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雪：穩定幣難以逆轉美元衰落

白宮正在推動穩定幣立法。在《指導與建立美國穩定幣國家創新法案》獲得美國參議院通過後，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社交媒體“真實社交”上發帖稱，“儘快把它送到我的辦公桌上。不要拖延，不要附加條件。”這項雄心勃勃的法案旨在藉助穩定幣的崛起提振美國國債市場，為美元提供強有力支撐，並鞏固美元貿易結算優勢地位。但長遠看，穩定幣無法解決美國債務的不可持續性、貨幣政策的外溢效應等美元體系的內在矛盾，或將難以扭轉美元信用弱化和全球貨幣體系多元化的長期趨勢。

第一，藉助穩定幣崛起助力美國國債平穩消化。特朗普政府推行的財政政策和貿易政策增加全球投資者對美國國債的疑慮。自4月2日以來，投資者多次拋售美國債券，債券需求持續遇冷。市場對美國國債愈發強烈的不信任感使得美國國債風險上升，進一步增加其融資成本，形成惡性循環。在美國國債市場動盪不安之際，穩定幣立法的推進，旨在為美國國債創造新需求。該法案規定，穩定幣發行商需為每枚幣持有1美元以上準備金，準備金由美元和美債等流動資產支持，並要求發行商每月公開披露其儲備構成。也就是説，發行穩定幣，必須首先購買等額美國國債，進而促使貨幣發行商大量購入美國國債。國際清算銀行的數據顯示，2024年穩定幣發行主體購買的美國短期國債約400億美元。穩定幣發行主體在美國國債市場上的存在感持續上升，年購買量已超過國家行為體，具有重塑金融市場的可能性。當前特朗普政府正苦於美國國債的拋售壓力，穩定幣普及短期內將產生壓低美國國債短期收益的效果。

第二，藉助穩定幣崛起為美元提供強有力支撐。穩定幣的原本目標是將數字資產的效率與傳統貨幣的可靠性相結合，降低數字資產的波動風險。特朗普政府的目標是推動普及實行 “1幣 = 1美元” 的固定匯率穩定幣。此舉將鞏固基準美元的優勢地位，進一步強化美元在全球貨幣體系中的主導作用。由於大多數穩定幣與美元掛鈎，其廣泛使用可能實際上增強美元的流動性，增加美元的需求，從而支撐美元的地位。穩定幣市場正向美元絕對強勢的方向發展，區塊鏈加密貨幣交易中的2/3是穩定幣，超九成是與美元掛鈎的泰達幣。其先發優勢和流動性深度形成強大的網絡效應，使得借貸、跨境貿易結算等高度依賴美元體系。即使其他國家嘗試發行非美元穩定幣，也難以在短期內打破這種路徑依賴。

第三，藉助穩定幣崛起鞏固美元在貿易結算中的地位。美元石油交易很大程度上支撐後金本位時代的基準貨幣美元。但隨着美國加大對俄羅斯等國的制裁，石油交易中的“去美元化”趨勢，使基準貨幣美元的地位不再牢不可破。穩定幣可實現即時結算，手續費近乎為零的優勢，相比一般貨幣結算中兑換費、電匯費、中轉銀行手續費成本疊加而需要繳納高額手續費，穩定幣具備改變國際匯款市場格局的可能性。美國欲通過穩定幣崛起，藉助穩定幣在全球貿易中可降低跨境支付成本、提高速度、提升透明度的優勢，增加穩定幣在全球貿易中的使用，將美元市場拓展至全球，鞏固美元在貿易結算、交易支付中的優勢地位。

然而，也需看到一個硬幣的兩面。一方面，固定匯率的穩定幣雖然不存在價格波動帶來的損失，但也無法期待它像比特幣那樣帶來價格上漲的收益。這使得其在投資定位上，工具屬性優先於增值屬性，對於追求高收益的投資者，穩定幣並非理想標的。另一方面，穩定幣發行商主要持有短期美國國債，基本不持有中長期美國債券。背書資產需滿足低波動性和高流動性的條件，即使市場增加購買美國短期國債，也難刺激長期美國國債的增長。

更重要的是，穩定幣無法解決美國債務的不可持續性、貨幣政策的外溢效應等美元體系的內在矛盾。美元穩定幣通過綁定美債和跨境支付優勢，短期內可以支撐美元地位，延緩美元儲備份額的下降，但難以從根本上扭轉美元在全球貨幣儲備中所佔份額的下降。當前，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份額從2000年的71%降至2025年的57.8%。這種下降反映了全球對美國財政的不可持續性、美元信用的長期擔憂和新興經濟體的多元化需求。藉助穩定幣崛起延緩美元地位的衰落是戰術性的，或將難以扭轉美元信用弱化和全球貨幣體系多元化的長期趨勢。（作者是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美國所經濟研究室主任、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