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過八路軍④丨一枚印章 一盞馬燈
記者 王育民 鄭雪靚 郭寶強
層巒疊嶂的“九溝十八峪”，如同大地的褶皺，將唐山遵化魯家峪村深藏其中。1939年，時任冀東軍分區司令員李運昌帶領部隊來到魯家峪開展抗日工作，這個深藏在羣山中的小村落便成為當時冀東抗日根據地的核心，被譽為冀東“小延安”。八路軍冀東軍分區司令部、政治部、兵工廠、被服廠等相繼在此設立，無數刻骨銘心的軍民魚水情故事深深烙印在這片土地上——
李自亞介紹，當年母親劉秀英就是從這條路給傷員送飯回村後，發現敵情，開始敲盆報警。記者 師源攝
“哐哐哐！哐哐哐！”
1942年3月的一個深夜，清脆而急促的敲盆聲在寂靜的夜空中炸裂，沉睡的村莊從夢中驚醒。
“‘馬猴子’來了！‘馬猴子’來了！”
山間小路上，一個瘦削的女人盡全力大聲呼喊，她抄起路邊一塊石頭，重重敲擊着手中的銅盆。隨後，一個個身影從村子裏跑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攙扶老人，魯家峪、龍寶峪等附近村落的鄉親們以最快的速度抬起受傷的八路軍戰士，消失在夜色下的羣山中。
敲盆報警的農婦
報警的人是遵化龍寶峪村的劉秀英，魯家峪、龍寶峪等附近村的村民都習慣叫她“二嫂”，她在給八路軍傷員送飯回來的路上發現了敵情。“馬猴子”是當地老百姓對日偽軍的稱呼，一聽到有人喊“馬猴子”來了，鄉親們就知道是日偽軍又來“掃蕩”了，大家都會藏好糧食，轉移八路軍戰士。
一個山村農婦，怎麼會有這般勇氣？
劉秀英並非生來無畏。抗日戰爭爆發後，遵化魯家峪一帶來了五位八路軍女戰士，她們分別是高田、於橋、範維存、藍天、胡英。其中胡英被安排到龍寶峪村開展抗日工作，住進了劉秀英家。胡英與劉秀英兩人年齡相仿，以姐妹相稱。劉秀英為胡英打掩護，胡英教劉秀英識文斷字，唱抗戰歌曲。
在胡英的影響下，劉秀英心中燃起了抗日的火種。劉秀英和村裏的婦女組織婦救會，為八路軍做軍鞋、軍襪，傳遞情報。1937年8月，經胡英介紹，劉秀英加入了黨組織，成為當時龍寶峪村第一名秘密共產黨員。
李自亞看着曾經自家院牆石，講述當年故事。記者 師源攝
“一定要把耿營長接回來”
1941年，冀東軍分區司令部從魯家峪轉移至龍寶峪。因劉秀英是共產黨員，可靠堅定，司令部便設在了她家。劉秀英家是個“品”字形的院子，三間正房和東西廂房各兩間。劉秀英一家騰出三間正房，自己則擠在廂房裏。八路軍傷員多時，為了讓戰士們更好地休息，一家人就湊合到一間屋子裏。
劉秀英在世時，常給兒子李自亞講起那段接送八路軍戰士回根據地養傷的故事。有一天，李運昌找到劉秀英，希望她能夠將身負重傷的耿玉輝營長接回養傷。劉秀英二話不説，用寬布帶把熟睡的兩歲兒子捆在背上，摸了摸褡褳最底層——那裏除了乾糧，還藏着一枚手榴彈。她與村骨幹黨員張永善喬裝打扮後，趁着夜色，牽着毛驢，快速朝着山外奔去。
路途兇險，遭遇日偽軍盤查時，劉秀英抱着孩子，鎮定地以“帶孩子走親戚”為由騙過敵人。“當時沒覺得害怕。”劉秀英生前常對家人説，“心裏就一個念頭，一定要把耿營長接回來”！歷盡艱辛，耿玉輝營長終於被安全接回。為確保萬無一失，劉秀英將他秘密安置在村北一處隱秘的山洞裏。
為了安全起見，劉秀英都是後半夜秘密提着馬燈去山洞給耿營長送水、送飯，這一送就是一個多月。那天夜裏，她在送飯回來的路上，發現日偽軍突襲“掃蕩”。情況緊急，劉秀英為了給鄉親們報信兒，她抄起路邊一塊石頭敲響送飯用的銅盆，邊敲邊喊：“‘馬猴子’來了！‘馬猴子’來了！”村子裏的八路軍戰士和鄉親們聽到暗號後，互相掩護轉移。
