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在鳳、金知玧：韓國的地緣觀與適應能力
【美國總統奧巴馬近日完成“亞太四國行”，為菲律賓撐腰，在馬來西亞稱“大國不要欺負小國”，其在南海問題上的意圖非常明顯。《紐約時報》也評論稱，“奧巴馬避開中國卻緊盯中國”。
東北亞局勢則更引人注目。可奧巴馬除了享受耗資2500萬日元的各種招待之外，所獲無幾，特別是在TPP談判上毫無突破。在這樣的背景下，韓國的立場就更值得關注。
日前，韓國峨山政策研究院院長鹹在鳳、韓國峨山研究院民調中心主任金知玧、延世大學國際關係教授李正民等做客觀察者網，為讀者分析韓國人的地緣觀，以及妥協、適應的能力。】
李正民：怎麼理解韓國所處的地位？我期望以下表述可以清晰、簡潔地説明問題。
想象一座多層建築，韓國在一樓面對着朝鮮，是你的“頭號敵人”。從本質上來説，如果你面對一個24小時都聲稱要消滅你的敵人，這肯定會把你的注意力都佔住。這是一樓。
二樓呢，你被世界上最強的國家包圍。中國很長時間都不喜歡我們，他們跟我們打過朝鮮戰爭。日本曾對我們進行了36年的殖民統治。而我們最親近的同盟美國在千里之外，俄羅斯則根本不搭理我們。在二樓，世界上最大、最強的國家就一直這麼看着你。
三樓呢，是過去極度的貧窮。韓國在歷史上就沒有富裕過，這時刻提醒我們，如果不努力做得更好，我們就會摔得很慘。
所有這一切都滲透到我們的思想中，我們要根據自己的條件生存下去。外部的環境在激勵我們時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如果我們像波蘭那樣，抱怨“一切糟透了，全世界都憎恨我們，我們明天就要被打了”，那就會自暴自棄。韓國從不放棄。
韓國人的妥協與適應
李正民：世界格局總在改變，無論輸家贏家是誰，我們都能適應。我們韓國人以好鬥為名，在國家建立的過程中，一直都在奮鬥。但我覺得在這些鬥爭下，是結構性妥協。韓國是被迫妥協的。和日本相比，我們可能更適應改變，而這種妥協是最大原因。
舉個例子。過去三年，我們經歷了一個非常重要的里程碑。在中國留學的韓國學生比在美國的多，每年大概有7.3、7.4萬韓國學生在中國留學，在美國大概有7萬學生，其他則在世界各地。這是面對中國崛起的一個新現象，如果10%的韓國留學生會回國工作，我們每年有近萬在中國留過學的學生回來，如果50%的人回韓國工作，那麼就有7萬優秀的韓國人，他們不僅能説流利的英文，還能説流利的中文。這在未來代表着什麼樣的競爭力？我們會成為世界上唯一具備這樣條件的中國鄰國，中國有14個鄰國，而大量韓國人掌握中英兩種語音，這將使韓國成為唯一具有競爭性的國家。當然，不是和所謂的G2比較，而是和中國的鄰國比較。我覺得這是韓國長遠未來的美好前景。
鹹在鳳：有個“政治不正確”的問題是，韓國為何能夠作為一個獨立的政治體、文化體存在這麼久？而且韓國還是中國的鄰國，因為有些與中國相鄰的族羣，雖然民族認同感依舊在，但是不再是一個政治實體，那麼韓國的秘訣是什麼？
韓國的國民們可能會説我們有很強悍的將領，但仔細想想，並不是這樣。我們銘記、紀念那些偉大的將軍，是因為他們的勝利都離我們太遠了，而且這種勝利的機會太少了。你想想，哇，我們居然打敗了中國人，但這樣的事情到底有幾次呢。那我們的秘訣是什麼。我們的秘訣是，當新的世界標準出現時，我們就會適應它，我們能夠比別國更快地適應它。
當佛教興起的時候，佛教從公元一世紀時進入中國，到了公元三世紀的時候，韓國的所有三個王國，也開始轉向佛教，韓國成了佛教盛行的國家。如果你去慶州或其他任何地方，80%甚至90%的傳統遺存都是佛教文化的，到處都是寺廟。
