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盛筵散了，變性羣體依然在黑暗中-OmenaK
【海天盛筵事件沸沸揚揚，至今餘波未止。央視近日透露**，“海天盛筵”事件的焦點人物之一孫靜雅，已經因涉嫌組織賣淫被捕。**
盛筵內帷明星們可以繼續做高貴冷豔狀，但具有深刻社會性的事件恰恰發生在看似荒淫不堪的“外圍”。變性羣體就此浮出水面。“三天六十萬”！嫩模孫靜雅曾以此炫耀，被網友人肉。
彼時，觀察者網專欄作者Omena K在微博指出孫靜雅是變性人並背叛了自己的理想，僅以身體報復社會。面對之後網民對變性人潮水般的攻擊，Omena K深感社會對變性人缺乏理解，陷入道德批判。為此Omena K女士特別為觀察者網撰寫長文，詳實講述她所知道的該羣體故事，以期引發思索。
有趣的是，同性戀文化由於精英人士的參與，以及各種NGO政治團體的借用，已經變得冠冕堂皇甚至喧囂，其光環已經遮蔽了很多問題。而變性羣體則至今處於黑暗狀態。Omena K認為內地文化因為少有基督教保守因素，對性少數羣體別有一種寬容。但無意識的寬容並不代表理解。這裏恰恰是中國身份政治研究者應該思考的地方。變性人的身體折射出我們這個社會諸多光譜。
**今日，孫靜雅被捕再次引發熱議，**在盛筵與斷臂的時尚喧囂之後，觀察者網再看此文，希望能引發更嚴肅和真誠的思考。】
本文為Omena K女士專為觀察者網撰稿，任何轉載須經同意並保留編者按。
Omena K的回覆
以下為Omena K全文：
盛筵散了，變性羣體依然在黑暗中
海天盛筵餘波漸淡，荒淫者做鳥獸散，但“外圍女”、“變性人”卻給這個社會投下長久的疑惑。今天我作為過來人，想對仍舊踟躕於好奇與口水中的民眾談談這件事。
“外圍女”孫靜雅前幾日放出“三天六十萬”傳説，好像一場大爆炸，吹飛了“綠茶婊”的清純面紗，暴露了極致到荒誕的上層社會縱慾與拜金一景，震撼了整個中國網絡；餘波所及，最終引火燒身，把孫靜雅自己的可疑身世也一併公諸於眾。
網絡傳言，孫靜雅就是當年的“中國第一偽娘”玥玥兒。一位自稱“上了孫靜雅受不了的高富帥”的人，列舉了諸多證據，照片啦，論壇聊天紀錄啦，甚至不知哪兒得來的身份證高清照片，力證孫靜雅的特殊身份。雖然我覺得這位“高富帥”很假，但偽娘以及變性羣體的問題以這種方式浮出水面，我卻如鯁在喉，無法不説。
孫靜雅就是玥玥兒嗎？目前為止誰也説不清，我之所以關注這件事，也不是因為她。她六萬也好，六十萬也好，都與我們普通人沒關係，我所認識的玥玥兒，卻很可以説一説。
歎為觀止的玥玥們
玥玥兒的確在曼谷做了變性手術。在那2010年的6月初，我和幾位TS（Transsexual變性）姐妹一起在曼谷，當中就有她。
（作者注：一般來説，人們口中的“變性者”指做了變性手術的人士，而這個羣體至少可以分為兩個大類，彼此有極大的差別。純粹身心錯配、只求矯正身體、做一個普通意義上的男/女生的人，叫Transsexual；相對地，認為自己在男女之間、不屬於一般兩性範疇的，叫Transgender。本專題下篇將詳細一點闡述。）
那時，我去曼谷探望一位做手術的姐妹。剛到酒店門外，一位大美女探頭出來對我説：“嗨，你就是小文啦？”
她叫小璃，是從曼谷的手術中介人金子口中認識我的。聽到她這樣叫我，我怔了一下，從來沒有想過兩千多公里外，還能碰到熟人。正不知怎麼回話，熱情的小璃已經牽着我進她房間去了，進門一看，牀上躺着一個赤裸的普通女生，下身插着塑料棒子，正在做擴張療程，還在流血，目測出院不超過一週。我們每一個都是這樣走來的，都不以為意。我和小璃寒暄了一陣子，才回到自己房間，心裏想着：牀上的那位妹子，有點面熟？
打開QQ，小璃已經加了我，劈頭一句就是：“剛才那位女生，你沒看出是誰啦”？
“面好熟，是誰啦？”
“説你也不信哦，玥玥兒哦！”
