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潤：泰柬同意撤軍，背後有四個因素

泰柬兩軍5月28日在邊境爭議地區發生短暫衝突，一名柬埔寨士兵在衝突中死亡，此後多日，兩國邊境緊張局勢有所加劇，國際社會為此捏了一把汗。然而事態於6月8日出現轉機，雙方同意將各國部隊撤回至2024年達成的商定區域，並將在14日通過泰柬聯合邊界委員會（JBC）機制繼續磋商。衝突發生後，泰國總理佩通坦和柬埔寨首相洪瑪奈均表示，不希望衝突升級，將通過對話緩和邊境緊張局勢。這起兩國管控邊界爭端的案例，其底層邏輯是什麼？

安全是發展的前提，對兩國而言，若衝突加劇，將對泰柬的經濟和安全利益造成直接損害。而且，邊境局勢長期惡化勢必會影響兩國整體關係，從而導致雙邊合作倒退。佩通坦曾於4月訪柬，兩國簽署七項重要合作文件，涵蓋勞務合作、互聯互通、跨境環保以及人力資源建設等多個領域。若因邊境局勢惡化導致兩國關係惡化，不僅上述協議面臨落實困難，戰略互信的缺失也將長期制約兩國關係發展。

對東盟而言，泰柬邊境緊張局勢存在多重外溢效應。泰柬邊境短暫交火恰逢《東盟共同體願景2045》通過後兩天，泰柬不和或將使旨在“建設更具凝聚力、更加繁榮的東盟”目標的實現遇到阻礙。加之，東盟正遭遇美國關税衝擊，有媒體稱東盟六大經濟體中，有5個今年一季度GDP同比增速放緩，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國下調今年經濟增長預期。若泰柬矛盾持續發酵，會影響東盟穩定，削弱東盟應對外部風險的能力和在地區合作中的“中心地位”，影響東盟在亞太地區引領推動的《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等區域合作的發展。

9日，柬泰宣佈縮短對方國家公民入境停留期限。但國際輿論大多認為，兩國已通過對話緩解邊境緊張局勢，並願通過進一步對話來推動兩國關係持續好轉。雙方有望以此為契機，進一步更好地長期管控好邊境爭議，儘量少爆發衝突，最好是不爆發衝突。在國際社會中，國家間難免有分歧，一些國家之間在領土或領海、政治或經濟等領域存在矛盾，短期內徹底解決不切實際。但許多時候，和平是需要學會與分歧共生，能管控好分歧，使之減少對兩國或地區關係的衝擊影響。在此背景下，泰柬在發生衝突後展現的危機化解方式與成效，為全球領土爭端解決提供了一定借鑑。

第一，泰柬領導人在面對涉及國家核心利益的邊界爭端時，雖然有一些強硬言行，但總體而言，泰國總理佩通坦、柬埔寨首相洪瑪奈多次表示希望以對話與和平方式解決爭端的意願，同時及時疏導和管控各自國內民族主義輿論，這對緩解局勢緊張、防止局勢惡化和失控非常關鍵。

第二，兩國軍方和政府存在多個溝通渠道，確保在爭端發生後儘量控制事態。即便在衝突發生之後，兩軍高層和在邊境地區的基層還能經常溝通，這既有助於一線部隊繞過官僚程序及時直接對話，從而減少誤判和衝突升級風險，也有助於兩軍高層之間的對話。兩國軍方和政府在衝突後的“即時剎車”能力降低了“衝突—升級—外溢”惡性循環出現的幾率。也就是説，當兩國發生重大矛盾衝突後，儘量保持溝通渠道順暢，對問題的解決是有益的。

第三，緊密的利益紐帶和情感紐帶對和平的錨定作用使兩國“打不起，也傷不起”。兩國能迅速推動邊境緊張局勢緩解，與兩國長期存在的緊密利益紐帶和情感紐帶息息相關，而且，即便是在衝突發生後，兩國也努力維繫上述兩大紐帶。例如，泰柬邊貿對於兩國經貿往來非常重要，柬埔寨約有100萬人在泰國務工，他們既彌補了泰國勞動力的不足，也給柬埔寨大量家庭增加了收入，而且這些勞工也在潛移默化助力兩國民心相通。因此，衝突發生後，兩國雖加強邊境管控，但採取差異化管控策略：限制遊客通行以防一些極端分子到邊境挑事，但保障合法勞工與貨物的跨境流動。這也給其他存在矛盾的國家提供了有益借鑑，那就是，局部矛盾不應影響兩國之間整體的人員和經貿往來，而密切的相互依存關係使兩國形成緊密的利益和情感紐帶，則有助於兩國矛盾的緩解和危機管控。

第四，東盟層面的斡旋也助推泰柬緩解邊境緊張局勢。6月6日，2025年東盟輪值主席國馬來西亞總理安瓦爾在社交媒體上説，自己已同泰國總理佩通坦和柬埔寨首相洪瑪奈接觸，敦促泰柬雙方繼續保持克制，採取措施緩和緊張局勢，共同尋求全面的解決方案。這也就是説，當兩國出現重大糾紛或衝突時，合適的第三方以合適方式居中調停，通常是有必要和有效的。

綜合觀察，多種因素共同促成了泰柬努力用對話與和平方式緩解邊境緊張局勢，而由於邊界問題錯綜複雜，又涉及核心利益，稍有不慎，矛盾再次激化的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泰柬兩國如果能趁熱打鐵，繼續多措並舉，使局勢持續好轉，力阻新的爭端或衝突再次出現，並建立起更加完善的管控邊界爭端的長效機制，其解決邊界爭端的經驗想必可以助力國際上類似爭端的解決。（作者是北京外國語大學亞洲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