1368年，新儒家思想開始在明朝盛行，24年後，奉行新儒家思想的朝鮮（李氏）王朝於1392年建立起來。我們從一個有着1000年曆史的佛教國家一夜之間變成了儒家社會，簡直不可思議。
當我們開始不適應“國際標準”的時候，朝鮮王朝結束了。我們與日本“野蠻人”作戰，抵制西方“西方野蠻人”，然後我們失敗了，我們成了別人的附屬品。當我們獨立時，韓國認定美國是全球老大。在此之前，很多人都把自己的小孩送到東京去，但一夜之間，所有人都成了基督徒，韓國成了世界上基督徒最多的國家。我們把宗教信仰都改變了。所以我們變成了最全球化的國家。
韓國峨山政策研究院院長鹹在鳳做客觀察者網
李正民：除了統一問題，除了處理與中美兩國的關係，韓國現在有一個新挑戰要適應，就是人口趨勢。我們很可能成為世界上老齡化第二快的國家。同時，我們在經合組織的調查中自殺率是最高的。
鹹在鳳：對，在各年齡層都是如此。談自殺率，就要回到剛才李正民説的多層樓理論，由於那些壓力，我們最終創造了有史以來最有競爭性的社會。人們生育的意願減少了。
我們在各個方面，都會壓榨自己，壓榨別人，我們在社會的各方面互相施加壓力，這樣我們才能保住競爭力。三星依舊成功的原因，肯定不是因為讓員工吃更好的點心，喝更好的卡布奇諾，而是靠更強烈地“壓榨”員工。
但諷刺的是，大家都不想要小孩，沒時間、沒精力，養孩子太難太貴了，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不想要孩子。但是這反過來恰恰會影響到大家正全力以赴保住的國家競爭力。我們必須從這個惡性循環的陷阱中跳出來。
從長時程來看，我們將把握住妥協、適應的能力。這意味着遇到重大危機，需要補救時，我們可以更容易達成共識。我們從沒有試過的事情也可以嘗試。以與朝鮮的關係為例，韓國內部能達成共識，做出各種嘗試，例如限制、施壓、施行陽光政策、援助，但都沒有成功。現在達成的共識是，我們什麼都做不了，一切取決於朝鮮，提供的物資永遠不足，壓力永遠都不夠，朝鮮人要自己決定，但我們也不再會推行陽光政策了。
韓國人怎麼看中美日？
李正民：有個美國人不久前問我，為什麼你作為韓國人，不擔心中國的軍事威脅，而日本一直很擔心。我對他説，你真的要麼很傻要麼很天真，雖然韓日現在都是美國的盟友，但我們和中國當了3000年鄰居，日本呢？從來不是。所以當日本看見中國軍艦時，倒吸涼氣，而我們都已經被中國侵入過970次了，你別跟我説什麼中國的軍事威脅，我們是知道的，我們僅僅不宣揚自己的擔心，不代表我們不擔心。我們和日本還有別的國家不一樣的是，我們是有吸收力的，我們學會了怎麼和世界上最強的國家做鄰居，怎麼學習它，怎麼應對它。這是韓國很獨特的地方。如果金知玧能夠給你們分享一些民調數據，就太好了。
金知玧：韓國民眾還是覺得美國是世界第一強國，我們詢問人們對中美國家實力的看法，有10個等級，0到10，美國是8.3，中國是7.8。人們覺得哪個國家是以後最有影響力的國家呢？中國得分是8.1，美國是7.9。
然後問他們，以後世界將會怎麼發展，這兩個國家將會怎麼樣，韓國應怎麼做。比如，韓國人如何看待中國經濟的崛起，是威脅還是機會。在這個問題上，大家的立場分裂、比較平均，大概55%的人覺得是威脅，43%的韓國人認為對韓國來説是好機會。有趣的是年輕人的翻轉，在20多歲的年輕人中，超過50%的人覺得中國經濟崛起對韓國來説不是壞事，而是提供給了韓國更多的機會。
但説到中國的軍事力量擴大，73%的韓國人認為是威脅，這在各年齡段間幾乎沒有差別。所以不像經濟崛起，中國的軍事崛起對韓國人來説是個嚴重威脅。
