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視野下的歷史中國與當代中國——第二屆世界中國學大會發言摘編
第二屆世界中國學大會會場。
焦 非攝
在各國之間營造相互信任的框架
意大利前總理、歐盟委員會前主席 羅馬諾·普羅迪
本屆大會的主題“世界視野下的歷史中國與當代中國”選得非常正確，一定要在世界視野下來研究中國。中國和其他國家之間很有必要圍繞經濟全球化等議題進行對話。特別是，當今世界格局呈現出一種去全球化趨勢，在此情況下，合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美國已不再是自由貿易的基石，很多國際組織、國際機構所發揮的作用正逐漸被削弱，我們需要打造一些促進世界合作的機制。
在一個多極化的世界，合作就是我們的指南針，外交發揮着基礎性的重要作用。鑑於未來很多事情的不可預見性，世界經濟也存在倒退等風險，我們有義務也有責任來解決這些問題，在各國之間營造相互信任的框架。在這樣的框架裏，中國的角色是獨一無二的，在加強政治、經濟聯繫方面可以發揮重要作用。毋庸置疑，世界各國之間的合作，特別是歐中之間的合作至關重要。雙方經濟體量差不多，我們在歷史上不是“敵人”，當然我們也沒有發展出“兄弟”一樣的情誼，但是至少我們要成為關係不錯的“表親”。
這是十分必要的戰略選擇，雙方都需要為此付出更大努力，克服各種困難與危機。我們需要智慧，更需要合作。只要攜手共進，就一定能夠找到切實可行的方案，推動當前世界局勢不斷改善。
中華文明孕育獨特而深邃的科學精神
英國李約瑟研究所研究員、劍橋大學沃爾夫森學院榮休院士 程思麗
最初作為生物化學家的李約瑟，在31歲時便出版了里程碑式的三卷本著作《化學胚胎學》。然而，他的學術道路與人生軌跡在37歲時因3位中國留學生（沈詩章、王應睞與魯桂珍）而發生了決定性轉折。那時，西方的學科體系被視為知識與學問的終極典範，西方科技成就更是世人追隨的主流。而這3位中國學者不斷為李約瑟帶來新的啓發，向他介紹中國古代科學的思想與方法，包括著名的四大發明以及源遠流長的科學思想與實踐體系。由此，李約瑟發現，中國的科學成就遠超他的想象與認知，中華文明孕育出一種獨特而深邃的科學精神與世界觀。此後，他獨闢蹊徑，廣搜典籍，系統整理文獻，持續推進《中國科學技術史》的編纂，奔走於世界各地推廣研究計劃，最終在劍橋創建李約瑟研究所。從李約瑟的使命意識與持久熱情中，我深深體悟到：恆久的激情，是通向卓越的關鍵力量。願我們也能啓迪當代學子，尋得指引未來、成就偉業的星辰。
儒家經典推動社會公正治理
意大利威尼斯大學校長 李集雅
如果我們要討論創新，就必須回到歷史與文化本身。正如孔子所言：“温故而知新。”早在明代，來華傳教士翻譯四書，是因為他們也認識到其中藴含的深邃智慧。利瑪竇認為，若不理解中國經典，就無法與中國人真正對話。因此，他開始翻譯《論語》《中庸》《大學》，並在其中找到了與自身信仰相通的思想，如天人合一等。利瑪竇之後，不少學者繼續傳播孔子思想，認為儒學能夠喚醒人的本性，推動社會的公正治理。這些中國經典的譯介，成為早期現代跨文化對話的重要見證。儒家經典不僅引領我們進入真正的中國文化與哲學世界，也對個人與後代的精神成長具有深遠意義。
進一步加深對中國的理解與感知
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社會學系榮休教授 高棣民
1979年，我作為第一批美國赴華公派留學生，在復旦大學中文系現代文學專業學習了一年。那時的浦東沒有高樓大廈，也沒有地鐵、高速公路或國際機場。如今，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從浦東機場過來時有一種“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現在全世界都知道浦東是最現代化的地方之一，而且在不斷發展進步。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積極借鑑他國經驗。如今，許多國家紛紛派遣經濟學家、工程師和學者前往中國學習寶貴經驗。中國學研究人員肩負着重要使命——深入瞭解中國如何運用自身歷史與文化資源，推動國家持續發展與社會進步。在此背景下，海內外眾多的“中國通”正圍繞中國展開許多富有意義和價值的研究議題。作為一名外國學者，我希望未來能有更多機會深入中國社會開展田野調查，廣泛接觸不同社會階層人士，以進一步加深對中國的理解與感知。
中國學正迎來蓬勃發展的新時期
英國知名作家、評論家 馬丁·雅克
當中國在世界經濟增長、氣候變化、全球治理、科技創新以及全球南方事務中成為關鍵角色時，中國學也變得愈發重要，並且日益呈現出跨學科融合的特徵。我們正見證中國學的全球化，以及西方在中國學領域影響力的逐步去中心化。
