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難民到音樂創業者:戰火後的重生 | 南華早報
Annemarie Evans
我1957年出生於西貢,取名德盛,是嬰兒潮一代!父親在酒店工作,他接受過法式教育,卻把我送進中文幼兒園。母親來自中國,但在香港和澳門長大,她對父親説:“讓孩子學英語吧,他們將來可能回港澳或去西方。“於是我和三個弟弟都進了英語學校。
1974年歐(右上)與父母、同父異母的哥哥(中上)及三個弟弟的合影,攝於他逃往香港前夕。照片由保羅·歐提供
我在唐人街長大,那裏仍保留着許多法式殖民建築。父親常在週日早晨給我們帶法式早餐。我們住在法式老樓裏,像唐樓那樣帶陽台。周圍人都説粵語,我們從不講越南語。香港的報紙、電影、雜誌和文化滲透在生活每個角落。四户人家合住千呎樓層,如同劏房。祖父曾是珠寶商,極為富有,父親從小像王子般喝着法國紅酒長大。但一場大火讓家道中落,我們變得一貧如洗。### 越南黑膠歲月
香港深水埗Vinyl Hero店內展示的黑膠唱片。攝影:Jocelyn Tam
小時候我們只想着玩樂、自行車那些事。鄰居家的大孩子們總在播放披頭士、貓王、摩城音樂,還有恰恰舞曲之類的器樂,就像王家衞電影裏那種配樂,比如哈維爾·庫加特的曲子。1972年的某天,父親突然帶回來一台唱機,徹底改變了我的生活。那時黑膠唱片貴得離譜,我們只能淘些美軍留下的二手唱片,或是來自台灣、本地的廉價盜版,甚至有些是從越南走私來的。### 機車與喇叭褲
九十年代保羅·歐與他的改裝機車,出自《保羅的黑膠:一位越戰難民如何在香港街頭靠賣唱片取得成功》(2015年)。攝影:Jocelyn Tam
高中時西貢有越南嬉皮樂隊,他們翻唱CCR(清水復興合唱團)、吉米·亨德里克斯、大瘋克鐵路這些樂隊的歌。我父親特別討厭他們,説這些人不務正業。父母因戰火憂心忡忡,我們卻只顧騎着改裝自行車,搜尋美軍遺留的唱片和雜誌。那時候最時髦的打扮是喇叭牛仔褲、高幫運動鞋配長髮。美國文化無處不在,因為我們整天收聽美軍越南電台。在我被偷渡到香港前不久,西貢動物園舉辦了最後一場露天嬉皮音樂節,我和兄弟們還有朋友都去了。### 離鄉時刻
歐錦新與兩位兄弟的童年合照,選自《保羅的唱片》一書。攝影:譚凱欣
入夜後,我們能望見對岸天空被戰火映紅,人們正遭受屠戮。鄰家的青年被徵召入伍,再未歸來。許多人就這樣永遠消失了。父母憂心忡忡,因為很快就要輪到我上戰場。若能通過精英越語考試便可豁免兵役,但我根本不會説越南話。終於在1974年末,剛過完生日的我踏上了逃亡香港之路。我們在一間安全屋蟄伏數週,登上了來自台灣的巨型貨輪。船上擠着250名中越混血難民,連老嫗也蜷縮其中。我與表兄同行,少年不知愁滋味,只當是場冒險。整整四天的航程枯燥至極,滿目滄溟不見陸地。父母已向蛇頭支付了黃金,我身上僅有微薄盤纏。後來我的一個弟弟也成功出逃至泰國。如今兄弟四人散落天涯——美國、加拿大多倫多各居其一,還有一位在逃亡途中下落不明,至今杳無音信。
石澳除夕夜
1979年抵港的越南船民。攝影:遊天貴
1975年除夕夜,我們的船隻漂在香港水域外等待接應,卻被告知漁民要先過年休息。苦候四日後,終於在晚八點被轉運上岸。我跳下舢板蹲在草叢裏,後來才知此地叫石澳。生平第一次親眼看見雙層巴士——過去只在電影裏見過。我發電報向父母報平安。祖母與叔父們蝸居在北角唐樓天台的木屋寮棚裏。1983年,我又搬進了深水埗另一處天台屋。
都市牛仔
歐保羅在香港的舊照,選自《保羅唱片》一書。攝影:譚凱欣
我在街頭打零工,開始收集並轉賣黑膠唱片。那時我在深水埗,緊鄰着一個跳蚤市場。我收藏了許多六七十年代的珍愛唱片,有些重複了,於是就在街邊擺攤售賣。後來唱片越積越多,體積太大無處安放,我索性日夜睡在街上看守這些唱片,就像西部牛仔守護牛羣那樣,活脱脱一個現代都市牛仔。市政局常來清街,我的唱片很不安全。從最初的一輛手推車,逐漸增加到第二輛、第三輛,最後在街上排成了一列手推車長龍。我用塑料布蓋住它們,市政局來人時就推着車轉移陣地。那段時間我還買了輛哈雷摩托,騎了15年,最終為了籌措唱片倉儲費不得不賣掉它。
旗袍與珀西·費斯
歐保羅香港黑膠店內的手寫招牌。攝影:譚凱欣
為何我如此痴迷黑膠?因為我從未長大。我的靈魂始終停留在七八十年代。時光無形,但當這些旋律響起,你就回到了那個年代。我深愛着它們,永遠是那個不願長大的瘋小子。讓我放這張唱片——潘秀瓊的《情人的眼淚》,在香港現在買也不貴。這首歌哀婉悽美,出自1965年電影《小云雀》,由作曲家顧嘉輝的姐姐顧媚主演,正是這部戲讓她成名。當年我和母親在西貢影院觀看時全場啜泣,我媽媽當年就穿那樣的旗袍。我也愛極了珀西·費斯的《夏日聖地主題曲》,那大概是我一生的摯愛。
黑膠英雄
Paul Au在他的店裏從封套中取出一張黑膠唱片。照片:Jocelyn Tam
我這裏大約有3萬張唱片,其餘的存放在倉庫裏。我怎麼知道唱片在哪裏?我的腦袋裏有個GPS。所以,就像我是叢林裏的泰山一樣,因為如果你進入叢林,那裏不會有GPS;你無法定位老虎、猴子等等。但泰山,他什麼都知道。
時光之旅
Paul Au在他的店“黑膠英雄”中的照片。照片:Jocelyn Tam
有些祖父輩的人來這裏,他們想要回到過去。年輕的韓國遊客也會來買唱片。2015年,我出版了我的書(Paul的唱片,作者Andrew Guthrie)。我從未回過越南。西貢陷落後我非常擔心,但在1983年,我的父母去了加拿大,我去那裏看望過他們。我夢想着回到我長大的那所房子。一個韓國朋友去了那裏並拍了視頻,它還是一模一樣!藍色的門還在,還有那個陽台,小時候我們可以從縫隙中看出去。我夢想着我會帶着我的書去敲門。如果有人出來,我會説:“五十年前,我住在這所房子裏,這本書就是我。”然後我會問他們,我是否可以帶上我的(黑膠)隨身聽,在他們家裏聽那個時代的音樂。
保羅的唱片:一位越南戰爭難民如何在香港街頭通過銷售黑膠唱片獲得成功(2015年),作者:安德魯·古思裏,布萊克史密斯出版社
黑膠英雄,九龍深水埗長沙灣道239號偉康大廈5樓D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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