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隆：揭穿“新雅爾塔體系”背後的話語陷阱

2025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週年，也是聯合國成立80週年。就在這樣一個以史為鑑、面向未來的時刻，美國戰略界和輿論場卻泛起一場關於所謂“重建勢力範圍，打造新雅爾塔體系”的討論。今年3月，美國《外交事務》雜誌刊文稱，如果美國、俄羅斯和中國達成某種非正式諒解，將權力政治置於意識形態差異之上，將實質上重演類似1945年雅爾塔會議的場景，通過劃分各自在所在地區的勢力範圍，決定其他國家命運。5月，《紐約時報》刊文稱，美國現任政府一些行動和言論反映出來的秩序願景，就是建立由美國、俄羅斯和中國主導各自勢力範圍的“三分天下”格局。

這樣的“設想”或“願景”，顯然帶着濃重的冷戰色彩。1945年二戰即將結束之際，美國、英國、蘇聯在克里米亞半島那場會議上作出有關戰後世界秩序的安排，對戰後國際關係影響巨大。雖然也有處置戰敗國和建立聯合國等議題，但雅爾塔體系令人印象更深的一面，在於劃分勢力範圍、開啓美蘇兩極格局等強權政治表徵。這樣一個為冷戰埋下伏筆並隨冷戰終結而瓦解的國際體系，竟被美國等西方國家一些人拿來比照當今世界，甚至作為潛在的世界秩序安排。

這類想法，與當今世界的普遍共識背道而馳，也與中國一貫的原則立場嚴重不符。中國認為，二戰結束前後，國際社會作出的最重要決定就是成立聯合國。國際形勢越是變亂交織，我們越要堅持和維護聯合國權威，堅定維護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體系、以國際法為基礎的國際秩序、以《聯合國憲章》宗旨和原則為基礎的國際關係基本準則，持續推進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極化、普惠包容的經濟全球化。

就此而言，美國戰略界和輿論場中的“新雅爾塔體系”等論調，在默認美國護持全球霸權力有不逮的同時，試圖繼續用“大國競爭”和強權政治邏輯解釋和塑造世界，其中夾雜着原則悖論、戰略幻覺和身份陷阱，充斥着誤導性。

首先是交易主義的悖論。美國政府近來在涉及領土資源、盟伴體系等問題上多有讓人出乎意料的言行，對烏克蘭危機問題的政策出現大幅調整，致使一些觀察人士認為美國正在從自由制度主義更大程度地倒向交易主義。對於美國在歐洲和亞洲的諸多盟友和夥伴而言，美國政府秉持的“美國優先”理念，在某些領域已異化為“美國唯一”。原本基於價值觀和利益共享的安全承諾，被重塑為基於市場化原則的有償服務。從要求北約成員國提高軍費分擔比例，到無差別地推行“對等關税”，再到聲稱讓加拿大成為美國第51個州、想要“購買”格陵蘭島等，這些言行都被認為透着交易主義思維，即通過極限施壓、議題捆綁等策略，將原本複雜多元的國際關係及其基本準則，簡化為商業博弈和交易邏輯。

但這類做法本質上是以單邊主義為底層邏輯，既不符合中國外交的傳統基因，更與中國長期捍衞的《聯合國憲章》宗旨原則以及國際關係基本準則相悖。1840年鴉片戰爭後，中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那段屈辱的歷史記憶奠定了新中國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底色，在主權和領土完整等問題上，中國絕無任何政策模糊空間。崇尚權力政治的所謂“新雅爾塔體系”或“三分天下”論調，意味着國家間關係全然由狹隘的討價還價來驅動，而非建立在普遍規範主導的國際體系之上。這極有可能加劇世界範圍內已經存在的外部干涉和領土分裂行徑，也有可能損害中國自身的主權、安全和發展利益，損害我們與廣大全球南方國家一道推動國際秩序和全球治理朝着更加公正合理方向發展的進程。