中國學面臨的一大核心難題，在於中西方之間的範式隔閡——即多數西方學者和專家認為，應通過西方的稜鏡來理解中國。西方面臨的問題是，儘管他們一再否認，但中國持續崛起，在一個又一個領域超越西方，正成為現代性的新塑造者。隨着世界不斷加深對中國的理解、加強與中國的合作並積極向中國學習，世界範圍內的中國學正迎來一個蓬勃發展的新時期，而我們僅處於這一進程的起點。即便在當下，中國悠久的歷史、深厚的文化、高效的治理體系以及外交政策的內在邏輯，在相當程度上仍未被世界充分理解。瞭解中國的巨大渴求目前已經存在，未來將更為強烈，這正是未來數十年中國學所面臨的重大任務。
展現更加開放均衡共贏的發展願景
埃及阿拉伯國家聯盟阿拉伯研究學院學者 哈迪爾·賽義德
縱觀歷史，每當提及中國，人們總會聯想到燦爛的文明與偉大的國度。這是一個以和平、誠信著稱的國家，它無意破壞促成自身崛起的國際環境，也不會動用軍事力量威脅他國，因為它既無擴張主義野心，也不信奉軍事同盟。相反，中國致力於以智慧引領世界，成為推動人類進步的典範。中國並不想成為“世界警察”。它不會試圖將自身模式強加於他國，因為中國認為，每個社會都有其獨特性，適用於中國的模式未必適用於他處。
從20世紀中葉到21世紀，中國從飽受殖民侵略與內部紛爭之苦，轉變為在國際秩序中發揮重要作用。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實現了前所未有的增長，數億人口擺脱貧困，創新已成為國家發展的基石，中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和技術創新引領者。新時代以來，中國倡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推動共建“一帶一路”，奉行一種區別於西方主導的經濟全球化新理念，展現出更加開放、均衡、共贏的發展願景。
三個維度理解當代中國的成功
中國人民大學校長 林尚立
中國的進步與發展已成為世界級現象。人們越來越關注，中國的今天是怎樣走來的，它的秘訣何在，它的成功之道又是什麼。今日的中國可以從3個客觀維度來理解：第一是時間的維度，也就是我們常説的5000多年文明歷史；第二是空間的維度，即超大規模的社會結構，它既藴含獨特的優勢，也面臨一系列中小國家難以遇到的複雜挑戰；第三是制度的維度，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馬克思主義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的成果。作為研究中國政治的學者，我認為，理解當代中國必須深入其獨特的歷史、空間與制度場景，從這3個維度出發，把中國作為一個新的文明生命體來理解，以更宏闊的視野、更開放的眼界和更專業的態度去把握它。我相信，世界中國學的繁榮，必將為世界理解中國，也為中國的發展作出新的貢獻。
從中國看世界，從世界看中國
北京大學人文講席教授 李伯重
中國有兩句古話，一句是“耳聞之不如目見之，目見之不如足踐之”，這強調的是實地調查研究的重要性；另一句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強調的是如果深陷某個事物之中，可能無法看清它的全貌，只能看到局部和片段。對一個對象的研究必須從內部和外部兩方面着手，把兩方面結合起來。中國學既然是世界的學問，就必須從中國看世界，從世界看中國。對於中國學者來説，“開眼看世界”是必不可少的。對於海外學者來説，必須深入中國社會進行考察，才能真正瞭解中國的過去和現在。通過這種雙向視角所看到的中國，既有豐富的內涵，又有豐滿的外觀，這才是一個在人類大家庭中具有鮮明特色的中國。
研究當代中國必須瞭解中國共產黨
香港中文大學榮休講座教授 王紹光
研究當代中國必須瞭解中國共產黨，而中國共產黨的一個很重要的屬性在於，它是一個代表全體中國人民、具有廣泛政治代表性的政黨。很多西方國家主要政黨的成員大部分來自中上階層，不管他們口頭上如何把“民主”喊得震天響，這種政治體制代表的只能是中上階層的利益。反之，一種政治制度要代表最廣大人民羣眾的利益，就必須有來自於最廣大人民羣眾的政黨，中國共產黨就是這樣一個政黨。截至2024年底，中國共產黨黨員總數已超過1億名，是世界上第一大政黨，佔中國總人口的7.1%，是世界上人口占比最高的政黨。中國共產黨不僅黨員人數多、佔比高，而且黨員實際構成也是全體人民的縮影。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領導核心，中國共產黨來自人民，生活工作在人民中間，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人民的所思所盼就是他們的所思所盼。
深刻理解中國的過去與現實
德國紐倫堡歐亞文化研究所所長、國際儒學聯合會副會長 施寒微
如果不理解中國悠久的歷史，就很難真正理解今天的中國文化，包括它的政治文化。中國歷史具有延續性，其中也經歷了許多深刻的變革。中國的現代性有着悠久的歷史淵源。當下的中國愈發重視歷史經驗，能夠以史為鑑，服務於現代化進程。過去幾十年間，中國是全球最具開放性的國家之一。我們必須持續思考自身在世界中的角色，不斷進行自我定位。如今的中國擁有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民，儒家思想仍有深遠影響。
