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視點丨再訪後陳：不斷生長的善治樣本

基層治理是國家治理的基石。基層民主的創新探索，是全過程人民民主在基層落地生根的源頭活水。

在浙江，有這樣一項持續了20年的工作，從基層探索到頂層吸納，從全域推廣再到迭代升級，成為全過程人民民主基層實踐的生動註腳。

2004年6月18日，在當時矛盾多、問題多的金華市武義縣後陳村，誕生了全國首個村務監督委員會。

一年後，習近平同志在後陳村調研時指出：“我們這項工作是在解決實際問題中醖釀產生的，是經過羣眾檢驗和認可的，在實踐中是有成效的，在下一步要不斷摸索探討。”

也是在這次調研座談中，習近平同志指出了這項工作的本質特點和鮮明底色。他強調，黨支部是領導核心，村委會是村務決策的執行管理機構，監委會是監督機構，村民代表會議是村裏的決策機構，這是一個組織體系。

黨的領導和黨建引領是基層民主政治建設的最大優勢。循着這樣的理念指引，20年來，這項被習近平同志親自總結提煉為“後陳經驗”的探索，在迭代完善中展現了旺盛的生命力。行走在武義、金華、浙江乃至全國，處處可見它的創新實踐與鮮活成果：是幹部羣眾的“連心橋”，管住微權力，矛盾少了，信任多了；是共同富裕的“護航者”，聚力謀發展，做大蛋糕，縮小差距；是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的“閃光點”，豐富完善了基層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實踐形式，堅持共治共享，人人蔘與、人人受益。

全方位躍變：

從反腐籬笆到發展引擎

6月的武義，已是暑氣逼人。

此時的後陳村，宛如一個大工地。雨污分流、自來水改造、燃氣改造等基建項目收尾；集露營、垂釣、水上樂園等於一體的600餘畝濕地農文旅項目部分已投入使用；飛騰高新科技產業園一期新廠房拔地而起，新產業已入駐……

這樣的變化，不禁讓很多人想起20年前的那番話。2005年6月17日，習近平同志在後陳村調研座談時要求，對這項工作進一步進行總結探索，繼續深化、繼續完善，對制度上不完善之處和工作開展中遇到的新問題進一步探索解決。

後陳村黨支部書記陳軍説，全過程監督要解決的不僅是通過村務監督使人不能腐敗，也要把目光投向如何通過監督來推動村莊發展得更好：“實現從‘由亂到治’向‘由治到興’的跨越，這對村務監督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新機制應運而生。

2011年以來，浙江省逐步推動村級重大決策事項實行“五議兩公開”機制：黨員羣眾建議、村黨組織提議、村務聯席會議商議、黨員大會審議、村民（代表）會議決議、表決結果公開、實施情況公開。該機制的出現，在提高村民對村務的參與度、滿意度上，起到了重要作用。

這兩年，後陳村啓動建設飛騰高新科技產業園，這意味着得拆除原位置上的老舊廠房——這些廠房的租金，是村集體收入和村民分紅的重要來源。

“把廠房拆了，以後分紅怎麼辦？”“造起來十幾年又要拆掉，瞎折騰什麼？”當這一重大事項拿到村民（代表）會議上進行決議時，不少人提出反對意見，會場火藥味一下子濃了起來。

事實上，這些老舊廠房，屬於舊式人字木架結構，消防等級很低，已不符合當前安全生產的新要求。“一直都是傳統產業企業在租用，大企業進不來。税收貢獻和帶動就業效果都不理想。”陳軍説，對村裏而言，無論是資產增值還是集體增收，都遇到了瓶頸。

這不禁讓人們想起了當年習近平同志關於“當前”和“長遠”的論述——2004年9月，習近平同志在出席浙江省委黨校秋季學期開學典禮時指出，要堅持立足當前與着眼長遠相結合，築牢可持續發展的基礎。

新規劃的廠房，就是從長遠來打算的，提高消防等級，建築面積是原來的3倍，村“兩委”算過一筆賬，7000多萬元的投入，10年左右就能收回成本，不僅資產能增值，還能帶動400多人就業，社會效益、經濟效益都很可觀。

聽到村民的不同聲音和顧慮,後陳村監委會主任胡欣偉帶着監委會成員,挨家挨户收集意見，把村民訴求反饋給村“兩委”並提出建議,督促村“兩委”及時向村民做好解釋。之後，村幹部一起把決策的理由、“當前利益”和“長遠利益”的關係等掰開揉碎了講給村民聽。