對了，就是她，怪不得面熟。玥玥兒可是偽娘圈裏的名人呢，她原來也是TS來做手術？在外國碰到熟人，已是小概率事件；碰到名人，概率更小；熟人和名人是一夥的，而且“肉帛相見”，真是人生少有的巧事。
第二天，我們大夥兒一起去醫院，只見玥玥兒素面朝天，帶點蒼白，手術剛做完才不久，走路一拐一拐的，但出眾的樣子還真不負盛名，眼睛大大，鼻子挺挺，一張瓜子臉羨煞女生，最重要的是身材好的沒話説，173左右的高度，一對長腿窈窕的出奇。
俗語説“三個女人一台戲”，我們幾位女生一起聊天吱吱喳喳，可玥玥兒卻被冷在一旁，怎麼回事呢？這位可是名人哦。這時，幾位陪女兒來手術的家長也到了，小璃殷勤的問候，玥玥兒呢，蹦跳着“又”侃起自己了。
“姨，你看，”玥玥兒笑對她們説：“手術的錢貴吧，十萬多塊哦！”
“是挺貴哦。”一位媽媽笑説。
“嘿，我才不要家裏一分錢呢，你知道我這十萬多塊，多久賺回來的？”
“哎呀，怕要個幾年吧？”
“嘻，哪用哪用，我做的KTV公主哦，半年就賺到了！”
“KTV公主是什麼啦？”這媽媽不解的問。
“就是服務生啦，男人的錢太容易賺了……”
這位媽媽傻了眼，其它兩位家長默然不語，裝沒聽見，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説。
Omena K瞭解到“玥玥兒”的經歷
這樣張揚的、自我中心的性格，滿口不知羞恥的説話，怪不得討人嫌了。在之後的幾天，我和她聊的稍稍多了，聽的盡是她以前怎麼騙男人的錢、怎麼揮金如土的故事。她説的勁兒來了，就把本子裏自己給自己拍的什麼名牌試用視頻打開來，要我們一個一個的看。她真當自己是明星了。
我問小璃怎麼認識她，還陪她來手術，小璃説不為什麼，就只因為玥玥兒付她錢，她樂得一個免費假期罷了，只是沒料到這丫頭這麼討厭。我記得她曾不屑的説：“丫的還真以為有錢就能使人，早知就不來，現在不好丟下她罷了。”
説起來，小璃在北京的娛圈有點不錯的人脈，誰要是想過水銀燈下的生活，應該討好她才是，至少不會惹她惱的。我於是覺得，玥玥兒是那種沒有機心的人，本質不算壞，純粹是給生活和命運扭曲了價值觀。
有一次，我大膽問她——答案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想看她的態度：“玥玥，你做KTV公主賺這麼多，要出來賣吧？”
“是哦。”她沒有半點遲疑和情緒，沒事人兒一般。
“你沒做手術，被人看到真相，你自己接受得了嗎？”
“錢是這樣賺的，不然怎麼賺。”
“那些男人就不介意？”
“哈哈，他們硬起來了，什麼都能上，何況我這麼漂亮的嘛！”
“那……”我猶豫一下，還是問了：“你這半年跟多少人上了？怕不少吧。”
“這，”她手指掂着唇邊，天真無邪似的嘟起嘴兒説：“兩三百吧不記得了。”
真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就像今日的孫靜雅一模一樣，全國為之咋舌。然則，以區區“不以為恥”四字來形容，倒像是個人的道德問題，而不是一個羣體的悲劇現象，也因此近於洗白與掩飾。
對身體和性毫無恥感的，玥玥兒不是我所認識的第一位了。
2008年的除夕夜，我認識了香港一位模特兒，且叫她小綾吧。第一眼看見小綾，不論男女誰都會被她那種誇張妖豔但絕對漂亮的外表懾住的，這大概就是氣場吧。猶記得，第一次見面她穿的超短裙、幼高跟長靴，紫黑色胸罩半露出來像襯衣一樣配搭，C罩杯一覽無遺，外披一件絨面外套，一頭金髮襯日式大眼妝，至少175的身高，比玥玥兒還俊俏的臉。如果説玥玥兒是裝出來的小清新，那麼小綾就是不屑於掩飾的女王。
香港的TS圈子長期沒有組織，兩位真正的TS有機會相識還聊得投契，十分難得。每次見面，她的裝扮也是差不多的，可是儘管外表見怪不怪，她説的話卻一次一次的讓我吃驚。一開始，她的話題也和玥玥兒差不多，都是男人怎麼倒貼，怎麼吃光了再換一個，她説她每月換一個男人，絕對不拖。她説這話時，是一種炫耀的語氣。
