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時深度】擺脱對美依賴，歐洲想要“科技獨立”

【環球時報駐德國特約記者 青木 環球時報特約記者 李靜】編者的話：近兩年來，“去風險”（ de-risk）一詞頻繁出現在西方政客口中和媒體報道中，其本質是通過自定義的“風險”實現有選擇的對華“脱鈎”。不過，近期，這個充滿地緣政治色彩的詞彙被歐洲一些媒體和人士用在美國身上，包括在科技領域。隨着本屆美國政府上台後推行“美國優先”政策，不少歐洲政界、經濟界人士以及媒體都擔心，華盛頓可能將歐洲對美國的科技依賴武器化，而近期國際刑事法院首席檢察官電子郵箱被封等事件更加劇了這種擔憂，因此歐洲要求實現“科技獨立”、維護“科技主權”的呼聲越來越高。

歐洲淪為美國“數字殖民地”？

今年3月，為了施壓烏克蘭與俄羅斯進行停火談判，美國暫停了烏克蘭獲取關鍵商業衞星圖像的權限。據“德國之聲”等媒體報道，對於烏克蘭而言，由美國提供的衞星圖像至關重要，烏武裝部隊利用這些圖像來監測俄軍行動並協助制定軍事行動計劃。有觀點認為，這是後來烏克蘭部分戰事失利的一大原因。今年5月，位於荷蘭海牙的國際刑事法院（ICC）首席檢察官卡里姆·汗用於工作的電子郵箱賬户被爆遭美國微軟公司封鎖，而在此之前，白宮因ICC調查以色列政要而宣佈對該機構實施制裁。

“現在是盟友對美國進行‘去風險’的時候了。”在美國切斷烏克蘭商業衞星服務後，英國皇家國際問題研究所高級研究員馬修斯在《日本經濟新聞》網站發文，提醒説隨着美國政府外交政策越來越具有交易性，華盛頓的盟友必須應對其對美國的技術依賴問題。ICC檢察官電子郵箱賬户被封后，《荷蘭時報》網站等媒體稱，此事不僅在荷蘭引發擔憂，更給歐盟敲響了警鐘，讓歐洲看到在科技領域過於依賴美國可能帶來的結果。

“歐洲不願依賴美國的數字技術並不是什麼新鮮事，這至少可以追溯到2013年，當時斯諾登披露了‘稜鏡門’事件。”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SIS）近期發表題為《跨大西洋科技衝突：歐洲會對美國“去風險”嗎？》的文章稱，最近的討論主要集中在美國如何將其技術優勢作為對抗歐洲的槓桿。據法新社4月16日報道，歐盟行業領袖越來越擔心，白宮可能會將美國的數字主導地位武器化。德國巴伐利亞廣播公司6月15日報道稱，長期以來，美國在數字技術領域的主導地位給歐洲帶來的主要是經濟問題，而如今隨着這些技術日益被政治化，歐洲對美國的科技依賴正成為一種戰略風險。

據德國《每日鏡報》報道，就數字化領域對美國的依賴而言，德國以及整個歐洲幾乎已淪為“殖民地”。法新社稱，從微軟到“元”（Meta），從蘋果到優步，從雲計算到人工智能，歐洲人使用的許多日常技術都來自美國。   

卡塔爾半島電視台介紹説，從內部硬件到軟件、從雲計算到數據網絡，歐洲約80%的數字基礎設施由外國公司控制。在雲服務領域，亞馬遜、微軟和谷歌這三家美國公司主導着歐洲市場。截至2022年第二季度，它們佔據了約72%的歐洲市場份額，而同期歐洲公司的份額未超過13%。這種差距可能意味着，從政府數據、民眾健康記錄到公司機密等高度敏感信息都被存儲在受到美國法律約束的數據服務器之中。在半導體領域內，歐洲產業依賴採用美國設計和專利的芯片，歐洲在全球半導體生產中的份額已降至9%左右，其中大部分是傳統產品，而先進芯片主要來自英偉達等美國巨頭。即使是歐洲芯片製造業的領軍企業——荷蘭阿斯麥公司，其零部件也需從美國進口。在人工智能領域，歐洲約有70%的模型和平台來自美國。同樣，在缺乏真正歐洲替代品的情況下，歐洲的手機和電腦操作系統、搜索引擎以及社交媒體網絡仍然被美國科技巨頭所壟斷。