因為劉秀英及時報信兒，日偽軍“掃蕩”撲了空。氣急敗壞的敵人將她殘忍地吊在村口的大樹上，用鐵條瘋狂抽打她，逼問八路軍下落。劉秀英緊咬牙關，始終未吐露半字。後來在村民的幫助下，劉秀英僥倖生還，卻落下一身的病。不久，更深的痛楚接踵而至——她的丈夫在一次反“掃蕩”中壯烈犧牲。酷刑摧殘了她的身體，卻未能碾碎她那一身硬骨頭！“我母親這個人啊，就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可心裏頭敞亮得很，骨頭那叫一個硬！”李自亞説。
未竟的遺願與永恆的守護
李運昌曾送給劉秀英一盞馬燈、一個銅盆、一個鐵鞍子，胡英也送給劉秀英一枚印章。1989年3月7日，李運昌身邊工作人員周樹華代筆寫給劉秀英一封感謝信。這幾件浸染着硝煙與深情的珍貴信物成了李自亞的傳家寶，至今還妥善保存。
“那時候母親負責傳遞組織信件和情報。”拿起那枚小巧卻沉甸甸的印章，李自亞解釋道，“為了保密和驗證身份，經她手的信件，都會蓋上這枚印章。印章上刻有‘樹榮’二字，‘樹榮’是母親的化名，這在當時叫‘印信驗證’。”這枚小小的印章，是魯家峪抗日根據地秘密信件的通行證。
“我母親去世前，心裏頭還揣着個事兒放不下。她總想着找到當年藏耿營長的那個山洞，想立個記號，讓後人知道，咱老一輩兒人當年是怎麼豁出命去護着八路軍的……”母親這個臨終囑託，成了李自亞心中最深的牽掛。
8月3日，在遵化魯家峪村附近一烈士洞，李自亞（右）向魯家峪陳列館志願者劉超（左）講述當年母親救助八路軍情況。記者 師源攝
2011年，李自亞退休後，總想為家鄉做點事。他跟老伴兒商量後，老伴兒非常支持。老兩口回到龍寶峪村老家，李自亞自願到魯家峪陳列館成為了一名志願者。他和另一名志願者劉超致力於魯家峪抗日戰爭史料的收集與宣傳。
如今，在魯家峪陳列館裏，他們一遍遍講述着那段崢嶸歲月的感人故事……
【今日魯家峪】
紅色研學公交車直達村口
8月3日，在遵化魯家峪村的魯家峪陳列館，李自亞講述當年烽火歲月。記者 師源攝
硝煙散盡，山河重光；青山如黛，翠谷含芳。今日的魯家峪成了遠近聞名的和美鄉村示範村，路面硬化4萬平方米，家家都通上了自來水，紅色研學的公交車一天兩趟直達村口。2024年，佔地面積6畝、建築面積428平方米的魯家峪陳列館修繕完畢，同時還增建了一座400平方米的遊客中心。
以“紅色研學+生態農業”的路子，村民們開設了農家院、民宿，積極拓展生態農業產業鏈。“眼看着村民的腰包一天天地鼓起來了。”劉超説。
8月3日，在遵化魯家峪村的魯家峪陳列館，志願者劉超（左一）和李自亞（左三）一起為孩子們講述當年的抗日故事。記者 師源攝
如今，李自亞和劉超幾乎天天守在魯家峪陳列館。無論暑氣蒸騰的盛夏，還是寒風凜冽的深冬，這兩位年過七旬的老人用蹣跚的腳步丈量着烈士墓園的每一寸土地，細心擦拭烈士墓碑，讓烈士的英名在時光裏永放光芒。“我們相信，這軍民魚水情，一定會像這漫山的山裏紅一樣，一代代紅下去！”
烽火歲月裏的那盞馬燈，曾照亮生的希望；那枚印章，曾封印着忠誠與使命；那聲聲敲響的銅盆，曾刺破死亡的陰霾。魯家峪的故事，是永不褪色的記憶，更是生生不息的力量。這力量，深植於層巒疊嶂的“九溝十八峪”，在冀東這片滾燙的熱土上，薪火相傳，歷久彌新。
策劃：劉成羣
監製：張文君 梁海濤
統籌：張洪傑 楊佳薇
審核：郭猛
編導：師源 鄭雪靚
攝製：郭寶強 王育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