我們現在也在繼續做追蹤調查，我很驚訝韓國人那麼細緻地感知到世界的變化。比如，我們詢問他們多麼喜歡中國，等級是0到10，民眾對中國喜歡的程度是4.8，接近5，那是在2013年7月的時候，中韓兩國峯會剛結束，韓國民眾對那次峯會反應很好，對中國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這種好印象會慢慢淡去，在12月的時候，大約滑到4.2。
當問到韓國和美國的關係，大家都認為是合作，因為我們是同盟，有80%的韓國人認為我們和美國是合作關係，但是從2013年11月，這麼想的人開始稍微下降了些，可能是因為美國國務卿克里訪日，並表現出支持日本行使集體自衞權的傾向，這對韓國人來説是一次打擊。
還有個很有趣的問題是，韓國人如何看待以下兩國的關係，韓國、中國、美國、日本四國間是合作還是競爭的關係。很多韓國人認為是中美之間是競爭關係，5月的時候，一半人認為中美是合作關係，一半人認為是競爭關係，那個時候人們知道中國國家主席將訪問美國，中國對朝鮮的核試驗也表現出與以往不同的態度，在聯合國上中美處得也不錯，所以韓國人覺得這兩國是可以合作的。
韓國峨山政策研究院民調中心主任金知玧做客觀察者網
主持人：我見過一個完全相反的民調，關於韓國人對日本的想法。一些數據表明，韓國人極恨日本人，還有些數據表明他們無所謂，還有比恨日本人更重要的，比如經濟問題。你的調查結果是？
金知玧：我在社會調查的數據裏發現了一些不同。相對來説，年輕的一代對日本更有好感，對過去的戰爭較無所謂；而老一代的人，對日本還是有恨，因為他們對過去的戰爭還有記憶。他們覺得日本對韓國的統一是個威脅，而韓國的年輕人更多把中國看作阻撓韓國統一的威脅。受過更多教育的人對日本的仇恨也相對較少，這些是社會人口學上的一些差異。
如果是中韓兩國，我們也不確定到底是競爭多，還是合作多，因為要看情況而定。在2013年7月的時候，民眾覺得兩國可以很好地合作，有65%的韓國人這麼認為，但在11、12月的時候，這麼想的人就比較少了，大家覺得中韓兩國還是競爭多，我想大概是中國設立了防空識別區的原因。
李正民：韓國對外面的信息是很敏感的，比如美國，它是我們最大的同盟，但是我們對它有兩個感覺，一個是要擺脱美國的民族自豪感，一個是“民族尷尬”。如果美國撤軍了，感覺就是美國拋棄我們“找別的女人”了。基本就是這種心理，總是有複雜混亂的信號，韓國從來都沒對地區大國有過穩定恆久的看法。這可能也是歷史條件使然。
東北亞的未來
鹹在鳳：回到地區戰略的問題，我們都面臨3500年來沒有遇到過的景象，東北亞各國同時如此繁榮、強大。過去，日本崛起時中國衰落，中國強大時日本邊緣化。現在，至少在短時間內，本地區各國民眾都非常自豪，生活水平很高。如果我們希望維持本地區的和平繁榮，我們應如何將地區視為一個整體？
民族主義在中日都是熱點問題。我想説説韓國的民族主義。由於半島統一的需要，民族主義肯定將在韓國延續。但諷刺的是，對於韓國而言，只有地區內民族主義全面消退，才能統一。因為統一來自於經濟整合、社會整合，如果朝鮮維持軍事壓力，日本拿核武器對準朝鮮，這些不停止，整合都不可能實現。
李正民：中韓都幾乎很難客觀看待日本。但如果要成為“理想的”超級大國，無論中美，都必須非常非常冷靜客觀地看待這個世界。對於中國而言，最難客觀看待的就是日本。
鹹在鳳：除了安全領域，另一個重要方面就是經貿。當東北亞各方進行對話時，不能僅僅是國家安全領域人士磋商，應該同經貿人士一起。因為只把前者聚在一起，讓人們覺得，似乎戰爭隨時都要爆發。而後者的談話，都是和平、促進通商、互利、整合等等，依靠後者，東北亞未來才能繼續和平、繁榮。