據德國《商報》報道，越來越多的公司開始批判性地看待德國對美國科技的依賴。德國《法蘭克福評論報》警告説，德國和歐盟其他國家絕不能繼續依賴美國科技公司。荷蘭中央銀行行長克諾特日前公開表示，在荷蘭乃至整個歐洲，對美國科技企業的高度依賴已構成國家安全隱患。

法新社報道稱，歐洲科技行業人士、專家和歐盟議員要求歐洲加強基礎設施，減少對少數美國科技公司的依賴。空中客車公司、德國人工智能協會以及其他90多家歐洲科技公司最近在致馮德萊恩的一封公開信中，呼籲發展獨立於美國的自主技術基礎設施。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近期發表講話説，鑑於本屆美國政府的政策，歐洲人應該“邁向獨立”。拉加德指的是國防、能源、經濟和數字政策。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此前已經提出，將“科技主權”概念作為歐洲未來的戰略重點。

多國計劃逐步替換美國軟件

為實現對美“科技獨立”，一些歐洲國家和地方政府已經在行動。據歐洲新聞網、路透社報道，荷蘭眾議院3月批准了幾項動議，計劃通過建立國家雲以減少對美國雲技術的依賴。這些動議將荷蘭政府對美國技術的依賴描述為“對該國自治和網絡安全的威脅”，並要求政府停止使用這些服務。除了推出一個主權雲服務平台外，上述動議還呼籲荷蘭政府開發美國軟件的替代品，並在公開招標中為歐洲公司提供優惠待遇。

“德國一州卸載微軟軟件。”法新社6月13日報道稱，在未來不到3個月的時間裏，德國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州將幾乎沒有公務員、警察或法官在工作中使用微軟軟件和程序。目前該州第一階段的工作包括停止使用Word和Excel軟件，取而代之的是LibreOffice軟件。在接下來的幾年裏，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州政府將使用Linux操作系統來代替微軟Windows系統。該州數字化部長施羅德告訴法新社，政府部門將轉向開源軟件，以收回對數據存儲的控制權，並確保“數字主權”。除了公務員外，未來幾年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州將有3萬名左右的教師也採取類似措施。

據丹麥《政治報》6月10日報道，奧爾森領導的丹麥數字事務部門也將從下個月開始逐步淘汰微軟軟件。該部門計劃在今年夏天讓大約一半的員工開始使用LibreOffice軟件。如果該計劃如預期那樣推進，整個部門將在秋季使用開源軟件。在奧爾森宣佈上述決定前，丹麥首都哥本哈根和第二大城市奧胡斯等地方政府也在考慮“拋棄”微軟軟件。丹麥《政治報》報道稱，美國總統特朗普此前宣稱要控制丹麥自治領地格陵蘭島，還有報道稱美國希望加強對格陵蘭島甚至整個丹麥的間諜活動，這在丹麥引發了一場關於數據保護的辯論。

在歐盟層面，歐盟委員會已經設置技術主權專員一職，負責數字和前沿技術組合等問題。歐洲議會對美關係代表團負責人貝尼菲表示，在歐洲議會中，他看到了對歐洲數字主權和自治的強烈支持。

據美國“政治新聞網”歐洲版報道，一個由技術專家和經濟學家組成的志願者組織提出名為“歐洲堆棧”的技術主權計劃，涉及從芯片等硬件到軟件以及雲計算等多個領域。該計劃誕生於2024年9月，希望歐盟能夠籌集3000億歐元並通過“購買歐洲貨”的公共機構採購規則，以促進歐洲新興技術的發展。這個計劃很受歡迎，德國執政聯盟在其4月簽署的協議中提到了“歐洲堆棧”。美國《外交政策》雜誌認為，“歐洲堆棧”計劃將是歐洲決定其命運的最後也是最好的機會：要麼建設它，要麼淪為數字殖民地。

