政治人物的超級政治家族則被稱為“肥胖家族”。根據菲律賓調查新聞中心（PCIJ）的統計，在5月舉行的中期選舉中，82名獲勝的省長中有71名是政治家族成員。菲目前有18個“肥胖家族”。“肥胖家族”對菲有何影響？中期選舉後，菲政治生態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政治王朝目前的分佈如何？菲國內輿論又如何看待目前的政治生態？

未來3年，政局仍掌握在各大家族手中

5月12日舉行的菲律賓中期選舉被視為該國政壇陣營重組的“地震級事件”，此次選舉涉及參議院12個席位、317個眾議院席位及超過1.8萬個地方官員職位。其中，此前被馬科斯政府打壓3年的杜特爾特陣營異軍突起，在新選出的12個參議員議席中拿下5席，而在選前被認為將至少斬獲7到8席的馬科斯總統組建的“新菲律賓聯盟”卻僅獲得5席。剩餘2席由其他黨派獲得。

PCIJ稱，不論此次中期選舉結果有何轉變，擁有至少 5 名當選政治人物的“肥胖家族”仍有 18 個，這意味着在2028年大選到來前，菲國內政局仍牢牢掌握在各大政治家族手中。

中期選舉開始前，菲政壇動盪不安。今年2月，馬科斯總統表弟馬丁·羅慕爾德茲擔任議長的眾議院還通過了對杜特爾特長女、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的彈劾案。3月11日，菲現政府配合國際刑事法院，將杜特爾特送往荷蘭海牙受審。此舉引發全國規模的抗議，此後的民調顯示杜特爾特家族支持率不斷上升。

在中期選舉中，身處海牙的杜特爾特以絕對優勢當選達沃市市長，其小兒子塞巴斯蒂安當選達沃市副市長，長子保羅連任眾議員。目前，菲國內仍在探討杜特爾特是否能夠在獄中宣誓就職。

而馬科斯家族在本次選舉中的表現則難如人意。雖然馬科斯的表弟馬丁·羅慕爾德茲和兒子桑德羅·馬科斯再度當選，其姐姐伊梅·馬科斯也連任參議員，但伊梅在競選前公開退出馬科斯陣營“新菲律賓聯盟”，並得到莎拉的支持，被認為加入了杜特爾特陣營。日前，伊梅陪同莎拉前往海牙看望杜特爾特。

更令人擔心的是，馬丁·羅慕爾德茲因在上個任期中編制預算時被指中飽私囊而遭輿論嚴厲批評，支持率劇降，被認為2028年任滿後將再無政治前途。而桑德羅則被認為過於年輕，未來難以挑起馬科斯家族重任。有菲政治分析家認為，馬科斯家族2028年可能無人領軍，重新回到北伊洛戈省。

此次中期選舉結果為莎拉的彈劾審判帶來更多變數。中期選舉風雲突變後，菲參議院風向也已經發生轉變，參議院議長埃斯庫德羅先是將彈劾案的審議時間從6月2日推遲到11日，而後又表示，此案最終將由新一屆國會決定。

據菲律賓GMA電視台報道，菲第20屆國會將於7月28日開幕。根據菲律賓憲法規定，參議院通過彈劾副總統需在24名參議員中獲得至少16票。目前小馬科斯陣營掌握14票，距離通過彈劾案仍差2票。菲媒分析稱，目前至少有10名參議員反對彈劾，針對莎拉的彈劾案很可能將無法通過。

即便彈劾案通過，莎拉無法參加2028年總統選舉，杜特爾特家族也能在其陣營中迅速推出備選人員。

以美聯社、英國廣播公司為首的歐美媒體還注意到，自由黨在2022年敗選之後，此次由巴姆·阿基諾領軍捲土重來，很可能在2028年的總統選舉中成為“第三勢力”。由於自由黨多年來既反對馬科斯家族，也跟杜特爾特家族合不來，這或將讓菲國內政治博弈更加趨於複雜化。

“姓什麼”比“主張什麼政策”更重要

菲律賓國內有一種説法：在菲政壇，“姓什麼”比“主張什麼政策”更能決定是否有資格進入政治核心。菲律賓的家族政治基因可追溯至殖民時期。西班牙殖民者為便於管理，將地方族長“達圖”轉化為世襲地方官，形成本土精英網絡。菲律賓在20世紀上半葉被美國殖民，1946年獨立後在政治上效仿“美式民主制度”，實行總統制，國會分為參、眾兩院，目前分別設有24個和317個議席。總統和議員均由選民直選。

但在現實中，總統、議員和省市長擁有巨量政治和經濟資源，從而通過政治分肥影響選民與輿論，長期控制大至一個省、小至一個村鎮的政治生態。每次大選或者中期選舉中，無論總統由誰擔任，國會由哪個政黨控制，這些政治家族都會控制省市地方關鍵職位，形成菲律賓式的“門閥政治”。一般認為，菲律賓目前有160多個較有影響力的政治家族，他們能控制一個省或一個市的經濟命脈。

PCIJ稱，本次選舉中引起民眾關注的政治家族很多，其中查維特·辛松領銜的辛松家族因為參選人數最多再次成為焦點之一。雖然查維特本人今年1月以身體欠佳為由退出參議員選舉，但其家族卻有27人蔘選，競選職位包括眾議員、省長、市長等。