在你來我往的充分協商下，產業園項目逐漸得到認可，落實後的成效也正在顯現。

在一個個創新實踐取得實效的基礎上，更大範圍的探索開始展開。

2024年11月，武義、永康等地試點推行了“五議兩公開”全流程紀實等機制，完善黨建引領基層陽光治理體系。

今年5月15日上午，武義縣俞源鄉後陶村舉行村務聯席會議。會上，村“兩委”重點討論的議題是居家養老照料中心的就餐定價機制。

“對有勞動能力的老人，可在村子自種菜園裏幫忙，以工代繳。”後陶村村支書吳國華提出初步方案。

“年齡怎麼界定？”“如何確保工作積極性，避免吃‘大鍋飯’？”“老人萬一受傷怎麼辦？”一個多小時的會議，參會者提出了很多不同意見。

“村裏的大事小事，不能一個人説了算。”後陶村監委會主任羅澤軍説，不同意見都會被記錄下來，帶到下一步黨員大會上進行審議和村民代表會議上進行決議。

截至目前，武義大溪口鄉、俞源鄉的14個試點村通過“五議兩公開”全流程紀實制度，完成包括產業發展、公益事業建設、上級扶持資金使用等在內的決策事項10件，涉及村級資金304.8萬元。

全流程升級：

從傳統監督到多元善治

一項項新機制讓村民能更廣泛地參與、監督村務，但村莊的新發展，也給村務監督帶來了新挑戰。

“部分村社存在幹部年齡偏大、專業能力不強、眼界格局不夠開闊的現象。”武義縣委組織部相關負責人表示，村莊發展經濟、旅遊時，遇到法律糾紛等問題，不少村幹部“舊辦法不管用，新辦法不會用”。

新形勢下，打造黨建引領的基層民主監督樣板，要有能解決發展問題的新載體、新探索。

2021年10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人大工作會議上指出，“民主不是裝飾品，不是用來做擺設的，而是要用來解決人民需要解決的問題的。”

所以，這幾年，武義一直在努力做一件事：持續推動黨建引領下的基層治理實踐，讓村監委會的能力，跟上新時代的需求。

在前期調研的基礎上，2024年下半年起，武義縣在壺山街道、桃溪鎮、茭道鎮、白姆鄉、履坦鎮等地，試點建立了一支村務監督專家團隊伍，探索多方監督，多元善治。

為建好這支隊伍，武義縣圍繞文旅、財會、法律、工程等專業領域，在縣鄉（鎮）兩個層面分別建立人才庫。村社根據實際需求，由監委會從人才庫中選聘1至2名專家。

上一輪村社換屆後，白姆鄉長蛇形村因村集體債務產生了不少糾紛。這幾年，村黨支部書記董先亭把很大精力花在這上面，卻還是力不從心。因為村“兩委”班子專業法律知識欠缺，為了一筆過了訴訟時限的工程款利息糾紛，還稀裏糊塗地站上了被告席。

法相隨，善治來。2015年5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浙江考察時指出，要加強對領導幹部的法治教育，對社會領域出現的各種問題，要善於運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來解決。事實上，早在2004年，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的習近平下訪接待羣眾時，隨同接訪的人員中就有律師的身影，首開我省領導幹部下訪律師隨同的先河。

聽説要給村裏配一名專家，董先亭毫不猶豫地選了人才庫裏擅長民商事訴訟和非訴調解業務的潘偉萍律師，“有專家的建議和協助，我們解決糾紛的角度和思路變了，少走很多彎路。”

武義縣委組織部相關負責人説，推出村務監督專家團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要提升村務監督的效率和效果，“通過專家智囊的協助，讓村監委會在行使監督職責時更加專業、精準，也可以在事前監督中預防一些問題的發生，及時為村‘兩委’決策提供有益參考。”

專家團的出現，可以説是村務監督的全流程升級。

專家們通過專業所長，協助村監委會在監督過程中發現共性問題，而且通過政策解讀、實地教學、典型案例剖析等方式，幫助村監委會成員提升村務監督的能力和水平。他們還會圍繞產業謀劃、村莊規劃等諮詢事項，在充分調研村情、民情的基礎上，為鄉村發展提供建議。

被聘為專家團成員沒幾天，浙江壇頭旅遊開發有限公司總經理朱鴻就列席了範村的一次村務聯席會議。村裏遊客越來越多，停車成了問題。大家在停車場要不要建、建多大的問題上相持不下。