“目前歐洲最緊迫的問題是建立獨立的軍事和衞星系統，以替代‘星鏈’。”據比利時媒體今年3月報道，包括歐洲空中客車和法國泰雷茲公司在內的幾家歐洲企業，已經就衞星聯盟進行了討論。半島電視台表示，歐洲通信衞星公司OneWeb的產品是代替“星鏈”的潛在選擇。法新社稱，拉加德主張以“歐洲方案”與美國萬事達和貝寶等支付系統競爭。為響應這一呼籲，歐盟各國政府已開始討論創建一個“真正的歐洲支付系統”。

據德國《商報》報道，該國信息技術、電信和新媒體協會（Bitkom）對604家擁有20名及以上員工的公司進行的調查顯示，每兩家使用雲計算的德國公司中就有一家被迫重新考慮自己的雲戰略。歐洲民間也正在想方設法減少對美國科技巨頭的依賴。德國《明鏡》週刊稱，很多歐洲人蔘加了“走向歐洲”運動，他們在網上搜索或推薦特定產品的歐洲供應商，來代替美國產品。

在技術之外，歐盟有制衡工具

“歐洲想擺脱美國科技的束縛，它能做到嗎？”美國“政治新聞網”歐洲版認為，這一問題的答案是否定的。美國信息技術與創新基金會（ITIF）創始人兼總裁阿特金森表示，如果不對歐洲的技術監管進行更深入的改革並建立一個數字化的單一市場，歐洲想在科技領域獨立於美國將仍然是“白日夢”。ITIF的贊助商包括亞馬遜、蘋果、英偉達等美國公司。

美國貿易組織“進步商會”估計，開展“歐洲堆棧”計劃可能需要超過5萬億歐元。這一數字超過了歐洲最大經濟體德國的國內生產總值，也使歐盟的年度預算相形見絀。美國“政治新聞網”表示，就連歐洲官員也承認該地區在科技領域獨立於美國是不可能的。該媒體稱歐盟委員會預計將在6月發佈一項戰略，承認完全脱離美國公司是“不現實的”。

不過，許多歐洲專家認為，歐洲在微電子、網絡安全、人工智能以及量子計算等領域，仍有潛力獲得全球技術領先地位。歐洲在科研領域還擁有豐富的人才儲備、優秀的教育和研究以及堅實的產業等優勢。不過，打造替代美國公司的歐洲企業還需要時間。德國柏林國際政治學者馬特亞斯·霍爾澤格爾對《環球時報》特約記者表示，歐洲與其完全依賴單一供應商，不如採用模塊化方法：組合不同的人工智能模型，使用開源解決方案處理敏感數據，並構建本地基礎設施。同時，多給歐洲企業或者其他國家的企業機會，以分散風險。

有比利時媒體報道稱，倫敦大學學院創新與公共目的研究所負責人、“歐洲堆棧”計劃撰寫者之一里卡普表示，歐洲還可以與巴西和印度等同樣不想依賴美國技術的其他國家合作。去年12月，裏卡普和其他幾位歐洲學者提出了他們所謂的“數字不結盟運動”，認為歐洲可以成為其中的關鍵部分。他們的報告《奪回數字主權》稱，這一運動將推動“非營利性數字服務的普遍公共選擇”。

“擺脱對美國科技的依賴，只需十步。”德國《明鏡》週刊舉例説，歐洲可以用購物平台Otto、Zalando等代替亞馬遜，用DeepL代替ChatGPT，用TomTom代替谷歌地圖等。德國柏林IT技術人員弗蘭克對《環球時報》駐德國特約記者表示，減少對美國科技巨頭的依賴沒有想象中那麼難，普通人可以從自己做起。他舉例説，自己的手機中沒有谷歌等美國應用程序，雖然有些歐洲的替代程序並不完美，但用起來並不影響效果。 

CSIS認為，歐美在科技領域的相互依賴並不像第一眼看到的那樣不對稱，美國也嚴重依賴歐洲的技術。在技術領域之外，歐盟擁有一系列工具來制衡美國。除了歐盟《數字服務法案》和《數字市場法案》外，反脅迫工具（ACI）是歐盟的利器。一旦採用，ACI將使歐盟能夠以其認為適當的方式，對任何它認為是來自美國或其他國家的脅迫行為作出反應，潛在措施包括對美國科技公司徵收重税，針對能源進口甚至針對美國遊客實行限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