本次中期選舉結果顯示，辛松家族佔據了南伊洛戈省省長、副省長在內的十多個職位。南伊洛戈省是一個位於呂宋島北部的小省，人口約70萬。自1971年查維特當選省長以來，該省一直在辛松家族控制之下。

不過，這次選舉並不能展現辛松家族的“真正實力”。在2022年的大選中，辛松家族與來自北伊洛戈省的馬科斯組成同盟，舉家族之力動員南、北伊洛戈省選民支持馬科斯，成為競選聯盟在呂宋島的堅實支柱。

據媒體報道，在競選中，查維特·辛松經常親自陪同馬科斯乘坐自己的私人飛機前往各地參加競選集會，並出資支持。不過辛松在2022年6月新政府成立後沒有得到內閣職位作為回報，據稱其與馬科斯家族的關係轉淡。

還有一些菲律賓政治家族繼續強勢表現，其中甚至有一些政治人物被認為是2028年總統大選的潛在候選人。以風頭正盛的圖爾福家族為例，前眾議員歐文·圖爾福贏得參議員選舉，與其兄長拉菲·圖爾福將成為參議院雙子星。不過另一位兄弟本·圖爾福沒有贏得選舉。有分析人士稱，馬科斯家族或將2028年競選的希望寄託在圖爾福家族身上，尤其是高人氣的現任參議員、電視主持人拉菲·圖爾福，被視為接棒參選菲總統的理想人選。但拉菲因在美國出生被輿論質疑沒有競選總統的資格。早在2022年6月上任後，馬科斯就通過提名拉菲的弟弟歐文為社會福利部部長等方式，加強家族合作。也有質疑聲音稱，圖爾福兄弟向來以精明、務實著稱，真要當選總統或許不會庇護馬科斯家族。

菲律賓房地產大亨曼努埃爾·曼尼·維拉的女兒卡米爾·維拉在本次選舉中當選參議員，將和哥哥馬克·維拉並肩共事，其母辛西婭·維拉則在參議員任滿後轉戰競選眾議院席位，最終輸掉選舉。卡米爾曾是馬科斯陣營的一員，在競選前卻因杜特爾特被引渡至國際刑事法院一事與馬科斯決裂，成為杜特爾特陣營一員。維拉家族未來是否會成為杜特爾特陣營新盟友，值得觀察。

“你不會立法損害自己的利益”

儘管家族政治的危害在菲律賓早就被意識到，如1987年版的菲律賓憲法明文禁止“政治王朝”出現。而早在上世紀80年代，菲律賓民間就有呼聲通過立法限制政治家族控制菲律賓政壇，但近年來多個相關法案均未能通過國會審議。菲律賓達沃雅典耀大學的教授潘喬説：“政治學中有一句話，你不會立法損害自己的利益。”

菲律賓現行法律也試圖限制政治世家過度介入國家權力。比如總統任期6年，不得連任；副總統任期6年，可連任一次；眾議員以及省長、市長等地方官員每3年選舉一次，連任不能超過3屆。在現實操作中，政治家族成員分別競選不同職位，輪流坐莊，從而長期控制重要職位。

控制一個省或市的地方政治家族通常同時與各大全國政治家族保持合作關係，以確保無論哪位政客當選總統都不影響家族利益。比如與《環球時報》特約記者相熟的一位棉蘭老島的前省長，目前是莎拉·杜特爾特所在政黨的高層，其表兄是馬科斯總統的多年好友、內閣部長，其另一位表親則是阿基諾家族的盟友。

菲律賓《太陽星報》日前援引民調機構WR Numero於2024年進行的一項調查稱，每兩名菲律賓人中就有1人認為來自政治家族的官員更可能存在腐敗問題。調查顯示，僅有16%的受訪者對此表示反對，31%的人持未決定態度。菲律賓大學政治學教授瑪麗亞·阿蒂恩扎將政治家族的強勢歸咎於該國薄弱的政治制度和政府缺位。

雅典耀大學的研究顯示，近80%的國會議員和超過50%的民選地方官員來自政治家族。這類政治家族對國家推行必要的權力制衡機制及經濟發展進程均產生了明顯影響。《太陽星報》稱，自2001年以來，4位民選菲總統均來自政治家族——格洛麗亞·馬卡帕加爾·阿羅約、貝尼尼奧·阿基諾三世、羅德里戈·杜特爾特以及費迪南德·羅慕爾德茲·馬科斯，他們深刻塑造21世紀的菲政治格局。

在本次選舉中，部分候選人，比如新任參議員潘菲洛·拉克森等再次提出當選後將把“反政治王朝”法案當作重要立法議題。擬議中的法案將禁止同一家族的成員在同一行政區域內競選公職，或由家族成員接替另一成員的公職，如禁止父母、子女、兄妹在同一地區同時擔任省長、市長或國會議員。如果違反法律，候選人將失去資格。

有觀點認為，青年選民羣體的崛起也將影響菲政治發展方向。據菲GMA電視台報道，本次中期選舉中，18歲至44歲選民佔選舉適齡人口的63%，佔登記選民的68%，他們更關注就業、教育及政府問責等問題，凸顯對傳統政治陣營的不滿與挑戰。

PCIJ稱，目前菲最高法院已經收到至少兩份請願書，要求國會頒佈“政治家族禁令”，而一些當選的議員已經承諾對其表示支持。菲國內一些改革倡導者認為，形勢正在好轉。不過，更多的政治分析家持謹慎態度，認為需要從現實主義的角度來看待這一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