其次是勢力範圍的幻覺。歷史上看，美國對於構建勢力範圍的想法從來不加掩飾，200多年來，“門羅主義”幾經變種但本質沒變。有人認為，當前美國政府對外戰略急劇調整的主軸之一，便是強化美國在西半球的霸權。美媒歸納的所謂“美國迴歸西半球，俄羅斯控制歐洲，中國經營亞洲”的“三分天下”構想，顯然在一定程度上契合了華盛頓的秩序願景。

有趣的是，美國政府表面上對“多極化”概念表現出了不那麼排斥的姿態。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在《華爾街日報》撰文闡釋“美國優先的外交政策”時提出，將推動“基於具體共同利益”的外交政策。他甚至稱，“多極化”不僅是美國政府追求的常態，也是“偏好”。

不過，美國偏好的這種“多極化”究竟是什麼？本質上是美國領導其中一極，確保追隨者從屬於該“極”，統籌內部資源與其他相斥而非相吸的“極”開展戰略競爭，最終服務於“美國優先”的對外政策。本質而言，這依舊是重建勢力範圍的話語變體，與中國和世界其他大多數國家期待的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極化有着天壤之別。

需要看到，無論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和全球三大倡議，還是對《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和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IIB）等的支持，都表明中國為世界和地區提供製度性公共產品的方式，與所謂的霸權國、主導國有着明顯差異。中國致力於通過提升互聯互通水平來參與國際和地區規則的塑造，而非打造排他性的勢力範圍或推動零和博弈。

更何況，今天的亞洲尚未完全擺脱複雜的歷史遺留問題。美蘇爭霸造成的半島問題，日本軍國主義擴張以及戰後安排導致的南海爭端、印巴關係長期緊張等問題，使得地區國家普遍排斥勢力範圍的概念。在地區國家看來，任何形式的勢力範圍“復辟”都不符合自身安全和發展利益，也有悖於它們奉行的戰略平衡理念和“等距離”對外政策。

2025年中央周邊工作會議明確提出，中國將高舉人類命運共同體旗幟，以建設和平、安寧、繁榮、美麗、友好“五大家園”為共同願景，以睦鄰、安鄰、富鄰、親誠惠容、命運與共為理念方針，以和平、合作、開放、包容的亞洲價值觀為基本遵循，以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為主要平台，以安危與共、求同存異、對話協商的亞洲安全模式為戰略支撐，攜手周邊國家共創美好未來。因此，將亞洲作為所謂“勢力範圍”不僅完全背離中國長期堅持的周邊外交原則、理念和願景，在實踐中也完全不具備可行性。美國戰略界和輿論界一些人強行給中國“分配”勢力範圍，實質也是趁機渲染“中國威脅”。

最後是身份認同的陷阱。所謂“新雅爾塔體系”或“三分天下”格局論調的背後，充斥着“大國決定論”的腐朽信條，暴露了重建具有清晰秩序等級、“中心—邊緣”權力結構的頑固思維。這種想法不僅錯估了大國的實力邊界，也忽略了在百年變局加速演進過程中，國際力量對比之變的革命性、科技迭代和發展範式之變的顛覆性以及全球治理體系之變的緊迫性。

當今世界，既不可能重回19世紀“維也納式”的大國均勢格局，也無法迴歸20世紀“雅爾塔式”的陣營對立狀態。全球南方國家的羣體性崛起，已經成為世界大變局的鮮明標誌。在全球和平赤字、安全赤字、信任赤字、治理赤字不斷加劇的當下，大國固然依舊肩負着維護世界和平與穩定的特殊責任，但廣大全球南方國家正逐漸成為世界發展與進步的“增量之源”，是推動國際秩序朝着更加公正合理方向發展的關鍵力量。金磚國家合作機制、上海合作組織、“77國集團和中國”等聯合自強的實踐，表明大國劃分勢力範圍、侵蝕中小國家利益的舊時代已一去不復返。中國作為最大發展中國家和全球南方天然一員，在身份認同上與那種陳舊過時的秩序觀完全無法兼容。

簡而言之，所謂的“新雅爾塔體系”或“三分天下”格局等設想或論調，深深根植於冷戰邏輯和地緣政治盤算。在攜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共同推動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極化過程中，世界各國理性人士應高度警惕這樣的話語陷阱。（作者是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國際戰略與安全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