有一次我在鬧市人擠人的時候，給人非禮摸了一把，我告訴她，她笑着説：“非禮算什麼，我每天給人摸幾次啦！”她正職是做啤酒女，我乍一聽以為被摸算是工作無可奈何的一部分吧，可是她接着説：“就是被強姦，我也有幾次！”
我正瞠然之際，她已經開始興高采烈的説自己怎麼被人在遊艇上強姦、被下藥迷姦、當着男朋友的面給他的朋友強姦……當然，都給她掙脱了，不然她的身份就要被揭穿，然而她所炫耀的不是怎麼掙脱，而是強姦本身。
有讀者開始想入非非了麼？但這卻是一個很耐人尋味的現象。固然，這個時代的激流夾帶財富的沙泥，推使我們在濁流中翻滾前進，沒有清流可以獨善，而把持不住的，往往就沉淪到最底的污淤。可是，從來只聞有人以出污泥而不染自豪，卻很少聽説身陷污泥是一件可炫耀的事。簡單點説，就是賣身的人哪兒都有，可是掛在嘴邊標榜自己的，就比較少見了，所以這亦不只是一般小姐的貧窮或虛榮的原因。
艱難身世與無家可歸的靈魂
在我們這個TS圈子，這樣的人多於平均值，除了玥玥兒，除了小綾，僅僅我這個交遊不廣的宅女所認識的就還有幾位。最近，我的一位從日本回來的姐妹，幾經我勸説不果，最終還是回到日本加入了New-half風俗店。
説到底，一個人再貧窮，也是有家可歸的，而人的尊嚴與價值，往往和他或她所得到的愛、在世上的牽掛成正比；倘若被放逐世外，天下之大無處容身，那尊嚴對這人來説就沒有意義可言，而“身體髮膚受於父母”也就成了一句空話。
我們這個圈子之中，被父母拋棄、被周圍的人欺凌、被迫輟學早早打工維生的例子比比皆是。一方面被家人和社會遺棄，六親斷絕，一方面因為這些歧視和驅逐，沒有辦法進修學業，尋一份好工作，而靠那僅僅足以餬口的工資，也許永遠沒有達到夢想的日子。
這就形成了一面倒的選擇：一邊是近乎零的道德成本，一邊是巨大的現實需求，無怪乎稍有條件的TS，只要有市場，都不得不選擇這條可恥的快捷方式。説到底，還有什麼比青春緊要呢？墮落一兩年就可以做回自己，要是正正當當的打工，常常只能做最低下的工作，沒有十年的苦日子是沒有辦法的，可十年之後，女人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青春。更何況，我再墮落是我一個人的事，礙着誰了？
就好像玥玥兒，網上所流傳的她父親拋棄她母女倆的故事，我們曾通過小璃的口聽説過。小綾呢，她父親是大品牌MIUMIU的設計師，本來應該是生活無憂的，可是她因為自己的性別認同問題，從小被家人所拋棄，只能初中輟學，走上了這條必然的道路。
最誇張的例子，發生在我一位加拿大回來的姐妹身上，她的父母都是高收入人士，可是信仰基督教，不止反對女兒，不給她一分一毫生活費，甚至當女兒求助教會朋友的時候，竟在教會中散佈她的真實情況，使人人“敬而遠之”。幸好得到一位善心的牧師接納，睡在禮拜堂好一段日子。稍後，她得到政府的特別安排領取低保（“綜援”），能租住廉價的分租房，還認識了十分愛她的男朋友。現在還有幾個月，就能在政府醫院免費做手術了。
香港的歧視算是比較少的，我認識不少姐妹，即使在手術前身分證還是“男”，但只要裏裏外外像個正常女生，一樣可以順利找個好工作，甚至有在大學授課的；而我自己在手術前，也是中學的助教，在同學口中由“SIR”變成了”MISS”。政府福利也比較完善，如果實在因為性別問題而無法維生，一般都能得到救濟，也可以排期在公家醫院手術。然而在內地，大概很難因為這個原因給發低保了，而醫院也沒有完整的公費手術制度，要是想得到資助，大概要像名噪一時的申清清那樣，在街頭舉牌子説“我要變性”引起圍觀關注。不想公開丟臉嗎，那隻好更不要臉的走玥玥兒和小綾那樣的道路了。
而當別人眼中的“不要臉”在她們的生活中早就沒有道德壓力，反而是一種高收入來源時，就怪不得她們敢於拿出來炫，這就是她們和一般小姐的不同之處。當生命所不能承受之輕已經落在她們身上，世上就再沒有承擔不起罪與罰。
所以到最終，還是因為觀念的不容、社會的放逐，才產生了這麼一批了無牽掛的玥玥兒們、小綾們，她們被推入社會的狹縫之中，只好出賣一個沒有工作能力的女人僅有的一切，換來那卑微和自然得像我們普通人呼吸一樣的夢想：做回自己。
