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英歐“破鏡重圓”難在哪裏？

日前，英國司法大臣謝巴娜·馬哈茂德表示，《歐洲人權公約》的有關規定“損害了公眾對人權的整體看法”，原因是該公約中的規定被用來試圖阻止對被定罪的嚴重罪犯的驅逐，並稱該公約“需要改變”。這一表態展現了英方與歐盟在人權、移民等問題上的分歧，然而就在馬哈茂德發表相關言論前不久，英歐雙方才就直布羅陀問題協議達成一致。可見，雖然斯塔默政府上台後，英歐關係的確正在逐步改善，但是雙方對所有涉及分歧或矛盾議題的處理也是一波三折。英歐關係能夠恢復到何種程度，仍然有待觀察。

在英國、西班牙與歐盟就直布羅陀問題協議內容達成一致的時候，不少分析認為這是英歐關係回暖的重要節點。直布羅陀位於西班牙南部，於18世紀初期由西班牙割讓給英國。此後數百年間，西班牙一直沒有放棄收回直布羅陀的努力，但未能成功。20世紀70年代，英國加入歐洲共同體（歐盟前身），英國和西班牙開始在相關框架下圍繞直布羅陀問題展開對話，相關議題一度緩和，但在英國“脱歐”後，作為英國海外領土的直布羅陀與歐盟的關係發生變化，西班牙對直布羅陀的主權聲索力度加大，該議題也就再次成為英西、英歐關係的焦點。能夠就這個延宕數百年、牽扯多方利益且十分敏感的歷史遺留問題達成解決方案，對於英西、英歐關係而言都是一個重要的突破。

應該説，直布羅陀協議是英國與歐盟近期強化合作的一個重要例證，其背後是內部多重因素在交織推動。

首先，英國希望創造與歐盟改善關係的契機。英國在“脱歐”後陷入經濟增長乏力、貿易規模萎縮、國內社會撕裂、政治空轉等窘境，因此斯塔默工黨政府在上台後迫切希望通過改善同歐盟的關係以緩解國內經濟和社會壓力。直布羅陀作為英國的海外領土，在經濟上與西班牙及歐盟聯繫緊密。英國不希望因直布羅陀問題導致國家聲望受損、經濟出現進一步衰退風險，達成相關協議不僅有利於穩定直布羅陀經濟，更有助於為接下來同歐盟在其他領域的談判創造機會。

其次，歐盟希望通過協議強化單一市場並提升內部凝聚力。經濟貨幣聯盟更是歐盟的主要支柱，也是各成員國最大的共同紅利，因此歐盟一直致力於維護單一市場的完整性和申根區的穩定，最大程度保持人財物的自由流動。但英國“脱歐”給歐盟迎頭一擊，不但導致其政治、經濟、安全實力大損，歐洲一體化曾經“只進不退”的神話也被打破，其內部離心力加大。解決直布羅陀問題，有助於減少英歐之間的貿易壁壘和人員流動障礙，還能在歐盟內部釋放團結信號，一定程度上加強歐盟內部的向心力。

再次，英歐希望能夠通過協議促進抱團取暖。一方面，英國雖然離開了歐盟，但仍然身在歐洲，依然要同歐盟打交道。這就有點像“離婚不離家”，無論雙方有多少不滿，都不可否認這一點。另一方面，由於本屆美國政府的“美國優先”政策，美歐跨大西洋關係漸行漸遠，英歐雙方都面臨不同程度的壓力。加強合作有助於英歐提升在國際舞台上的話語權和影響力，更好地應對外部挑戰。英國還可能借此機會憑美英“特殊關係”在未來的跨大西洋交往中發揮獨特作用。

英國與歐盟在今年簽署的一系列合作協議，使英國得以部分擺脱“脱歐”後的孤立困境，獲得更多與歐盟的合作機會，歐盟也在此過程中不斷凝聚內部共識，為自身“戰略自主”等目標服務。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英歐之間仍存在諸多矛盾，比如在貿易規則、市場準入、公平競爭、難民移民、人員往來、漁業捕撈等方面。英國國內對《歐洲人權公約》的反對聲音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這些問題很多也同直布羅陀問題類似，有着相當長的歷史，它們有些可以通過雙方協商全部或部分解決，有的則可能因訴求差異過大難以解決。這對希望改善雙方關係的英歐而言都是需要面對的現實困難。     

當然，英歐之間想要真正“和解”，最關鍵的是解決互信難題。正所謂“破鏡難圓”，當年英國不顧歐盟挽留執意“脱歐”，雖然在英方看來可能沒有什麼思想負擔，但對極其重視歐洲一體化理念的歐盟衝擊可謂非常大。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無論現在歐盟再怎麼需要英國，也不可能毫無芥蒂地當作“脱歐”沒有發生；而英國再怎麼想和歐盟走近，也不太可能重新加入歐盟。換言之，英歐現在可以因為共同利益“大而合”，未來也就可以因為共同利益“小而分”。英歐關係的“新篇章”能書寫到何種程度，依然充滿不確定性。（作者是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