“應該建，我吃過這個虧。”作為專家，朱鴻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朱鴻運營的壇頭村離範村僅5分鐘車程，是網紅村。此前因村莊規劃沒有提前配備停車場，一到假日，村口就水泄不通，路兩邊擠滿車子，遊客體驗差，極大影響了村莊發展。

範村參考了朱鴻等專家的建議，決定建設停車場。朱鴻則利用自己的運營經驗和資源，協助村裏聯繫材料商、施工隊，範村的停車場很快以較低成本建了起來。“項目過程中，每一筆支出和工程質量的把關，都有他協助，意見很快統一了。”範村監委會主任徐建明在朱鴻身上，看到了自己不具備的專業能力和眼光，“以前監督一筆錢花得對不對，現在還關心這筆錢花得值不值。他們的監督意見更加專業，相當於我們在決策過程中多了一個‘智囊’。”

全地域實踐：

從盆景到風景

以黨的領導為核心、黨建引領為保障、羣眾參與為前提、制度運行為基礎，各地不斷完善組織體系、建立工作機制，讓發源于田埂上的民主經驗煥發了時代生機。

以制度保障民主，以監督守護民意。20年來，各地沿着這一方向，將“監督”從“防腐敗”的初始功能，拓展為“聚民智、促發展”的綜合平台。

正如習近平同志在《之江新語》專欄撰文指出的，“基層矛盾要用基層民主的辦法來解決。”

位於台州市天台縣的幸福花苑，是浙江省首個公寓式高山移民安置區。2003年9月23日，習近平同志在這裏調研時，對天台能拿出那麼好的地塊、以那麼高的標準來安置高山移民，給予充分肯定。

這裏有居民7500多人，來自15個鄉鎮街道的250個自然村，管理難度之大不言而喻。當地借鑑“後陳經驗”推行“民主提案、民主議案、民主表決、創業承諾、監督實施”民主決策五步法。這成了將居民擰成一股繩的法寶。

今年6月初，幸福花苑的“幸福市集”正式開市，整潔有序又有人氣，但幾個月之前，夜市攤位還佔據着社區主幹道，聲音擾民，油煙漫天，居民抱怨不已。

當時，社區居監會主任湯屯蛟坐不住了，他在社區會商時表態：“一到晚上整條街就這樣亂糟糟的，我們還當得起總書記當年的表揚嗎？”怎麼改？在廣泛徵集居民意見後，社區“兩委”會商議，決定將社區入口一塊1000多平方米閒置用地打造成“幸福市集”，將衞生、乾淨的攤位引導到這裏。

從髒亂差的地攤到“幸福市集”，是“後陳經驗”的生動實踐，也是對“這是農村基層民主的有益探索，方向肯定是正確的”的生動詮釋。

生根於金華武義的“後陳經驗”不斷深化推廣，村務監督委員會制度在2010年被寫進《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2019年又被寫進《中國共產黨農村基層組織工作條例》，讓民主監督落到實處，保障人民當家作主。

在全國的廣袤土地上，各地突出黨的領導這一最大優勢，並結合自身條件發展出了村務監督的不同樣式，村務監督委員會制度在基層發揮了重要作用。

在上海市金山區漕涇鎮護塘村，因地處市政項目建設焦點地帶，治理難度大，當地建立起羣眾監督、村監會監督、上級部門監督有機統一的三級監督體系，對動遷安置等敏感事項全程監督，新老居民在監督中找到了“共同語言”。在四川省達州市渠縣，當地結合山區特點創新推出“院壩會”，在村民聚居的院壩召開會議，現場公開財務、討論產業項目等，拓展了監督渠道，拉近了與羣眾的距離。這些創新，正是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的“基層民主是全過程人民民主的重要體現”。

新的探索仍未止步。目前，金華市人大正全力推進《金華市“後陳經驗”傳承發展條例》立法進程。“希望通過構建全週期監督體系，從制度層面築牢基層防腐防線，並推動村級監督機制向城市社區拓展延伸，打造可複製、可推廣的基層治理新範式，以法治方式固化‘後陳經驗’的實踐成果，為推進基層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提供鮮活樣本。”金華市人大常委會法工委相關負責人説。

從小村走向全國，從“盆景”變成“風景”，“後陳經驗”20年的發展史，也是一條持續完善基層民主的探索之路。這一鮮活樣本和寶貴經驗與時俱進、創新拓展，為新時代基層治理現代化探路架橋，為發展全過程人民民主不斷注入新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