説到“第三性”這個發明
這個圈子還有另一個現象，就是對自己的性別定位沒有原則。
Facebook上的第三性公關
在Facebook網絡上，我有很多朋友在“自我介紹”的一欄中自稱“第三性公關”，説白了就是出來賣身的所謂“人妖”，即使改一個貌似好聽的名字，含義還是一樣的。然而可笑的是，香港並不存在這樣的工作，她們純粹是拿這個“職稱”來自抬身價的。
“公關”二字就和小姐一樣，在一個被社會排斥的圈子裏，已經沒有了道德的十字架。可為什麼他們除了“小姐”，還喜歡以“第三性”自居？這和香港的一些性小眾NGO有關。
香港的性小眾NGO在“性別認同”議題上幾乎全被TG們所把持，而所謂TG就是Transgender，並不認為自己處於一般的男女範疇內。他們不瞭解TS內心想做個普通人的願望，結果“己之所欲，施之於人”，他們的宣傳幾乎都是”男女無別，打破性別二元”之類的主題。
當一個到自己的身心感到困苦的TS需要求助時，往往不會直接找醫生，多數都是先在網上找組織傾訴的。人在彷徨無助時，最容易受到思想的感染和扭曲，很多TS和這些NGO接觸後，相信自己的困難不在於“讓別人瞭解我的靈魂是女生”，反而成了“要別人不再歧視我這個第三性的人”。結果，她們不再努力的使自己融入社會的主流，相反地以第三性自居，來爭取社會的包容。所以，我曾經向社會訴説所謂的“包容”二字，其實已經默認了自己是異類，是一種自我孤立，我們TS想説的是“一樣”，問題是給香港的這些NGO“被代表”了。這是後話了。結果就是這種誤解產生了很多美麗的誤會，比如説，這些NGO常説泰國對TS多麼包容友好，反觀香港政府如何保守云云。我初初也相信這一套，後來我做手術的時候和醫院的護士長聊起來，她説原來泰國的TS是不能換身分證的，政府只承認先天的“生理性別”。
“這兒不是有很多『姐姐秀』的嗎？難道社會不接受嗎？”我問護士長。
“是很多，不過都是作為第三性的人看待的。”她把我的身分證拿在手上把玩説：”泰國的姐妹應該很羨慕你們啦，可以換。”
原來泰國的“人妖”傳統太過強大深厚，連一般的TS也被不假思索的划進去這個第三性類別之中，算是TG覆蓋TS的一個典型例子。可是香港的這些“第三性公關”，卻把這些“姐姐”和日本的New-half風俗娘視為偶像，於是也習染了“她們”的那種文化。
在TG的自我性觀念裏，“身體”和“自我性認同”是可以分離的，身體無關宏旨，於是TG羣體的性開放、或者説性解放程度，比一般人高的多，就好像泰國的人妖特別放得開一樣的道理。當身體從“自我”的一部分淪為客體，即使是一副用來賺錢的工具，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這就像香港電影《性工作者十日談》裏面的一句以偏蓋全卻深入人心的對白“不出來做，怎麼知道自己像個女生呢？”
我們TS圈子之所以有“不要臉”的人，是有多方面原因的。如果社會能多一點理解我們，給我們一個做正常人的機會，相信這些玥玥兒、小綾和“公關”絕對不會這麼多。
最後的寄語
玥玥兒、小綾，你們都曾經對我説過，你們要追逐水銀燈下的美夢，卻不屑以偽娘哦、變性人哦什麼的稱號來走你們的成名之路。我曾經欣賞和期待過。小綾早已退出了這個圈子，做回一個幸福的小婦人，玥玥兒，你也可以這樣嗎，今後你再不是玥玥兒，也不是孫靜雅，你只是最初那位對世事懵懂無知的小女孩，那是原本的你。這是我作為姐妹，唯一能給你的寄語了。
本文系觀察者網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台觀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觀察者網微信guanchacn，每日閲讀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