對中國的研究必須建立在對過去與現實的深度理解之上。中國學如今在全球範圍內日益受到關注，世界各地頻繁舉辦相關學術活動。我們的科學觀與歷史觀固然有助於理解中國的過去與現實，但不能孤立地使用自身視角，而應結合反思與客觀研究。在新的技術時代，人工智能與大數據的發展為交流提供了新契機。我們需要更多的傾聽與溝通，以更加開放的思維面對世界，倡導一種超越既有框架、具有全球視野的歐洲思考。
全球治理倡議十分務實且富有建設性
波蘭前副總理兼財政部部長、華沙科茲明斯基大學教授 科勒德克
中國在經濟發展過程中取得了巨大成就。我1989年到上海時，那時的上海尚不發達，如今再看，這裏已煥然一新、充滿魅力。我去過世界上近200個國家和地區，許多人都認為中國十分成功。對我而言，中國是一個極為獨特的體系。在中國經濟取得巨大成就的背景下，不能用簡單的字眼來概括這樣一個複雜的系統。這個系統融合了兩種力量——既有市場那隻“看不見的手”，也有政府“看得見的手”。
中國不僅在東方具有影響力，在全球南方的影響也與日俱增，並在多個領域發揮着重要作用。展望未來，中國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議十分務實且富有建設性。如果西方國家政客能夠拋棄對中國的懷疑與敵意，那麼就能以更加積極、務實的態度看待世界。屆時，地緣政治的互動將更加順暢，而歐盟與中國的關係，也將隨着商業與科技的發展邁向更美好的前景。
為構建更加平衡與美好的世界提供方向
印度尼赫魯大學中國與東南亞研究中心教授 狄伯傑
從歷史和現實來看，思想、技術和商品的無縫交流與溝通帶來了許多好處，這就是所謂的循環式文化交流。交流中可能存在衝突，但衝突之間也有對話。
印度和中國有龐大的市場與顯著的互補性。中國在技術創新、資本與發展方面的經驗，尤其在綠色與科技領域，為南亞地區帶來諸多機遇，也實現了雙贏。兩國可以充分發揮各自特色，通過增加直航等方式，促進雙邊關係發展，增進相互理解。中國的工業結構與快速轉型經驗，值得印度借鑑。儘管兩國的社會體制和世界觀有所不同，但應當把世界視作一個大家庭。新時代的中國外交倡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出全球治理倡議，這些都體現了新的範式，也為構建更加平衡與美好的世界提供了方向。
加速知識積累，推動技術創新
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教授 何廣思
我於2017年寫了《中國人是如何做到的？》這本書，期望找到中國獲得快速發展的若干原因。中國為什麼會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乍一看，這個答案似乎與一個國家不斷提升和成長的潛力、能力有關，但這並不能充分解釋這一現象。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持續推進科技發展，並在21世紀顯著加速。中國非常清楚，要擺脱依賴，就必須獲得相關知識。中國通過開放國內市場，不斷加速知識積累，製造了更多商品並獲得進入國際市場的機會。“自主創新”是引領中國科技自立自強的核心。中國實施該政策，推動了技術創新，誕生了華為、中興、騰訊以及最近諸如深度求索等正在崛起的科技公司。
相互理解是推進合作的“萬能鑰匙”
歐洲亞洲問題研究所首席執行官 顧愛樂
歐洲社會特別是學術界，在探討中國學、中國研究乃至亞太知識體系時，應當保持獨立的學術立場，具備分析和理解紛繁複雜現實的能力，並以此為基礎，思考歐洲如何定義與中國的關係。對於目前的歐洲而言，學術獨立性至關重要，它是軟實力建設中的關鍵一環。
歐盟由27個成員國組成，雖然難以發出統一聲音，但正因如此，能夠提供多重視角。近年來，知識私有化現象日益突出，部分媒體的話語權被西方大型企業尤其是美國公司所主導，它們在全球範圍內操控了知識傳播的敍事體系。一些西方輿論試圖將中國渲染為“反歐洲、反西方”，這是一種先入為主的誤解。事實上，中國秉持的經濟全球化理念，既不屬於西方，也不屬於歐洲，但這絕不意味着反對西方或反對歐洲。
對於歐洲學術界來説，中國的政治決策和外交政策必須置於非西方語境下才能得到合理理解。我們應當推動思想與文化的真誠交流，努力擺脱對西方自我判斷的依賴。歐中相互理解是推進合作的“萬能鑰匙”，雙方應在實踐中探索互利共贏的合作模式。
研究中國學必須開拓新的視野
土耳其伊斯坦布爾大學中文系主任 阿尤布
我們判斷研究中國學的時候，必須思考漢學世界應該怎樣界定。長期以來，西方學界在漢學研究中佔據主導地位，這顯然並不公平。漢學不屬於任何一個組織或國家，也不僅是西方人研究中國的學問，漢學界必須構建自身的“東方主義”。
作為一門更具整體性的學科，漢學首先必須確立自身的研究方法。無論是傳統漢學、當代中國研究還是未來漢學，中西漢學界都應在平等基礎上展開對話。漢學研究也應更多關注來自印度、日本、越南、韓國等地的觀點。當今時代，研究漢學與中國學，必須開拓新的視野、找到新的方法，在漢學世界中確立自己的立場，開創屬於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